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辞》千林燃春

3、甘霖草 两个人

　　两个人又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几乎把半个城的病人都瞧了一遍，但瞧着除了肺疫，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中途还遇到其他一些个太医，给出的答案也是和他们的一样。

　　这不仅让周良觉得奇怪，也让李双寻也觉得有些疑惑。分明是肺疫的症状，为何治肺疫的药方却治不了陇县的百姓呢？

　　为了一探究竟，李双寻就没去县令给他们安排的地方休息，而是和周良一起在帐子里研究这个药方。

　　但是连着研究了三天也没研究出什么结果，中途李双寻还和萧青辞见了一面。萧青辞并没有对她隐瞒些什么，把陇县疫情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和李双寻这几天了解到的差不多。

　　所以也就说，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并没有隐瞒或者欺骗的意思。

　　皇帝让萧青辞来调查，他自然是要去调查的，所以和李双寻聊完后，萧青辞又回去换了身打扮，乔装打扮成百姓，打算从百姓口中打听一下，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而李双寻继续研究药方，终于在又三个夜晚，李双寻有了想法：“或许是这些药的药性还不够烈？”

　　经她一提醒，周良突然福至心灵道：“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说说你的想法。”

　　“既然药方没问题，那问题或许就是出在药材上。”李双寻怕自己诊断错误，一直在不断给百姓诊脉，但显出的症状就是肺疫，她道：“或许是时间久了，我们需要加大药性。”

　　“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周良抹了把胡子，说：“我也是突然想起来，觉得或许是药材的问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古书上曾经说过，同种类型的药材在面对不同地方的病人时，施发的药性或许也有所不同。所以我打算明日出城看看，我记得山上有许多药材，说不定会有类似的药材，把那些药材加进去。或许能有些许的改变。”

　　第二天一早，周良背着药箱就出去了。

　　李双寻则留下来给百姓们开药方熬药，中途药用完了，她就像侍卫去打听了药商的地方，得知现在的药都没官府买下。于是李双寻就等着侍卫把新药带回来。

　　这段时间开药方熬药都是周良或者他的药童在做，李双寻一直在研究药方，等新药一送过来，她就亲自拆药，就在她继续拆雪见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雪见子似乎是摸着有些怪怪的。

　　雪见子是一抹清热药材，形状树枝，却彼此又有细微的不同，可研磨使用也可直接熬煮，性不烈，孩童也可服用，所以经常用作必备的清热解毒药材。

　　往日百姓们只要是发烧发热的，李双寻都会在药方里开一支雪见子。

　　只是……

　　李双寻捻了捻指腹，总觉得这药触感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侍卫把药送来后就离开继续去巡逻了，药童正在外面看着药，整个帐子里就她一个人。

　　李双寻这段时间确实都在专心研究药方，但不代表她就忘了临行前萧青辞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现在尽管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也不敢叫人知道，免得打草惊蛇，坏了萧青辞的任务。

　　李双寻重新拿起那支雪见子，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混合着树木的淡淡草药香味。

　　味道并无异常，李双寻又将雪见子掰开，仔细瞧着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她摸着这雪见子，就是觉得这触感不太一样。

　　最终，李双寻把雪见子送入嘴中，咬碎了咽进去。

　　-

　　陇县是全城戒备，开城门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而且每个出入的人都要报备登记，以往任何一种情况。

　　所以周良说自己想要出城上山采药的时候，侍卫给了他一枚令牌，让他晚些也能靠着令牌进城门，但还是严格告诉他，必须在酉时之前回来。周良自然是答应了。

　　可是眼瞅着登记外出的人都回来，也没见着周良的身影。

　　而已经过了酉时。

　　守城的人把情况报告给侍卫，由侍卫把消息带给县令，看是否需要外出找人。陇县的大夫不多，此时又是特殊关头，就算朝廷派了太医院的人过来，也仍然有些人手不够，甚至县令府上的人都需要出来帮忙。

　　所以一个大夫对他们来说，格外重要。

　　侍卫把消息报回去的时候，萧青辞也在场，他正在和曾言锡翻阅最近的救治记录。

　　曾言锡听闻后，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派两小队出去找，务必要把周大夫安全带回来。”

　　萧青辞没做声，等着人走了之后，才道：“周大夫很重要？”

　　曾言锡点头，说：“周大夫是陇县的老大夫了，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是大夫，一直到他，他对疫病也是很有研究，缺了他不可啊。”

　　尽管曾言锡不想把事情往坏了想，但周良一向是心里有数，怎么可能约定好到了酉时还不回来。

　　要么是出意外了，要么就是迷路了。

　　可周良在陇县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外出去山上采药，怎么可能会迷路呢？

　　曾言锡有些担忧。

　　在担惊受怕了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派出的两队人马把周良的尸体抬了回来。按理来说，尸体是不该抬回来的，但周良的身份不一般，只能将人抬回来。

　　为首的侍卫抱拳说：“我们是在山下断崖处发现周大夫的尸体，他脚腕骨处有扭伤，应当是一脚踩空摔了下来，所以……”

　　曾言锡的眼眶在看见周良尸体的一瞬间就红了，他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绕之周良身前，道：“他经常去山上，怎么可能踩空呢！”

