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游戏开始 你猜 ...
-
黑夜浓郁如墨,七号楼的阴影中,辞镜尘将刀上一滴血擦干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离开了7号楼。
回到家,他随手带上门,将外套脱下扔在沙发上,这时电话突然响起,嗡鸣声在安静的客厅显得格外刺耳,他抬手去拿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城”字跳入眼底,他不用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样,镜尘,任务完成没?”对面的那个声音带着些许关心。若不是和自己做朋友做了这么久,辞镜尘几乎都要怀疑这种关心是假象——做他们这一行的,早该习惯冷漠。
“完成了,也不是很难搞定的人。”辞镜尘没什么情绪的回答,他单手掀开药箱,抽出绷带。
“是吗?”顾萧城显然听出来了些什么:“从你的口气听好像不是那么轻松的样子,你的夜盲症…………”
“我真没事,都这么多年下来了,黑夜中我靠听觉就可以了,这次人多,有点失误了。”辞镜尘将绷带缠在胳膊上,血这才有点止住了。
“下次人多叫上我,别和上次发生一样的事情,太危险了。”顾萧城的声音沉了一度,像是想起了旧事。
“嗯,知道了。”辞镜尘将绷带缠绕在胳膊上:“我们做杀手的,本就是刀尖舔血………好了,不说了,何老板打电话过来了。”
“你还在唱戏啊,我这边有单子了,就先挂了啊,拜拜。”
“嗯,小心。”辞镜尘将电话挂断,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垫子上,整个人陷进靠背里。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夜盲的视野里化成一团模糊的亮斑。几秒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何老板的号码。
“喂,老板,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辞镜尘问道。
“明天早上9点有一台戏要唱,你来不。”何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来,不过明天唱什么?”辞镜尘将外套放入洗衣机。
“贵妃醉酒。”何老板将小册子翻开,随后笑着说道:“你不来这机会就让给别人了。”
“来,我明天肯定会来。”辞镜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贵妃醉酒啊……那个人死后,他就再没唱过这出戏。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酸涩又温热地漫上来,有些怀念,却也有些不敢触碰。
“好,你加油准备,明天来的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就先不打扰你了啊。”
“嗯。”
将手机放下,走到浴室,将衣服脱下,洗完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这一晚他做了很多梦,断断续续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页。他梦见了辞家老宅的回廊,青砖墙上爬满藤蔓,阳光从瓦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他梦见那个人站在回廊尽头朝他招手,嘴角带着笑,唇形好像在说什么,可他怎么都听不清。然后画面骤然烧起来——火舌从书房窗框里窜出来,舔上雕花的木梁,焦黑沿着柱面迅速蔓延。浓烟呛得他捂住口鼻,他看见自己站在火场之外,手里攥着半截火柴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围的脸孔扭曲着,有人指着他喊,声音被烈火的轰鸣割裂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是他干的——辞镜尘——是他放的火——”他想辩解,喉咙却被烟尘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梦里他一遍遍地说“不是我”,可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相信。
他感到恐惧,七年前,他自己亲手放的那把火,不仅让那些房子塌了,也让他自己的心塌了。
辞镜尘是在凌晨五点惊醒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敲在胸腔里像擂鼓。他抬手摸到枕边一小片湿润,指尖触感微凉。这个月第几次了?他记不清了。也许这梦一直在暗示什么,但他不愿深想。闹铃正好响了,刺耳的电子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他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时,他才觉得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抬头看向镜子——镜中人长发微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眼底有淡淡的青灰。他用发带将长发束起,动作干脆利落,换好衣服,将竹影放在袖子里,带上门,出去了。
等到他到达剧院门口的时候,何老板已经在那边等着他,他倚着门框,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看见辞镜尘走过来,低头瞟了眼腕上的表:“时间恰好,走吧。”
“嗯。”辞镜尘点了点头,低着头往前走。
“怎么,做噩梦了?”
