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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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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燕青正在自己的小书房为画中之人点睛时,就听见隔着几条街之外有锣鼓喧天的动静,心中生了几分好奇的,透过大书房大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卢俊义正在与掌柜的商议什么,便迈着猫步向门口挪动,镇纸却恰如其分的没压好那宣纸,风稀稀疏疏便将那画吹到了地上。
燕青却没听见动静,专心致志做偷溜的事情,甫一离了卢俊义的视线范围,便撒了欢的向后门跑去,一双眸子添了逃跑的喜庆,弯成月牙,隐在长长睫毛下,一张小嘴时而抿起,时而又呼出口气来,不多时当真是逃到了后门,他却不知道为何大家都不在家呢,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卢俊义打眼一瞧,便知燕青的小孩子心思,奈何他在府里下过令,不得他的吩咐,小乙哥不得私自出府,却又不好叫燕青错过那头闹婚的喜庆,便嘱咐府里人都避开燕青,而他则继续与一般掌柜的聊些闲情儿。
燕青刚跑出来,便看见云潇一身红衣,手里没了鞭子,却多了方帕子,盈盈立在那儿,翘首相望。
“潇潇,站这儿做什么,近前看才好啊!”燕青走进了云潇,又擦肩而过。
却被云潇拽住了,燕青这才瞧见,云潇的眼睛哭的跟兔子似的,红通通的还挂着泪珠,虽说是前头锣鼓震天,燕青却怎么也不能走了,摇了摇云潇的胳膊,问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么?”
云潇狠狠擦了把眼泪,向远方的也不知什么瞪了两眼,气气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儿啊,孟哥哥竟然当真要娶那个什么郡主,楚哥哥可怎么办啊?”又呜呜咽咽哭上了。
燕青愣了愣,看了看云潇,又望了望远处,隔着几条街便是孟胥家在大名府的宅子,总是孟胥来找燕青玩耍,因而燕青从未去过,却也不会好奇的很,那门前时常会停一些高头大马的马车,或者是轻软小轿,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家。
燕青低下头去,他从未问过孟胥的爹爹在京中是做什么的,孟胥也从未说过。
想必是高官咯,不然如何能与侯爷结亲。
燕青不由得想起在东京城里见过的那些显赫子弟,确实与孟胥有些相像,怕还不是一分两分的像。
那么……燕青摸了摸双唇,脸上浮出红晕来,那么,那个亲吻当真也就是个玩笑吧。
喃喃道:“他,是逃不开吧!”
云潇却并不知栖仙阁发生的事儿,这时候看着燕青脸红了,不由得嗤笑出声儿。
燕青回过神来,看她笑的极开心,便问道:“什么事儿又惹你这么开心啊?”女子真是摸不透的心思。
云潇挥了挥小帕子,“你放心啦,将来我们俩成亲的时候,我不会逼你的!”
“当真?”
云潇撇了撇嘴,咯咯笑了起来,道:“青哥哥,你不喜欢我,你喜欢谁去啊!”
燕青挠挠头,想了想,没有继续与云潇探讨下去,他还能喜欢谁呢?现在所拥有的若是还不知足,便是负了那么多送他出火坑的性命,燕青望向云潇大大纯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云潇开心的上前抱住了他,欢呼了起来。
“好了好了,既然孟胥要成亲了,楚卿客一定很难过,我们去陪陪他也好!”燕青扯下环在脖子上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扯着便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卢俊义却收到了孟胥的信笺,依旧是透着药材味儿的脂粉香气,也不知这个人到底是游戏人生,还是难得糊涂,信很短,只是卢俊义却没想到,王府办事如此之快,竟是个把月的时间,便将孟胥在东京的差事都安排好了。而孟胥……自是无路可退,孟胥请他好生照顾楚卿客。
就算是只有那么简短的信笺,孟胥仍是打趣说起了他与燕青之间,“晚了就知道后悔了!”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孟胥自己听的。
后悔?会后悔的么,卢俊义笑了笑,将信笺放入匣子中,出了书房。
阳光甚好,一扫夏日的炙热,又全无秋天的肃清,和煦温暖的拂在面上,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身的紫薇花香,百日红,放眼望去,犹如希冀常在,犹如他还有那么长久的岁月,要与燕青一同度过。
既然孟家刚刚补了请帖,他便不能继续窝在书房里了,从大书房走过游廊,到了小书房,正巧看见地上的画,尚缺了一双瞳仁,风姿气度已是显了七八分,虽说技法仍显稚嫩,但可见其中用心,将画铺平在长桌上,蘸墨点上一双风流的眼眸。
卢俊义端看着眼前的画,却越看越生出眼熟来,那顾盼流芳的姿态,燕青认得的,除了孟胥又有谁,此刻再想起那七八分的神似来,不禁心中暗惊。
放下笔,快步到了后门,一遇到打扫的仆从,卢俊义便问道:“可见到青儿了?”