　　曾言锡不信，萧青辞自然也不信。

　　可偏偏周良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这倒让萧青辞有所怀疑。侍卫说，周良是想找类似药材代替才去城外山郊的，可周良早没出事，偏偏是外出找药的时候出事的？

　　想来或许和药材有关，或许已经打草惊蛇了，周良的死就证明了这一切。

　　既然如此……

　　萧青辞起身主动上前，说：“县令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尸体，我曾经跟着宫里的人也学过一些，或许能找出其他原因。”

　　曾言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顾大人请。”

　　萧青辞把周良的衣服解开，仔细摸索着每一寸，他面上没有变化，可却在摸到周良后背和脚踝骨的地方心里有些想法。

　　后背处有巴掌大的青紫痕，应当是被人从后背一掌偷袭。而脚踝骨处也有痕迹，这种痕迹和扭伤的痕迹不同，这应当是被人用了扫堂腿，没有躲开被扫中了脚踝骨。

　　想来周良应该是有所觉察，避开了一击，但因为上了年纪，所以没有避开扫堂腿，挣扎着起身逃离的时候，又被人从背后袭击推下了悬崖。

　　如此着急又狠辣的招数。

　　只怕周良一定是让他们有所忌惮。

　　萧青辞把检查的结果说出来。他没有隐瞒，虽然尚且不知道背后人是狗急了跳墙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杀死了周良。但痕迹是隐藏不了的。换了其他仵作前来，给出的答案也不会变。倘若他隐瞒，此不是证实了他的身份有问题？

　　萧青辞说：“他应当是被人推下去的，今天出城的人可都回来了？”

　　虽然结果要诚实说出来，但萧青辞需要把注意力引到其他人身上，来争取更多时间，他道：“把出城人员的名单都写下来，县令，麻烦去请仵作，勘验一下周大夫究竟是什么时候出了意外的。”

　　曾言锡点头应下。

　　仵作勘验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而且还有名单。所以一切只能等结果出来再继续。

　　虽然有了萧青辞的吩咐，但曾言锡还是又重新吩咐侍卫说：“从现在开始，紧闭城门，不准让一个人逃出去。”

　　-

　　因为疫病的原因，县令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院子，萧青辞、李双寻和一众太医都在里面住着。

　　李双寻自己有一个单独的院子。

　　萧青辞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李双寻的院子里，这段时间李双寻一直和周良在一起，或许她已经有了什么发现。

　　萧青辞穿过院子，刚走到房门前，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李双寻脸色发白的看着他，然后一把将人拽进屋里。

　　萧青辞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李双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着李双寻小心翼翼的贴在门口，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在后，才颤抖着声音问：“周良是不是出事了？”

　　萧青辞安抚的握住她的手腕，点头，说：“周良和守成的侍卫说好会在酉时之前回来，但是过了酉时也一直没出现，县令就派人去找，在山崖下找到了他的尸体，我见过，他不是意外坠亡的，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

　　李双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往的沉着冷静都有些烟消云散了，她努力理着思路，尽量把事情的全部都说出来：“我和周大夫研究了很久，百姓的症状就是肺疫，但是一直不见好，我就觉得是不是药材的计量有问题，需要加大计量或者换另一种性烈的药材。周大夫就说，或许这个地方的药材对这里的百姓更有用一些，他就说要去山上找一些类似的药材作为替代。”

　　“他走了以后，我和药童负责熬药开药，但是帐子里的药用完了，侍卫说官府有，他就官府把药拿回来。我发现其中一味药材有些不对劲，是雪见子，它闻起来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可是在手里摸着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

　　这也幸亏是李家几百年行医。他们有着杏林世家的美称，府上自然也有不少药材。

　　李双寻从小就和药材打交道，她的感觉绝对出不了错：“可是我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儿，我就把药吃了，我想如果药有问题，我一定能感觉出来。”

　　“我中午吃了雪见子，下午抽空给自己诊了一脉，我的脉象出现问题了。”那脉象的变化是细微的，一般人不会觉察到，可李双寻有心探测不一般，再加上从小的经验，自然就觉察到了不对劲：“这药在损害我的身体！”

　　“雪见子是清热解毒的药材，可也是一味补药，按理来说，吃进去会让身体瞧着好一些，不该是这样的。”李双寻现在都觉得浑身有些发寒：“这药根本不是雪见子！”

　　这味“雪见子”不能滋补，反而会损害人的身体。

　　萧青辞脸色一变：“吃了多少？可吐出来了？”

　　“我就吃了一支，问题不大，几天就能修养好，可是这里的百姓吃了足足有一个月！”

　　李双寻说：“怎会有如此歹毒的药，百姓本来就中了疫病，身体依然不安全，再加上这一味药，只怕是……”

　　李双寻不敢再说下去了，她道：“我知道药材有问题，又看见周良一直都没回来，他是出去换药的，我就猜他是不是遭遇了不测，我想来找你，但是我怕打草惊蛇，我就一直忍着，和其他太医一起回来，然后在这里等你。”

　　“你做的对，别担心，有我在。”

　　萧青辞安抚着她，问：“你可知道这药是什么？”

　　“像是甘霖草。”李双寻仔细想了想，迟疑道：“但是年代久远我记不清了，我需要回家一趟，重新确定。”

　　只有确认这个和雪见子极为相似的药材究竟是什么，或许才能解决百姓们身体受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