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洋芋》忧郁小蓝

3、11-15 11.

　　11.

　　今天杨遇没有来。

　　风雨无阻大概只存在于戏剧吧。

　　不对，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吃个炸土豆而已，又不是谈恋爱。

　　杨喻感觉自己耳朵上的病大概转移到脑袋上了。

　　果然杨遇是个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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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天店里人少，也没到附近中学放学的时间，杨喻难得清闲，倚在工作台边上听几个女同事聊天。

　　虽然成年人都有边界感，不会追着他问耳朵的事，也不会把恶意和打量放在明面上。但这么多年早就形成习惯，杨喻还是不太能融入社交必备的闲聊文化，只是静静的听。

　　几个女孩子心思细腻，偶尔也会给他抛出话题，即使他只是点头摇头的回答寥寥几个字。

　　「好像越下越大了，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停。」

　　小莹有些愁容的看向玻璃窗外连串雨珠，她租的公寓离这挺远，雨夜走起来总归不太安全。

　　「今晚我替你吧。」杨喻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

　　「那不好吧，太麻烦你了。」

　　「没事。我住的很近。」

　　杨喻这话是真的，他的老破小就在隔了条马路的地方。

　　小莹提出以回头帮他值两次夜班作为交换，这事就算是定了。

　　而就像几个女生担心的，这场雨一直下到天黑。

　　咖啡店四壁玻璃蒙上一层薄雾，像是与世隔绝的静谧。

　　杨喻清洗完手上最后一只杯子，准备打烊下班。

　　门上风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没有人喜欢在下班前一分钟招待客人。

　　杨喻神色恹恹的把围裙系回去，公式化开口：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杨喻。」

　　「……」

　　杨喻顿了顿，而后继续工作模式「店里洋芋售罄了，换成同类型的……」

　　「我想找叫杨喻的店员，把他借我十分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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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钟也好。价格你来定。」

　　「不收费，请便吧。」

　　12.

　　杨遇察觉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是在上中学。

　　从小到大，他总是人们口里的完美小孩，无论学习成绩还是性格长相。

　　他开朗健谈，也乐于结交各色朋友。记忆里只要跟他说上一句话的，无论人畜，都能处成好哥俩。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转学后坐在教室角落的那个男生。

　　戴着眼镜低着头，永远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起眼到杨遇几乎都没有注意过班级原来是有四十个人才对。

　　杨遇依照过去的生活习惯，想要跟这个同学聊上两句，然后自然而然的打成一片。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太生硬，开朗如杨遇都一时想不到开场白。

　　直到那次体育课。

　　查遍人头都没发现少了谁，班级同学也是支支吾吾的不愿谈，杨遇因此第一次在花名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杨喻？」杨遇觉得新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跟自己同名的人。

　　于是杨遇自告奋勇的提出去找他，哪知新朋友都是阻拦的意思。

　　「杨遇，你还是别跟他走太近的好。」

　　「他跟你不是一类人。」

　　「都叫同一个名字了，一家人怎么不是一类人。」杨遇笑着止住他们的话头，挥手离开。

　　教室窗边，杨遇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别人口中的“怪男孩”。

　　他静静的垂着脑袋，黑发软软的，脑后翘着几根睡觉压乱的碎发。数学课本下藏着漫画书，很热血的战斗故事，但显然午后暖阳太过催眠，主角被打到在地上也没能阻止他打盹。

　　睫毛挺长的，就是眼镜被他连续点头折腾的快要滑下来了。

　　还有耳朵上戴着的，是助听器吧。

　　杨遇心下大概猜到事情的缘由，重新调整表情，带着最灿烂的笑容扣响他的窗子——

　　「杨喻？你也叫杨喻啊。」

　　「好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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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只是出于习惯，不想看到同学落单孤独，但渐渐的，缠着杨喻似乎成了杨遇的习惯。

　　别扭又可爱的一个男孩子，和他做朋友似乎也不错。

　　但自己似乎造成了他的负担。

　　第一次被杨喻明确拒绝后，杨遇想了很久。

　　他出于习惯，保持习惯，执行习惯，自顾自的做些他认为友善温暖的行为。但别人真的需要吗？

　　「你不累吗。」

　　罐装牛奶扣在桌子上，是杨喻常喝的牌子。

　　杨喻端着自己的餐盘离开，只留下这样一句疏离又无端的话。

　　他为什么要累。

　　杨遇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洋芋，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真的有那么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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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遇还是缠着杨喻，但明显克制了很多，不再是连珠炮发的唯独，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微笑。

　　杨喻会答应自己出门的约定，杨遇高兴的几乎整晚上睡不着。

　　他之前也因为成功交到朋友而这么激动吗？

　　没印象了。

　　可天公不作美，学生会临时会议和瓢泼大雨接连打断他的美梦。

　　杨遇做好杨喻爽约的心理准备，然而等他火急火燎赶到时，杨喻居然真的还坐在窗边。

　　雨珠划过玻璃，杨喻呆呆的望向窗外。

　　是泪珠，还是雨珠。

　　不想让他这样。

　　那是杨遇的第一反应。

　　于是鬼使神差的，杨遇用指头画在水雾上，给里面人加了一对耳朵和胡须。

　　杨喻回头看过来时，伴随着夏天最后一声雷响，杨遇终于发现有什么东西好像变了。

　　这些天他总算想明白杨喻那话的意思，一直装模作样的演老好人有什么劲，倒不如真的随心而行。所以他也是那样做的。

　　「杨喻——」

　　隔着一层玻璃，掩在水声里，明明知道他听不见。但杨遇还是任性的说了。

　　「我喜欢你。」

　　13.

