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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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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孟胥怪罪一声,那旁侧胡同阴影中便有一人缓步而出,白丝斜纹袍子,腰间白玉带子,神情上说不出的懒散,却又俊逸非常,望向孟胥的眸中带了浓浓依赖,被孟胥看得生出几分羞涩,快步上前却停在了他身前,孟胥俯身去看那公子垂着的脑袋,朗声笑了出来,道:“客儿竟也会这般羞涩,等了这一下午便也不白费了。”
楚卿客闻言,面上羞色更浓,忙忙说道:“只是玩的过了时辰,不曾想道你当真能等!”
孟胥手上扇子一展,轻摇了几下,见楚卿客仍是傻傻立着,合了扇子无奈一笑,长臂一搂将人拢进怀里,叹道:“幸而我知你的性子,否则我定要闯进王府去把你抢过来了!”
楚卿客知他所言何意,红了脸,赧笑道:“怎的,孟大公子竟动怒了?”
孟胥却如若未闻,笑道:“我还要赶紧去找青儿,找不到我可是吃罪不起!”说罢弯下腰拿扇子指了指背上,却见楚卿客正四处打量,顿时没了耐心,说道:“赶紧上来,你身子不好竟还这么玩。”
楚卿客一瘪嘴,喃喃道:“身子不好还不是你害的!”却也不敢再狡辩,爬到了孟胥背上,任由他背着自己在大街上游逛,所幸无人,楚卿客心中偷笑私语道。
只管在街上茫然的走着,楚卿客随意指着路,孟胥笑道:“你也不怕我直接将你带回府中?”
楚卿客颤了一下,羞红不已,喃喃道:“公子尚要去寻燕青,怎会对我……”
孟胥愣了一下,笑道:“我说过客儿不愿,我便不会,开个玩笑也吓着你了,这性子可怎么好?”
楚卿客却恼了,娇嗔道:“公子整日在卢家……”
若说大名府中谁人能够撼动楚卿客的冷淡,便也只有孟胥的那份温柔多情,明知是装出来的,可看着就是心怦怦直跳,楚卿客止住了言语,一股吃醋的味儿散布开来,令孟胥嗤笑了一声,腾出手来拍他屁股一下,摇摇头,笑道:“我便是栽在你这里了!”说罢话音一转,又问道:“我怎会对青儿有非分之想,要是想啊,也是卢子想想,莫做这些无谓的担忧。”
楚卿客只笑并不答话,却已经指着孟胥进了个胡同,想起先前楚孟胥说的话,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又惹得楚卿客一笑,这一笑便是又笑的楚卿客心里没底,死活都要下来,孟胥将人向上托了托,笑道:青儿可是就在这胡同最里处那人家,你若不愿去,我们便回府!”
楚卿客垂下头,赧笑道:“只怕公子不愿客儿见到他呢,客儿才不愿去。”面上含了几分凄楚,孟胥却看不见,侧过头去看趴在肩膀上的脑袋,仍是先前宠溺的神情,笑道:“我便在这儿放你下来,乖乖等着!叫我着急的后果你可是得想清楚!”楚卿客跳下来,重重点了点头,孟胥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转身向胡同深处走而去。楚卿客看着他消失在浓浓夜色中,倚在了白墙上,一袭白衣静谧,犹如夜幕上那颗挂着的月亮,皎洁的不掺杂质。
他仰起头望向明月,淡淡笑了。
孟胥走到朱红门前,轻敲了门,门却恰好开了,孟胥忙忙向后退了几步,凝眉端看那与燕青交谈的紫衣男子,风带动树叶发出窸窣响声才回过神来,抬眼便对上一双忧伤淡淡的眸子,孟胥一笑,才觉出自己已是到了人前,但闻那人又轻缓开了口,漫语间步履纤纤随意,虽说气色不佳却仍可见其神色朗朗,风流洒脱岂在他人之下,便是孟胥也不曾见过这人,可那双眼睛孟胥却记得清楚,有着淡淡哀愁也掩饰不了的流光溢彩。
那紫衣公子见他也是一怔,转瞬又一笑,扫到孟胥腰间的玉坠,道:“想必此位便是孟公子了?”说罢笑了起来,又道,“在下虽是不常出门,却也听闻过孟公子,今日一见,果真如传言般。”
孟胥笑了,上前几步便凑到人身前,舔笑道:“公子当真认为如此?”末了又自顾思忖片刻,道,“若是公子认为如此,又怎会把孟胥扔在那小湖边,自己跑了呢?青儿,你说是不是?”