那仆从怔住,忙忙四处望了望,茫然指着个方向,说道:“少爷,方才还瞧见人站在那儿,小人去拿了个木盆,竟是不见了!”
卢俊义也是刚刚得了孟胥的信笺,才知道今日竟是他成亲,那燕青见了,要是在难受了可如何是好,却不曾想到燕青回去安慰其他人。吩咐人备了贺礼,又挑了几个知事儿的仆人,一行人急急向孟府走去,而卢俊义几乎成了小跑,累坏了后头不明所以的一班人。
却是孟府人也没见过燕青,孟府大门大敞,迎接各色各样的人,都是富贵人不假,卢俊义站在门前,便能看见着一身大红礼服的孟胥在四处敬酒,一双凤眸早染了酒色,迷迷蒙蒙的,也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卢俊义撂下贺礼,浅浅与那管家客套了两句,便推脱生意事忙,急需回府。
立在宽阔的路上,看着那分列两旁,向远处延伸而去的狮子,卢俊义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他恨自己,对燕青的事儿竟是知之甚少,茫然无助,第一次浮起在这个俊逸的人心头,他想走走,不管去哪里,放了一班仆从的假,他由着自己挑了个方向,踱步而去。
云潇摇了摇燕青的手,不明白为何楚卿客现在脸上的表情悲喜不辨,在这样的时刻,伤心是一定的,他却在笑。
云潇踮着脚尖,与燕青咬耳朵说道:“青哥哥,楚哥哥看起来好可怕啊!”
燕青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的人,脸色要比上次离开的时候好了许多,却仍是气血不足的苍白,身子堪堪似不足撑起衣裳之重,却仍是层层叠叠的穿了许多,燕青来之前,曾想过,楚卿客可能会穿红色,也算是与远处的孟胥有个念想,却不曾想竟穿了白色,斜纹纱,纯白盛雪的白色衣袍,只有垂腰黑发与脸颊湿红做点缀,猜不出在想什么。
燕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说话,却当真是不忍心他一个人伤心,便开了口,道:“潇潇和我陪你说说话儿吧!”
楚卿客这才发现他们进了院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珠,笑道:“青儿有这份心,卿客欢喜不已!”
燕青看着那双血丝遍布的眸子,才知道唇角的笑意根本就是个伪装,痛得深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痛,怎么解除心底的那份痛,无处可逃的错觉,情愿长久陷入其中,也不愿做茫然的行尸走兽。
燕青想,楚卿客现在的心情是不是与他失去亲人的时候相同呢?
三个人坐下,却不知该说什么,燕青尴尬的歪了脑袋,云潇也是心里不对味儿的玩着辫子梢。
楚卿客见了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倒是笑了,道:“青儿,你可愿意与我学弓箭,若是将来与云潇成了亲,也好有傍身的技巧!”
云潇听的红了脸,娇嗔道:“楚哥哥就知道开我的玩笑,我哪里敢欺负青哥哥啊,那不成了母夜叉了!”
楚卿客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像青儿这般心思纯明的人还真是难找,潇儿要管的牢牢的才好!”