“也不是,全是以前的一些不好的回忆,至少,我一直想忘掉,但是没有办法忘掉。因为会在我的梦里一直徘徊,已经连续好几天了。”辞镜尘有些焦虑。
“调整好心态,一会儿唱戏的时候别乱。”何老板拍了拍辞镜尘的肩膀。
“嗯。”
候场室里,暖黄色的灯映在镜子前。辞镜尘坐下,拿起眉笔,手腕悬停,笔尖轻触眉骨,一笔一笔勾勒出细长上扬的弧度。他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眉眼被慢慢描深,胭脂在颧骨上匀开淡淡的红晕,鬓边贴上一片珠翠。
最后一笔画完,他整顿好水袖上的褶皱,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按了按,确保每一处都妥协。深吸一口气,帘幕掀开的刹那,他抬步走了出去。
台上灯光炽白,晃得他眼前微微发花。他现在台口,鼓点起,胡琴声流水般的淌下。“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似嫦娥离月宫,奴似……”一句词还没唱完,眼前毫无征兆地弹出半透明弹窗,蓝白色的字悬浮在半空中,像凭空钉在视野里的一块玻璃。
“恭喜你已成功注册。”
辞镜尘瞳孔微缩,唱腔却没有断,唇齿间的字句依然稳稳的送出去:“奴似嫦娥离月宫。”他微不可查地收了一下扇子,直接压在竹骨上微微发白。
“正在连接世界线中…………恭喜玩家v29辞镜尘成功进入游戏。”
下一秒,脚下台板骤然消失。灯光、胡琴、台下隐约的人影,一切像水墨被水冲散,他整个人往下坠落,耳边只剩下风声。
等他站稳时,脚底踏上了坚硬的地面。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边缘向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平台上挤着各色各样的人,穿西装的白领、围围裙的主妇、背着书包的学生,年龄从垂髫到花甲都有。混乱的声浪扑面而来。
“我还在工作呢,怎么就到这儿来了。”有的人这么说。
“我还要照顾孩子呢,他一个人自理能力弱,我要是不照顾他,他该咋办啊。”有的人焦急道。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啊,呜呜呜。”有的孩子在那边哭。
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吵的辞镜尘有些不耐烦了,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在一个平台的边缘处泛着金色的光芒,辞镜尘走了过去,将袖子里的扇子,竹影掏了出来,直接劈在有光芒的地方。
“系统警告:玩家v29辞镜尘若在破坏这里,将于禁闭室禁闭。
系统警告:玩家v29辞镜尘若在破坏这里,将于禁闭室禁闭。
系统警告:玩家v29辞镜尘若在破坏这里,将于禁闭室禁闭。”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句话绝对没错。但是,某个辞镜尘不听,继续!
“由于玩家v29辞镜尘多次破坏场地,现于禁闭室禁闭。”
脚下地面骤然塌陷,一个漆黑的洞张开在他脚底。他失重感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整个人就已经直直掉了下去,后背狠狠砸在硬地上,骨头震得发麻。竹影从手中脱出,“啪”一声落在几步之外。
“嘶……”他捂住后脑,牙关咬紧,疼痛像电流一样从尾椎窜到颅顶。他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四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没有任何窗户,天花板很高,顶端一盏惨白的灯发出嗡鸣声,光线昏沉,将整个禁闭室浸泡在一种说不清的压抑里。
“不可能啊,这也不高啊。”
本来一脸无所谓样子的辞镜尘立马站起身来,退到墙角,警惕的说道:“你是谁?”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颀长,步伐不疾不徐。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打磨过的黑曜石,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没人教过你吗?问别人姓名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姓名。”那个声音回荡在整个禁闭室,黑暗中,辞镜尘没法看见,这该死的夜盲症!
辞镜尘眯起眼,视野里那人的轮廓依然模糊。夜盲让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徒劳地收缩扩张,只能靠听觉锁定对方的位置——呼吸的频率、脚步的重心分布、衣料摩擦时细微的声响。这个人在放松姿态下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重心,是个练家子。
“辞镜尘。”辞镜尘说道:“现在可以报上你的姓名了吧。”
辞镜尘?这名字有点熟悉啊,但想不起来。“哦,我姓夜,夜寒初。职业,是警察。”夜寒初说道。
警察?怎么运气这么差,要是被他知道我是杀手的话,自己会不会凉的很快啊,自己可能还要枪毙吧,堂堂身经百战的杀手如果结局是这样会不会很惨?但是职业素养又让他很快缓过来,然后说道:“在下,是一名戏子,可能对你们来说不是很好的职业。毕竟有些人看不起戏子的………”
“戏子?这个职业有些少见啊,让我来猜猜你的身世,姓辞的话一般情况是辞家的吧,竟然扮演的还是小旦,辞家没有嫡子,唯一的嫡子辞幕寒2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辞镜尘这个名字真的好熟悉,你是,辞家前任家主辞幕寒15年前捡到的孩子吧。”
推理能力强的令人发指,辞镜尘垂在袖子中的手不动声色的收紧,将竹影紧紧的握在手上。这种人在警队中怕不是能排进前几名的尖子——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也挖出来?