燕青立在旁边,迎上孟胥的眼睛,孟胥分明是调皮的,为何他竟看出来有责怪的意味,摇了摇头,双手一摊,示意,孟公子可是满意了?
孟胥挠挠头,笑道:“满意了满意了!”又似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道:“青儿,我自小便想见见哥哥,今日见了,你竟然这么拆我的台!”
那紫衣公子看了看燕青撅着嘴的模样笑了,道:“孟公子所说之事,怕我已是忘了。”那公子停话端看孟胥一眼,掩唇浅笑,广袖凌凌青丝垂垂。
燕青白了孟胥一眼,吱吱呜呜半天才说道:“你的玉器……是谁琢的……都不知道,真是个……糊涂人!”舌头伤未痊愈,说出这些话已是难耐了,燕青双手抚着脸,狠狠瞪了孟胥一眼。
孟胥忙忙瞧了瞧腰间玉佩,望那柳眉舒展,如光阴倒转又如光阴飞驰,竟有回到春日暖阳之下的错觉,孟胥问道:“你就是漪公子,难道是青儿的哥哥?”
燕青怔住一笑欲要回答,被燕公子抢在先前一步回道:“燕某确实想青儿为弟,奈何……”目光流转看向燕青,燕青迎上他的眸子,却怔住了神情。三人一时间立在门前无语,静悄悄的颇为难耐。
仍是孟胥耐不住,上前牵起燕漪的手便说道:“漪儿,改日我便再来看你,今日定要先带青儿回去了!”
燕青被他一个“漪儿”弄的大作呕吐模样,孟胥本就是不管这些事的人,握了燕漪好半天的手才恋恋不舍的撒开,复又揽起燕青的手,向外边扯边道:“青儿,漪儿大病初愈,你就不要打搅他了!”那熟稔之态竟如已相识数年,看的燕漪无奈的摇头笑了,说道:“青儿也该回去了,卢公子再找来就不好了,劳烦孟公子了!”
燕漪趋步送二人至门前,一句道别便回身而去,红漆木门也随其脚步关阖,伸出手去的人也只得讪讪放下,巷中唯有孟胥与燕青二人,竟是蓦然生出些许不自在来,一前一后慢慢的走着,都藏有一腹的话,却怎的也不会先于一方开口。
竟是一声院内娇气的猫叫唤回了两人游走的心思,喁喁娇语打由高高院墙掠出,听闻那侧的嬉笑声,孟胥停住脚步低下头去,嗔怪道:“青儿,你分明认识燕漪公子,竟然不与我说?”
燕青望那背影有些怔住,半刻才动了步子回道:“这不……引你……来了么?”
孟胥打断他,自顾叹道:“也是我没说……不过,青儿,你下午的样儿,还真是……啧啧,易叫本公子误会!青儿,你该不会是暗恋于我吧?”话中调戏味儿十足,燕青闻言抬眼去看孟胥,黑瞳深邃幽深,如同展现在他们身前的那长长巷子,青苔隐在夕阳昏沉的暗处,散发着夏日湿热的暑气。
燕青连连叹气说话,仍是大舌头的口音,说的却比刚才快些,孟胥也不拦着,只等着他慢慢说话,只听燕青说道:“孟公子,青儿暗恋您,敬仰您花间流连的风姿,钻洞爬墙掏白蚁的本事,以及毒死主人红鲤的手段,这些……可好?”