　　「你都打扫过店里了吧，抱歉，是我冒昧了。」

　　杨遇和杨喻一起入座，捧着一杯店里的非卖品。

　　——杨喻煮的红糖姜汤。

　　「来都来了，再说也晚了。」杨喻已经解掉围裙，里头浅色的软面料上衣在灯光下显得难得温柔，「大雨天赶过来，什么事。」

　　还是一针见血。

　　「陪我坐一会儿，可以吗。」

　　哪怕笑着，杨遇眼下仍是藏不住的疲惫。

　　「如你所愿，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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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咖啡店，对坐的老同学，里外皆寂。

　　还是杨遇先打破沉默。

　　「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最近一次，大概还是中学那会儿。」

　　不约而同的，杨喻也想到那日，一如现下的雨天和咖啡厅。

　　就是少了盘炸洋芋。

　　「我以为你会先回去的。」杨遇说。

　　「是想过，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带伞。」杨喻双手捂在杯子上，感受那点微弱的热源。

　　「是我的错，让你白等那么久。」

　　「嘴上道歉总是很容易。」

　　「……」杨遇语塞，「我很抱歉。」

　　「不补偿我一下吗。」杨喻抬眼看过来，五官比中学时还要漂亮。

　　「你随便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开玩笑的。」这次是杨喻先移开视线，「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

　　杨遇语气认真，连笑意都收敛掉几分。

　　「十分钟到了，我要下班了。」杨喻站起身，逃跑一样背过身子，「别影响我工作。」

　　而杨遇只是站在原地。

　　「杨喻，那天你听到了，对吗。」

　　「没有。」杨喻否决的毫不犹豫。

　　「我都还没说是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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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会读唇语这件事，在过去一直是杨喻引以为傲的一项技能。

　　凭借这本事，他才得以把听障的秘密藏的严丝合缝，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学习玩耍。

　　直到那个雨天的到来，杨喻第一次对这一本事感到懊恼。

　　是的，他“听”到了杨遇隔着窗户的告白。

　　但这算什么。

　　两个男人，同性恋，多么荒唐。

　　杨喻当然可以怒骂杨遇一句死变态，然后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做仇人。

　　可他只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移开视线，指责杨遇在窗上作画的幼稚。

　　杨喻，你在心虚什么呢。

　　他开始刻意的疏离杨遇，从起初的不着痕迹，到后面生硬的躲避。而后者也终于学会阅读空气，识相的不再纠缠。

　　没有人再提那天的事，没有人在意那句不被听到的心意。

　　杨喻再次回到他所希望的那种生活，两点一线，无风无浪，没有杨遇的世界。

　　填写高考志愿那天，杨喻很不要脸的偷窥了杨遇的屏幕，即使知道成绩相差十万八千里，但他还是心虚填写了离杨遇很远的城市。

　　杨喻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遇事只知道逃避。

　　而事实证明，逃避真的很有用，他此后再也没见过杨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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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

　　博客下那人还是执着的给杨喻叠着楼回复，杨喻晃着光标，最终也被点下删除。

　　它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喜欢杨遇，哪怕披上所谓“厌恶”的外衣自我催眠也喜欢，从中学喜欢到现在还是喜欢。

　　但那又怎么样，等他意识到这件事时，一切早都过去了。

　　杨遇对杨喻而言，只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从小到大永远讨厌的人而已。

　　15.

　　杨喻僵在原地，不打自招输的彻底。

　　「还要躲着我吗。」

　　这话几乎是擦着耳边说出来，杨遇现下离他很近。

　　「你说重要，是什么意思，」

　　杨喻没有回头，「你说喜欢，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要赖在我工作的地方。」

　　「杨遇，你先说，你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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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料之中的沉默。

　　他本就不奢求那个早就不可能的答案。

　　杨喻抽身正欲离开，却被身后人不由分说的圈进怀里。

　　杨遇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有点闷。

　　「我以为，我很早就回答过你这些问题。」

　　「是我的错。」

　　「再听我说一次好吗，杨喻。」

　　「……」

　　后背紧贴着杨遇的胸膛，不需再用耳朵去听，杨喻也能感受到他几乎溢出来的心跳。

　　杨遇从来都是聚光灯下千万人为之瞩目的焦点，带着无可挑剔的热情和微笑散发光芒。

　　而顷刻间，这位高岭之花的心脏，却是真真切切，只为他一个人而欢呼雀跃着。

　　好。

　　杨喻那时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街角打烊的咖啡店，缠人的梅雨夜，紧紧相拥的一对恋人交换了彼此人生中第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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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的日子很长，杨喻暗想，就像中学时代连吃三年不变的三号口一般，他大概要吃一辈子炸洋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