有意思。辞镜尘在心底轻笑了一声。他微微勾起嘴角,笑容温和而无害,像台上的戏子对台下的观众展露出的程式化的表情:“夜警官好眼力。他顿了顿,将袖中的扇子又往里推了半寸:“可真是令人敬佩。”这句话每个字都平平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辞镜尘靠回墙角,将竹影彻底收回袖子中。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他得等。
至少等到对方卸下防备时才行。
正当辞镜尘刚想再问一些什么,这时系统突然说道:“玩家v36夜寒初,玩家v29辞镜尘禁闭结束,现入住月夜城。”
语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禁闭室四壁如融化的蜡一般扭曲变形,脚下的地面骤然抽空,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两人边脚踏实地的出现在了城郊。
头顶是一片墨蓝得近乎黑色的穹顶,没有太阳,没有云层,只有一轮硕大的圆月悬于正中,银白色的光辉像薄纱一样铺洒下来,将一切都染上清冷的色调,月光照在他们面前那座高大的大理石拱门上,门额中央刻着三个大字——“月夜城”,字迹深深的嵌入石面,边缘磨得光滑圆润,看来存在已久。
辞镜尘眯着眼环顾四周,城门两侧的高墙向远处延伸,墙面上爬满了青黑色的藤蔓,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城门洞开,隐约可见里面街道纵横,但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头顶那轮月亮——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任何的人造光源。整座城浸泡在一种古老而静谧的夜色里,像一幅泛银的旧画。
他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夜寒初一眼,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所以,这里是因为只有黑夜才叫做‘月夜城’吗?”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月夜城,月夜城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并且只有月光,不会下雨也不会下雪,只有晴天。”
“所以,这是想让我们睡大街吗?”辞镜尘嘴角勾起,笑着说道。
夜寒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分明的轮廓线,眼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你这脑回路够清晰的。”
辞镜尘不紧不慢的回了他一个浅笑,嘴角弧度恰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那就多谢阁下夸奖了。”
夜寒初:“……………”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夜寒初都要无语了。“我们肯定住酒店啊,你在外面旅游不也是这样吗?”
辞镜尘把目光从月亮上挪开,慢悠悠的跟上来,步子不重不轻:“我一般不出去旅游,工作忙。”他说的倒是实话——但是不是全部的实话,真正的原因是做他们这行的人,每一个陌生的城市都有可能充满着陷阱,每一张生面孔都可能是冲着悬赏来的,他不想在某个陌生的旅馆睡到半夜,被仇家摸到床前。
夜寒初没有再追问,两人并肩穿过城门,踏进月夜城的主街,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楼宇,灰白色的石墙在月光下显出细腻的纹理,窗格雕花繁复,檐角挂着细长的风铃,却无风摇动,安静的垂着,街上偶有行人走过,步履匆匆,彼此之间不打照面,气氛说不出的沉闷。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街角的旅店前那是一栋三层小楼,门面不大,但收拾的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归夜居”。
夜寒初推开门进去,大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让他下意识的眯了下眼——整座城唯一的暖色光源,大概就是这样室内灯了。前台站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
“两位先生好,请问是一间房吗?”
辞镜尘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还算客气“呃……一定要两人一间吗?”
