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思颜》淡墨卿衫

30、郎心口大乱，她偏装傻无辜 他想问她—

　　江颜踏入礼部正堂时，步履轻缓，眉眼温顺，一如既往的乖巧模样。

　　堂中窗明几净，清风穿堂，吹动案上堆叠的文稿。

　　顾未安端坐案前，一身绯色官袍端正严谨，只是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浅浅的沉郁，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纷乱心绪。

　　他指尖正压着那页写满满园芳心暗恋的章节纸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克制的窘迫与别扭。

　　“可知本官为何召你前来？”

　　他声线比平日低沉些许，没有严厉训斥，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张力。

　　江颜立刻垂首躬身，礼数周全，一脸懵懂无辜：
　　“民女不知。莫非是近期落笔有失，文风不合规矩，扰了市井风气？若是如此，民女即刻自省修改。”

　　完美开局——装傻到底，绝不认账。

　　顾未安看着她这副纯良无害、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心口那点羞赧与无奈瞬间翻涌上来。

　　还装傻。

　　通篇文字，写尽春日宴所有隐秘情态，写尽满堂闺秀隐晦心事，写尽他独坐繁花、淡漠无情的模样。
　　字字贴合那日实景，句句精准戳中他本人。

　　全城读过的人都心知肚明写的是谁，唯独她本人，装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认。

　　顾未安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定定望着她：
　　“你这一章，写朝堂清臣，立身繁华，万人倾慕，心不动情。”

　　他顿了顿，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何处看来的光景？何人教你描摹得这般细致入微？”

　　这是变相的质问。

　　他想问她——你是不是特意看我？是不是句句写我？是不是故意写满城人都来窥我的风月心事？

　　江颜眼底狡黠一闪而过，面上依旧纯澈坦然，轻轻抬头，语气真诚又无辜：
　　“回大人，世间君子风骨大抵相似。春日宴群英齐聚，少年贤臣立身端正、清冷自持者本就难得。民女当日观宴，见满园佳人、朗朗君子，心生感慨，便随笔写人心百态而已。”

　　“随笔？”顾未安微微蹙眉。

　　哪门子随笔，能把旁人偷望的眼神、羞怯的心思、欲近又止的分寸写得一丝不差？
　　哪门子随笔，能把他常年清冷寡欲、不近情爱、端坐不乱的性子，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抬眼，目光清亮，直直看穿她拙劣又可爱的伪装：
　　“你笔下百态，精准得过分。”

　　江颜依旧不慌不忙，微微垂眸，唇角压着浅浅笑意，继续圆话：
　　“民女常年执笔写人世悲欢，看多了人心细碎情态，不过熟能生巧罢了。且此文通篇赞颂君子端正、守礼自持，无半分轻薄戏谑，理应合文德规矩。”

　　她句句戳重点。

　　我没写错、没越界、没轻薄你、全是好话，礼部挑不出罪。

　　顾未安被她堵得一时无言。

　　他明知她是故意的。
　　故意观察他、故意落笔写他、故意让全城人嗑他的桃花绯闻。
　　可她态度太乖、话术太稳、分寸太绝。

　　无提名、无实指、无暧昧、无逾矩。
　　通篇端雅清正，甚至算得上教化人心、赞颂风骨的好文。

　　他堂堂礼部侍郎，执掌文风律法，竟抓不到她半分错处。

　　可越是抓不到错，他心里越乱。

　　满城皆在热议他的桃花情缘，人人调侃清冷侍郎竟得满园芳心倾付。
　　他清心寡欲二十余年，从未被人这般大张旗鼓、温柔细腻地写尽风月传闻。

　　偏偏执笔之人，是他日渐放在心上、舍不得半分苛责的小姑娘。

　　顾未安耳根的薄红迟迟不散，清冷的眉眼绷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你落笔有度，文风端正，本官无从苛责。”

　　江颜立刻乖巧行礼：“多谢大人宽宥。”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笑意，顾未安心头微动，终是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极轻极沉：
　　“只是……往后，不许再写此类风月倾慕之语。”

　　他怕。

　　怕她写遍万人倾心于他，
　　更怕写着写着，唯独她置身事外，从未心动。

　　那会比满城流言，更让他心绪难平。

　　江颜闻言，心头狂喜暗笑，素材疯狂入库：
　　【顾未安彻底破防！口是心非实锤！
　　嘴上不许写风月，实则是自己扛不住心动、受不了旁人嗑他桃花！
　　清冷冰山被我彻底撩乱，克制崩裂，暧昧拉满！血赚爆赚！】

　　她面上依旧温顺听话，软软应道：
　　“民女谨记大人吩咐，往后落笔，必更审慎守礼。”

　　低眉顺眼，乖巧听话。

　　可那双垂下的眼眸里，藏着清清楚楚的得逞笑意。

　　她太懂了。

　　这位古板端正、守礼克制的顾侍郎，
　　不怕她写恩怨拉扯、不怕她写人心遗憾、不怕她写世间百态。
　　唯独怕，别人倾心于他的风月篇章，出自她的笔下。

　　顾未安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底纷乱渐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罢了。

　　她聪慧狡黠、灵动鲜活，是唯一能乱他心神、破他清冷的人。

　　他抬手，轻轻挥袖：“退下吧。”

　　“民女告退。”

　　江颜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差点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而大堂之内，顾未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向纸上那句——【万千春色皆俯首，唯独此心无归处】。

　　他指尖轻轻覆上字迹，心底无声默念：

　　不是无归处。

　　是我的归处，
　　自此，唯你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