孟胥一吧嗒嘴,却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巷子幽深,两人徐步而行,却怎也不知平日住在此处的人都是走完的,这深巷中有望不到出口般的寂寥。孟胥的紫色纱衣蹭上高墙,一片静谧之中响起窸窣之声,干净的衣衫蹭上些暗尘他却也并不在意,只望着尽头发呆,半晌才浅浅道:“青儿,燕漪公子身子骨不好,当真是因为他的那人去了么?”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孟胥却依旧走着,走出了十来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那黑暗中静立的小人儿,“青儿,你究竟为何卖身卢府,燕漪公子分明养得起你?”
巷子里很静,谁家饭厅香气飘出,充盈了两人之间十来米的距离,没有什么满汉全席珍馐佳肴,大抵是些家常菜,隐约间尚能听闻夹杂其间溢出的欢声笑语,这寻常的一幕……燕青却立在高墙的暗影里,仰起了头,贪婪的吮吸那合家欢乐的味道,长睫微动,两滴泪珠落了下来,高墙上的一片碎琉璃,在火红灯笼下闪耀缤纷绚烂的色彩。
明明是挂着泪,燕青却扑哧笑了出来,上前几步,作了个揖道:“他……是他,我是……我!”
孟笑了,高墙之内的大红灯笼将喜庆的颜色打在燕青的脸上,将燕青笑颜下遁藏的哀伤层层刨开,露出最本真的绝望,那个依赖怀念昔日兄长的孩子,那个怀念着高墙那头家人温暖的孩子,泪水终还是干涩,凝在细滑皮肤之上,唇角微微挑起,仍是那欢笑的样子,孟胥看着他颔首看向远处,也回头去看,卢俊义正一步步走来,果断的打断了他们短暂独处的时刻。
燕青呼出一口气,道:“解……脱!”
孟胥气的直跺脚,见卢俊义近了,便嗷嗷喊道:“卢子,你家青儿欺负我!”
卢俊义挑唇笑了,眼眉一扫,道:“可别叫你家楚卿客等急了!”
“你家”上咬得重重的,惹得燕青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孟胥,心里对于那位传言中的楚卿客多了分好奇,想偷偷瞧上那么一眼:究竟是怎样的男子呢?
孟胥揽住卢俊义的肩膀,说道:“客儿可是比青儿乖多了!得客儿,乃吾等俗人之大幸!”
燕漪静静望着不远处静立的三人,黯淡了眸下光芒,他换了一身暗纹白衣,殷红梅花点缀其上,纤细十指紧紧攥着宽广的衣袖,素白指甲压在一朵欲绽开的梅花之上,衬着哀伤的眉眼,盈盈而立,他明白,这是在爱人死后他唯一能为家人做的事情,转身没入黑暗的院落,红玉簪子绾住青丝如瀑,垂在腰间,一步一颤,步步难耐。
深夜已至,卢府人人安寝,燕青倚靠在门扉之上,信笺在手上翻了数遍,折合处起了毛边,他仍是瞳孔无焦空洞的望着上头的字迹,无印章无署名,更是临摹前朝名家字迹,言简意赅毫无风格可言,燕青将信笺又一次展开在面前,一双大眼睛无助的盯着稀稀疏疏的几个字。
黑夜如流星而过,当晨曦冲破乌云的阻隔透过窗纸洒入之时,那沁入其中的温暖撩着细嫩的小脸,如同记忆中母亲的温柔,长睫微动呢喃了一声,燕青在睡梦中蹭了蹭身旁之人,却猛然惊醒回首望去,惺忪的双目中倒映出一人,月似眉目浅笑凝视,“哥哥?”
燕漪轻轻挑起他滑落遮住眼睛的发缕道:“为兄不该躲在这里,想我活了二十几年却不如你想的通透,昔人已去自是前世缘分不够,我如此顾影自怜也负了他对我留的一份心思,我也该做我做的事了。”极好看的眉目舒展开来,暖暖洋洋,燕青闻言坚定的点了点头:“青儿会帮哥哥查清楚!”