云潇抬起头,对上楚卿客犹带着泪花的眼,坚定的点了点头。
燕青只是笑着,把玩着手上的茶杯,上好的青花瓷……却不是常见的,燕青端起杯子来,看了看底儿,原是官瓷,想起有可能是孟胥留下的,便细细啜了口茶,希望当真能品出口味儿来。
更是希望能够猜出来,为何前两天还信誓旦旦的人,今天怎么就娶了旁人。
他置楚卿客与何地,置……燕青不敢再想。
哥哥是幸福的,遇着位至死都不给放开他的手的伴侣。
若是现在叫孟胥与家人决断……燕青不敢想,那不是他之所愿。
不管哥哥如何幸福,他与家人都是被抛弃的一方。
啜了两口茶,满口都是浓浓的苦,楚卿客却喝的如同白水,燕青茫然看着他一口口喝尽杯中的茶,问道,“不苦么?”
楚卿客看着茶杯上的青花,回道:“苦早就尝不出来了,他总是要治好我这毛病,却没机会了!”
淡淡的失落,楚卿客不愿再去看茶,目光悠悠的投在了前些天贴在门楣上的大红喜字,尚不曾掉进红色,却已是物是人非,该怎样感叹呢,莫不如不去感叹。
简单的谈天,漫无边际的胡扯,院子里时时漾出云潇欢快的笑声,还有楚卿客略显无力的笑声,却也温暖。燕青只是盯着那茶杯看,时而听着云潇的笑话,也笑上一通。如此竟也过的极快,日头西斜,投了层橙红色的纱罩住不悦的人非之物,拢上楚卿客悠远的目光,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倍感凄凉。
燕青回府的时刻,卢俊义仍没回来,问了那随行的仆从,也是都不知,只说去了东边。卢老太太要吩咐人去找,却被燕青拦住,道:“婆婆,义父怕是有要紧儿事儿呢,要是这么多人一股脑的去了,多耽误事儿啊,青儿去找就行了,要是真的是在谈生意,他们也只当是青儿小不懂事呢!”
卢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小脸,笑道:“还是青儿想的周到,不过可不敢去那荒凉的地儿,提防着点儿,快去快回!”
燕青应着声儿,颠颠跑出了卢府,卢老太太看着他出了门,却不曾叫人散去,反而挑了几个人跟上了燕青,原来要去寻卢俊义的,仍是去寻。
卢俊义绕了一圈,又觉得无趣,便买了些小吃,带回府当做燕青夜里看书时的宵夜,却刚一回府,便有人告诉他府里找他都找疯了,他便叫人将东西拿到了厨房,自己一人儿去了老太太那儿。
卢老太太年轻时是这大名府中一朵有名的花儿,生意又做得好,却碍于经商人家的身份,只得嫁了算是显赫的卢家做媳妇,这一做便是二十多年,时不时也会查查账目,此刻正与李固念叨着,见卢俊义进了门,慈善的眉目舒展开来,笑道:“我儿,你可是回来了!”
卢俊义迎了上去,笑道:“叫娘亲担忧了,儿子能有什么事儿,只是出去走了一圈!”
“溜溜也好,不过今个儿怎么没去孟家喝喜酒?”
卢俊义笑道:“不愿凑那份热闹,人多嘴杂的,也没甚趣!”
卢老太太笑着叫人坐了下,道:“这些天,青儿也传出去不少不好的话……”
卢老太太欲言又止,是为知道青儿乃是卢俊义喜欢的书童,若是说的太明白了,反而对她所想的事儿实行起来不好了。
卢俊义站起了身,道:“青儿自是没有问题,娘亲莫要听那些人胡言乱语!”
“你且坐下,我又没说青儿不好,只是若你只知道放纵他,将来出不出事儿……还是要从现今儿个管的好!”
卢俊义已经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正要退出去,却见个小厮跑了进来,禀道:“老太太,小乙哥去见孟公子了!”
卢俊义一听,心头一股火升腾起来,沉沉道:“您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卢老太太点了点头,随他去了,这边给了那仆从一锭银子,道:“若是能听清他们说什么,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罢,递银子的手向下压了下,接银子的仆从立时明白了,欢天喜地的去了。
月亮缓缓升起,将一层明亮却冷薄的颜色投在卢老太太脸上,青菱立在旁侧,都觉得老太太看起来与平日不太相同,却也猜不出头绪,只是,似乎从燕青来了卢府,一股混乱便也进了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