“是的呢,先生。”姑娘的笑容没变,语气温和:“月夜城的旅店全都是双人间哦。”
辞镜尘:“………”
如果和这个警察住在一起的话,自己暴露的分线会不会直线飙升?他指腹无意识的搓了搓袖口里的竹影的扇骨,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让他保持清醒。
夜寒初站在旁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辞镜尘那只微动的手,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他在心里暗自盘算——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代号为“言”的杀手,那他这番做派又是在耍什么花招?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上了楼,房间在二楼的尽头,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两张大床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个矮柜,柜上搁这一盏铜制台灯,灯光昏黄。窗帘厚重,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
辞镜尘挑了靠窗的那张床坐下,床垫微微一沉,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夜寒初则坐在另一张床沿,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干净利落,像常年保持着某种习惯性的警觉。
两个人表面风平浪静,各自整理东西,实际上都留了一线余光在对方身上,像两只误入同一片领地的夜行动物,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一夜无话,辞镜尘几乎没有怎么合眼,他侧身躺着面朝墙壁,耳朵始终保持警觉,捕捉着夜寒初细微的呼吸节奏——平稳,绵长,偶尔翻身的动作,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演练着几种可能的逃脱方案,从窗口翻出去、趁对方熟睡的时候离开、或者更加极端的方法。
月光太亮,人心太暗身处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游戏里,他不敢把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的交给任何一个人,更何况对方是个警察。
天自然是不会亮的,但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忠实地跳动着数字。早上七点,夜寒初准时起床,动作轻得像猫,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回头看辞镜尘——那人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呼吸均匀绵长,看上去睡得死沉。
八点,夜寒初下楼买早饭,推门出去前瞟了一眼,辞镜尘的睡姿几乎没变。八点半他拎着两个纸袋回来,在桌边坐下吃完自己的那一份,掀开袋子是飘出的热气和香味弥漫了半个房间,而辞镜尘依然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九点,夜寒初起身扫地,扫把掠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扫到辞镜尘床边的时故意顿了顿,那人还是没醒,九点半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风,凉意裹着月光流进来,辞镜尘终于动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更紧密的茧。
十点整,那个茧终于开始蠕动。辞镜尘从被子里钻出来时头发乱的像鸦巢,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发了半分钟的呆。他穿着睡觉时没脱的里衣,领口松松垮垮的敞着,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伤疤在昏黄的灯下若隐若现。夜寒初扫了一眼,没做声将桌球那份早已凉透的早餐推了过去。
于是辞镜尘从十点钟开始吃早饭,一直吃到十一点,中途筷子停了好几次,眼皮打架,嘴里的东西嚼着嚼着就慢下来,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夜寒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旧杂志,偶尔抬眼瞟一眼,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到底没出声催他。
中午十二点,两人下楼。旅馆一楼自带一家面馆,地方不大,木质桌椅擦得程亮,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他们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夜寒初要了两碗豚骨拉面,后厨传来汤锅沸腾的咕噜声和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声,混在食客低语的白噪声中,倒显得有几分烟火气。
等面的缝隙,夜寒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辞镜尘眼下那两抹淡淡的青灰上:“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贼去了?怎么这个点才起?”
辞镜尘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半耷拉着,声音含糊不清:“谁会去做贼,月夜城有没有银行我都还没摸清呢,我偷谁家去。”他顿了顿,把脸侧过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夜寒初:“再说,这也跟我工作有关。所以最好别叫我起床。”他忽然抬起脑袋,朝夜寒初做了个鬼脸——舌头微吐,眉毛皱成一团,表情夸张得有点孩子气,“我起床气特别重,上回我一个朋友来我家,我在睡觉,他没给我开门,硬是敲了二十分钟把我吵醒了。”
“然后呢?”夜寒初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桌上的杯子,杯底在木面上划出小小的圆弧,他饶有趣味地问他。
辞镜尘挑了挑眉梢,忽然支起身子向前倾去,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到不过一尺。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夜寒初的眉心,指腹微凉,力道并不重,像羽毛落了一下。那双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忽然亮的厉害,目光直直锁住夜寒初的瞳孔,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很轻:“你猜到了。”
夜寒初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对方指节分明的手指上,又移开,嘴唇张开又闭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喉结微动,咽回了那半句话。空气安静了两秒,桌底下辞镜尘的脚踝无意间蹭过他的裤管,夜寒初不动声色地往回收了腿。
辞镜尘却忽然收了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好困啊………”他双目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月光从窗外淌进来,与暖光的灯光在桌面上交融成一片柔和的过渡带。
夜寒初望着他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半晌才收回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响。算了,等面来了再叫他吧。
后厨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老板娘端着两只硕大的面碗出来,汤面微微晃荡,热气和香味一并涌来。
面碗落在桌上时,辞镜尘的鼻翼轻轻动了动,不等夜寒初伸手推他,他自己就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精准无误地握住了筷子。
“呦。”夜寒初夹起一筷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看出来,还挺自觉。”
辞镜尘埋头吸了一大口汤,滚烫的汤汁入喉,他舒坦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着一嘴面含混答道:“民以食为天,自然。”
夜寒初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看出来你这么好吃。”
辞镜尘嚼面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嘴里还挂着一截没吸进去的面条:“???”