燕漪却摇了摇头,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下面已经备好的马车,说道:“青儿,你不过十二岁,为兄不希望你有危险!”燕漪顿了顿,向门外之人颔首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看迷惑不解的燕青,默然间雾笼双眸,氤氲云气,嗓子已是喑哑道:“为兄望你,时时欢颜连连,处处笑语声声,朝朝夕夕,忘了这仇恨!”
燕青却不依,站起来抱住欲要向外走之人,呜咽间却说不出话,贴在胸口拼命摇头,妄图改变什么。他怎会不知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即便恩断义绝已有七年,即便他之于兄长之印象依旧停留于五岁之时,却依旧是血浓于水,他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燕漪摸着他乱晃的脑袋,含笑道:“青儿,为兄知晓你改了名字是为恨为兄,为兄不怪你,你也知道为兄做了决定的事不容更改,这是为兄唯一能为爹娘所做之事!”说罢环视了一周,笑道,“这宅子便留给你,以后也好有个……”“家”字梗在喉中说不出口,燕漪深看了一眼燕青,便一步不停的出了宅子,上了马车,留燕青一人跪在地上,听着车轮声落泪。
一夜雨未停,晨光乍现于云朵之后打向驿道,巷道之上略显泥泞,残留着昨夜人行而过的狼藉。燕青仰首看着放晴的天空,湛蓝无际之上轻鸟啁啾而过,引出一道线云来,如此好天气却令人难以高兴起来。
燕青竟是不知自己如何到了这里,绕一路回了卢府,刚进府门便见青菱迎了上来,道:“青儿怎的这么早出门,老太太等着要见你呢!”说罢牵了燕青的手打前头走了。燕青也不知何事,只随着她向前走,七拐八绕进了卢老太太的院子,这才发现卢俊义早到了,嫩黄长袍,腰系浅橙镶玉带子,黑发稍拢,一看便知是刚起不久。
卢老太太等在园圃中,正看着开的正好的栀子花,虽是普通常见的素白,却盈满了一整园的芬芳,见着一朵花瓣饱满的,便俯下身去闻上一闻,露出慈祥的笑容,回身看见他们等在花圃旁侧,也招手叫他们闻上一闻,见他们都笑着也不动弹,这才笑语盈盈的走了出来。
卢俊义还不曾问安,就瞧着卢老太太径直往身后走,望向燕青的那双眼睛慈爱更甚,卢老太太将那秀丽的眉眼打量了好几遍,拍拍燕青的小脸,笑道:“青儿这般聪明可人,做我老太太的孙儿可好?”
燕青一时迷糊了,何止他一人,其余旁侧服侍的丫鬟也面露异色,青菱赶忙说道:“老太太可是糊涂了,小乙哥不是早认了少爷做哥哥么,如此可不是把辈分混了?”说罢笑了起来,卢老太太却如同未闻,说道:“青儿可是愿不愿意喊我这老太太一声婆婆?从前不过是句戏言,今天我便做主,将你入了卢家的族谱里,做个外姓的孙儿,可好?”
燕青错开卢老太太的身子望向那同样惊诧之人,却等了片刻也不曾等到意想中的阻止,揽衣噗通跪在石砖之上,有些凉凉的痛钻入心脉,他却置若未感,俯身继而又咚咚磕了三个头,抬头时甜甜喊了声“婆婆”,卢俊义这才缓过神来,上前一步扯起地上的燕青说道:“不可,青儿不过比我小七岁,如此我受之不起。”
卢老太太却心满意足了,苍老的手指扫着燕青水灵大眼睛,说道:“竟有你受不起的了,今日青儿跪下给我磕了这几个头,便是卢家的孙儿,这事儿,我做得了主!”拐杖敲击在地发出闷声,卢俊义望着燕青,伸出的手停在当空,思绪尚来不及消化那声“义父”,人已经叩拜下去,又是三声,声声砸在卢俊义心上,或是花香过浓,或是天气过热,或是一路奔波,卢俊义攥住立在身旁之人的手,用了捏碎的力气,青菱含泪忍痛,却在咬唇一刻,明白了老太太长久的忧虑。
转了视线,齐齐望向叩拜之人,满园香气终是熏人醉,众人眼见的是绽开笑颜之燕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