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于山子

4、冤家路窄

　　早读课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

　　陈硕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像把标枪，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单词上。他的余光里，始终笼罩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那是许晨。

　　自从刚才被班主任强行按头成了同桌，这片阴影就再也没离开过。

　　许晨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撑着头，那双桃花眼半眯着，正肆无忌惮地盯着陈硕的侧脸看。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桌，倒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猎物。

　　“喂，新来的。”许晨压低了声音，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勾人得很，“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陈……陈硕？”

　　陈硕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没有转头，只是冷淡地吐出两个字：“陈硕。”

　　“啧，名字挺硬气，人怎么这么冷啊。”许晨轻笑一声，身体忽然前倾，凑到了陈硕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陈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向另一侧微倾，拉开了些许距离。他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地撞进许晨眼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许晨同学，如果你不想被老班请去办公室喝茶，最好坐好。”

　　许晨被他这双眼睛盯着，心里莫名跳漏了一拍。

　　这人的眼睛太干净了，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

　　但他许晨是谁？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怎么可能被一个新来的转校生给镇住？

　　“哟，还挺凶。”许晨非但没退，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就喜欢凶一点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硕那本崭新的语文书上，“你这书是新的？笔记都不做？小心待会儿老班提问你，让你下不来台。”

　　陈硕没理会他的挑衅，淡淡道：“不需要。”

　　“不需要？”许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这可是老班的课，你以为你是天才啊？”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就被推开了。

　　英语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上课。”

　　“起立——”

　　稀稀拉拉的站起来声后，班主任并没有急着讲课，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全班，最后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也就是陈硕和许晨的位置。

　　“听说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英语老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硕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老师好，我是陈硕。”

　　“嗯，坐吧。”英语老师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刺向旁边还懒洋洋站着的许晨，“许晨，你也站了一早上了，精神不错啊？”

　　全班同学瞬间憋住了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许晨，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

　　许晨脸上却没什么慌乱的，他嬉皮笑脸地站直了身子，甚至还顺手帮陈硕理了一下稍微有点歪的桌角，大声道：“老师，我这不是在帮新同学熟悉环境嘛！咱们班风不是‘互助友爱’吗？”

　　“油嘴滑舌。”英语老师冷哼一声，“既然你这么热心，那待会儿的随堂测验，你就和陈硕共用一张卷子吧。他写什么，你就写什么。要是他能考满分，你也算及格；要是他不及格，你就给我去走廊站着听课！”

　　这话一出，全班哗然。

　　谁不知道许晨最讨厌和别人共享东西？更何况是和一个刚认识的、看起来就一身清高劲儿的转校生？

　　这哪里是测验，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许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陈硕，眼神里带了几分玩味和挑衅，像是在说：怎么样？敢接吗？

　　陈硕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他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的试卷，然后拿起笔，在姓名栏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接着，他将试卷往中间推了推，刚好压在两人桌子的中缝线上。

　　“请。”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在无声地宣战。

　　许晨盯着那个“请”字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往陈硕那边歪了歪，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撞了一下陈硕的手臂。

　　“行啊，陈硕。”他在桌子底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要是考砸了，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

　　陈硕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那是属于另一个少年的、滚烫的体温。他没有躲开，只是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笔时，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到底是谁拖累谁。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