“感觉你好瘦。”夜寒初用筷子尾端点了点他的方向。
辞镜尘把那截面“滋溜”一声吸进嘴里,腮帮动了几下吞下去,才慢悠悠开口:“也没有啦,是我个子高罢了。”
“你多重?”
“这么问别人隐私真的好吗?”辞镜尘夹起一片叉烧,在汤里涮了涮,漫不经心的说。
“这算隐私吗?”
“算!”辞镜尘把叉烧塞进嘴里,理直气壮,。
夜寒初笑笑,低头吃面:“行吧,我就是好奇问问而已。”
辞镜尘把筷子搁在碗沿:“身高一八三,体重一百,腰围七十二。”他顿了顿,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然后点点头:“嗯。”
“身材真好。”夜寒初由衷地说了句,目光在他窄瘦的腰线上停了一顿。
“那肯定的。”辞镜尘嘴角微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我对这个方面可是追求完美的,因为这样好看。”他又叹了口气,腕子搁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可惜不是黄金分割比。”
夜寒初正要接话,系统机械般的声音忽然从头顶的空气中传来,音量比之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请各位月夜城的新居民注意,明天下午三点,将举行城内选拔赛,获胜者,可继续留在月夜城。”那声音顿了一拍,像故意留出喘息的间隙,再开口的时候语调不变,字句却冷了几分:“落败者,一个字——死。”
面馆里其他几桌食客也听到了这则通告,有人筷子掉了,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猛的站起来又颓然坐下。空气里原本温热的面香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冲淡了。
辞镜尘把最后一口热汤喝完,碗底搁在桌面上“当”的一声。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手肘撑着桌面,侧头看向窗外清冷的月色,语气还算平淡:“什么破比赛,还玩生死,这游戏是合法的吗?”
夜寒初将碗里的面吃的干干净净,一根面条都没剩下,放下筷子对他说:“管它什么比赛呢,这游戏肯定不合法,要是合法还会死人吗?一会吃完逛商场去买点东西,房间里一大堆必需品都没有。”
“你有钱?”辞镜尘偏过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半张侧脸上,衬的瞳色都浅了几分。
夜寒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亮屏晃了晃,屏幕上是支付软件的界面,全额数字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手机在呢,不缺。”
辞镜尘干脆利落地跟着站起来,顺手把两人用过的碗筷归拢到桌角,理直气壮地吐出四个字:“行,你付钱。”
夜寒初:“……………”
月夜城的商场在月夜城的中心,一座五层高的弧度建筑,外立面嵌着大片玻璃幕墙,月光映上去像一面巨大的银镜。两个人步行过去,沿路的石板路面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偶尔能看见几株矮树,叶片在月光中呈现出灰绿的哑光。
一楼是美食区,档口一字排开,烤串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焦香、铁板鱿鱼滋滋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从各个摊位上涌出来。辞镜尘明明刚吃完一大碗拉面,此刻却像忘了那回事似的,从第一家烤串摊开始,一路扫荡过去——糖炒栗子一袋,奶油泡芙一盒,炸年糕来两串,冰糖葫芦挑了一根最红最大的。夜寒初跟在后面扫码付款,手机提示音响了一路,金额一路滚上去。
二楼服装区比一楼安静许多。灯光柔和,衣架整齐排列,布料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辞镜尘在男装区挑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挺括,袖扣是哑光的银色——又拿了一条黑色束腿裤,裤脚收口利落,搭上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衣摆刚好垂到膝盖,。他在试衣镜前转了一圈,扯了扯领口,又理了理袖口的折痕,对自己的搭配颇为满意,他将那身戏服妥协的叠好收进购物袋里——上面的绣线和珠翠在灯光下依然闪着温润的光——总不能一直穿着水袖在街上晃荡。
三楼比武场,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人正在交手,兵刃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传出来,偶尔夹杂着一声闷哼。两个人在门口看了不到半分钟就转身离开了——一个杀手和一个警察这种血腥的场面都见得够多了,实在提不起兴趣围观。四楼家电区,电磁炉、电水壶、落地灯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两人推着购物车转了两圈,互相看了看,啥也没拿——这些大家伙,赢了比赛留下来再说吧。五楼电影院的排片表挂在电梯口的墙上,全是那些看不懂名字的老片子,他们连电梯都没出,直接按了一楼。
于是,整趟商场逛下来,购物袋里塞的全是吃的。栗子、泡芙、年糕、山楂片、酥糖、饼干、果脯,大大小小的袋子堆了四五个,夜寒初左手提了两个,右手提了两个,辞镜尘怀里还抱着一一袋爆米花,边走边往往嘴里丢。
夜寒初偏头看着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吃这么多甜食,会蛀牙的。”
“没事,你要相信我牙口好着呢。”
夜寒初转过头去,决定不再跟他争吵。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袋子走回旅馆,夜风裹着月夜城特有的清冽气息从街巷间穿过来,吹得购物袋的提手晃晃悠悠。
进了房间把东西放下,辞镜尘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瘫成一团,仰着脖子问:“明天的比赛是单人还是双人的?”
“单人和双人的好像都有。”夜寒初说道。
“所以,都要比吗?”辞镜尘歪着
“应该是这样的。”
“那我俩组队吧。队伍名你想。”辞镜尘坐直了些,表情难得认真了半秒。
夜寒初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行,要不就叫‘寒尘’如何?”
“行,就这么决定了!”辞镜尘品了品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夜寒初点了点头,把房间里的灯调暗了些。月光隔着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淡银色的窄路。辞镜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从沙发上爬起来往床边挪,整个人都栽进被褥里,声音已经被困意模糊成一团了:“既然明天要比赛……那我现在就睡了………”
夜寒初看着他卷进被子里,从枕头底下摸了半袋没吃完的栗子抱在怀里,眼睛自己闭上,呼吸却还带着栗子颗上残留的焦糖甜味。夜寒初在另一张床沿坐下,隔着矮柜看了他好一会儿,月光把他的睡脸镀了一层薄薄的白。他伸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还在。
等到第二天下午3点的时候,辞镜尘和夜寒初被传送到了一个像一个楼塔的地方。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辞镜尘问道。
“别问我啊,我也想知道啊。”夜寒初无奈道。
“恭喜各位玩家来到通关塔,你们将开启单人模式,单人一共是五场比赛,中途有一场比赛输了就直接在现实中死亡。五轮比赛过后,你们将到达通关塔第二层,这里,你可以和其他人联手,但是,仅限于一个人。双人比赛只有一场,赢了便可以永久在月夜城住下,也可以回到现实,但不大建议,因为玩家进入游戏前时间会暂停。好了,祝各位玩的愉快。”
一些人在门口犹豫不决。
“我能不能直接走啊?”
那人话音未落,脚后跟刚碾过那条看不见的界限,一道紫雷便从虚空中劈落。没有焦糊味,没有惨叫,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化作焦炭,便在刺目的电光中彻底消散,连一丝灰烬都没剩下。
空气死寂。
原本还在门口踌躇试探的几人,此刻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再没人敢提“回头”二字。
“啧,这么残忍的吗?”辞镜尘站在原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戏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出蹩脚的折子戏。
“规则不明,是否有漏洞尚不可知。”夜寒初侧眸看他,眼底是警探审视现场时的冷静,“但现在,我们只能赌运气。”
“有点像街边贴小广告的诈骗啊。”辞镜尘忽然转过脸,那双尚未被血色浸染的红瞳里盛着无辜,嘴角却挂着一丝刻意的凄楚,“这可如何是好?我一个孤苦无依的戏子,若是死在这鬼地方,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夜寒初看着他那副“我见犹怜”的做派,额角青筋微跳:“你装,继续装。”
“那我先进去了,你……”辞镜尘上前半步,声音压低,那点假出来的柔弱瞬间收敛,只剩眼底一抹幽深的红光,“加油。”
“嗯。”夜寒初点头,在他转身的刹那,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腰,直到那抹深蓝的身影没入通关塔的阴影,才紧随其后。
塔内无光,浓稠的黑暗像是要吞噬一切感官。
下一秒,刺眼的聚光灯骤然亮起,辞镜尘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面前已多了一个瑟缩的玩家。
机械的电子音响起:“玩家V29辞镜尘,对阵玩家V75分区。比赛开始。”
既然夜寒初不在身边,那便无需藏拙了。
袖中寒光一闪,竹影出鞘。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铁骨扇,扇骨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刀。辞镜尘手腕轻转,扇面开合间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直指对面。
“怎么?上来就想杀人?一把破扇子能做什么?你他妈是来唱戏搞笑的吗?”V75分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满脸鄙夷。
“随你怎么说。”辞镜尘红瞳微眯,眼底掠过一道嗜血的流光,“三分钟,你必死。”
“呵,你算个什么东西?”
回应他的是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辞镜尘如戏台上掠阵的青衣,身法诡谲,竹影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脖颈。
“你又算什么东西?”辞镜尘的声音冷得像冰,扇骨尖端已没入肉里,“哪里来的狗胆,敢在我面前吠。”
血珠顺着竹影的纹路滴答落下。
辞镜尘手腕一拧,竹影抽出,血瞬间喷溅而出,像泼墨般染红了壮汉的衣襟。
“垃圾。”他嫌弃地甩了甩扇子上的血,抬眼看向虚空中的几束监控灯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系统,可以公布了。”
“恭喜玩家V29辞镜尘赢得比赛,请再接再厉。”
“呵,可笑。”辞镜尘冷笑一声,红瞳里满是不屑。
——
【系统管理室】
“我现在可算知道你为什么选他当继任者了。”监控屏前,一个黑发血瞳的少女撑着下巴,眼底重瞳微转,“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挺好。”
“未必。”系统的声音空灵而无机质,“再硬的石头,也可能栽在‘情’这个字上。你不是能看未来吗?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重瞳说它累了,不想看。”少女撇嘴。
“是吗?”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别忘了,你只是我的分身,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清楚得很。第一个任务,暗中观察,绝不允许出现在他面前。”
“知道了。”
——
接下来的四局,对于辞镜尘来说如同割韭菜般简单。只是在最后一场结束后,他犹豫片刻,还是故意在衣摆上抹了几道血痕,让那身深蓝的戏服看起来狼狈了些。
推开休息室的门,夜寒初已经等在那里,正低头擦拭着指间的蝴蝶刀。见他进来,夜寒初抬眼,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眉头微蹙:“这么快?你负伤了?”
“哪比得上您啊。”辞镜尘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我运气不好,遇到个难缠的。一会儿双人赛,我就站边上看着,绝不打扰阁下大展神威。”
夜寒初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调子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双人赛将于五分钟后开启,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系统的广播突兀响起。
“这么急?”辞镜尘挑眉,“这是赶着投胎?”
“原本没这么快。”夜寒初收起刀,目光沉静,“刚才有人试图破坏系统核心,时间被强制提前了。”
“谁这么有种?”
“一个女人,看发色和瞳色,是南家的。”夜寒初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南家现任家主——南临江。”
“南临江?!”辞镜尘瞳孔骤缩,那副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她怎么会在这里?”
“认识?”
“何止认识……”辞镜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是我表姐。”
“辞家和南家联姻?”夜寒初有些错愕。
“你是不是傻?”辞镜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红瞳,“你自己都猜到我是养子了,我本就不姓辞。这双眼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是谁家的?”
夜寒初愣住,红瞳——那是君家的标志。
“不想说就别问了。”辞镜尘别过头,将竹影重新塞回右袖,“等以后再说。”
“……好吧。准备吧。”
“收到。”
“双人赛第一场,寒尘组合,对阵去死组合。比赛开始!”
“跟紧我,注意躲避。”夜寒初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已然冲出,蝴蝶刀在指尖翻飞,瞬间牵制住其中一人。
辞镜尘却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戏偶。他在赌,赌夜寒初能完全牵制住对手,赌对方没空理会自己。
可惜,他的赌运向来不好。
那两名对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竟硬生生扛了夜寒初一刀,借力一个翻滚,直扑辞镜尘而来,速度快得离谱。
夜寒初瞳孔一缩,另一只手的蝴蝶刀脱手飞出:“辞镜尘!躲开!”
辞镜尘反应慢了半拍,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躲。
冰凉的刀锋划过臂膀,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血顺着白皙的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
“哈哈哈!赢了!”与夜寒初对峙的人狂笑,“你们输定了!”
“输定了?是你们要死定了才对!”偷袭者得意忘形,趁辞镜尘吃痛回头的刹那,匕首直刺他腹部。
辞镜尘却没躲。
他只是抬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边因刚才发力而溢出的血迹。那血色映着红瞳,妖异得惊心动魄。
下一秒,竹影骤然展开,扇骨边缘的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就凭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杀我?”他红瞳冷睨,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你,是在说笑吧?”
刚开始写,文笔不太好,请各位读者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