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青梅果》妧清清妧

11、供养 就

　　就在扶摇和睨尘一筹莫展之际，又有变故发生，只不过总的来讲也算是得了个喘息的机会。

　　危阑妖君分派了几桩旧事让手下人料理，因牵涉颇多，昔日在宫中任职，如今已经卸任的一些选侍重返宫廷，扶摇和睨尘也在内。至于新人入宫，妖君也因这事将其再次推迟，时候未定。

　　扶摇一心二用，尽管需要应付复杂的人和事，还是在为寻梦担忧，得空便和睨尘小聚。只是她二位此刻不比先前在宫中做事，或是后来在家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旦要见一面，便得走上很远的路。又因事务繁多，说不了几句便得各自忙碌去了。只是这样的形景，往日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因而日子也算照常过了下去。

　　一日，扶摇才将整理好的卷宗交于危阑妖君的亲信，出门便遇见了熟人。当然，这缘分若真要细究，不过是存在于多年前，如今已然被岁月冲淡。两方遇见，因同在宫中做事，略点头作为表示，过后她们便擦肩而过了。走出去好几步路，扶摇才隐隐将这张熟悉的面孔与记忆中的某一位合在一处，随后回身叫住对方。

　　那位原是濯缨的旧友，名唤长忆，昔日她和濯缨也是同僚。先前她大病一场，强撑着帮助扶摇和睨尘一同料理了濯缨的丧事后便离宫修养身心。此后这位前辈鲜少外出，也不大喜欢和身边人打交道，只时不时写一两封信给扶摇，附上封好的灵石聊表心意。因见如此能令这位前辈安心，扶摇便强压住内心的不舍和失落，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时不时托睨尘去给她看诊，并将收来的有趣之物送过去。

　　虽然早已物是人非，情谊却做不得假，此刻久别重逢，两方自然是欢喜的。

　　谈天说地，免不了再次提及往事，扶摇当下正是忧思难忘，不免格外上心，便主动打听起来。

　　当中确认了的几件事里，有一件便与濯缨有关——并非她踏错了路，才促成了自己的死亡，当然在某种情况下也算是，不过确切来说是源自同僚的欺骗和栽赃，最后纵然她没有要背叛平芜妖君的意思，但妖君不愿多费心思，便把她给一并处置了。

　　扶摇听完是心惊，同时竟又因心中的迷惑被破除 ，为尘埃落定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的游离找到了出口。

　　母亲的死，扶摇很早便留了疑影，在宫中站稳脚跟之后便小心探查过，只得了个大概，此刻听长忆细说，总算有了答案。

　　宫中的残酷，她早该知道，也更不该有任何侥幸。

　　因见扶摇越来越沉默，长忆忙转变话题，只道：“如今迎来新君，兴许会有所不同。”

　　将希望寄托在别者身上，在雨中跌多少次都不会够。况且，平芜妖君不可靠，危阑妖君又能有多么别具一格呢？

　　平芜其人，性如白玉，看着冷清，却有一团火，容不得一点沙子，不过平日里她总将这些藏在心底。不知事者只是在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根红缎带时，或多或少会被她那双由冰冷、无情占据上风的眼睛给灼伤。

　　少时，亲人虽在，平芜却无人可依，只能学着把自己打磨成璞玉，去换取想要的东西，长年累月之下，她习惯了早早便注定的人生和平稳。往后为了搏个好前程，平芜拒绝采纳母亲的建议，参加了大选，一步步取得妖君信任，成为肱骨之臣。但妖君残暴不仁，耳濡目染之下，平芜纵然厌倦，却也逐渐被染上了颜色，中和之后，她决定让自己去做掌控全局的那一位。一路走来，也有风雨，也有晴，值得高兴的是向上走进行得很顺利，平芜感受到了受万众朝拜是什么滋味。就像过去她去揣度母亲的心意，变得越来越像母亲那般，如今的她也有上任妖君的影子。至于局外人如何做想，与她毫无干系。

　　当中有一些是捕风捉影，此外便是听闲暇时的平芜亲口说的。跟随那身着宝石绿衣衫的身影久了，成了她许多影子中的其中之一，扶摇便也知晓了不少人和事，如今的君上也在其中。

　　说来也是一段佳话，历代君王为追求权力，成为孤家寡人的一抓一大把，最混乱的更辰域却出了对姐妹君王。只是再怎样粉饰太平，其间不见得有多少美好的事可说，毕竟至近至远都太过分明。

　　危阑之母和平芜之母是同胞姐妹，听说早年间家中倒是和乐融融，直至平芜之母亡故，平芜逐渐很难容下这二位。一日，危阑欲借平芜之手平事，不过失了分寸，惹出不小乱子，最终危阑虽然达成了目的，却也惹恼了姐姐平芜。事后平芜写下一封信，随即命人将危阑和其母挪去别处安顿。为此危阑往后只得想尽办法谋生，还得为母亲请医问药，又因所到之处着实恶劣难忍，她的性子也变得阴郁不少。

　　说来，当日平芜写信时，还是扶摇在一旁伺候笔墨。至于之后事，她便不得而知了，因为那会儿她和睨尘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因而，危阑的性情如何，扶摇也不过是通过平芜之口和她自己的思量得出了答案——如出一辙的善恶难辨、随心而行。

　　只是，目下扶摇又该如何安放自己呢？

　　“也许是会不一样。”

　　长忆听扶摇这么答了，稍稍放心下心中的担忧，与扶摇并肩而行，离开了藏书阁。

　　因先前的战乱，灵力混杂堆积，纵然恢复了平静，却也令周遭忽逢剧变，当下毫无悬念，仍是炎炎夏日，却已是大雪纷飞。清晨，选侍们才清扫出一条小路用来通行，此刻大地再次被白雪覆盖。

　　不知不觉雪落满肩，白了头，将长忆送到后，扶摇也去往自己的下榻处，不过因为心中有事，她的行动越发迟缓，视线则是投向地面的积雪，过往再度重现，逐渐驱散了寒意，只是不知为何扶摇总觉得苦涩难言。

　　幼时，因母亲濯缨得妖君看重，她常随母亲进宫，之后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之下，她也曾对巍峨的宫殿、威严的君上、沉静的选侍生出无限遐想。那时她也暗地猜想过，往后自己会不会也成为其中一员。与此同时，她也如后来的寻梦那般，有过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时她将这些说与母亲听，只可惜母亲并不这样认为。她只得茫然应下，自个儿去琢磨她与母亲话中的差距。

　　她原以为往后便也是如此，谁知某一日噩耗传来，前几日母亲还好好的，今宵便躺在棺木中一动不动，而她连为母亲哭泣都不被允许。

　　不过，当日的她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始料未及，往后渐渐失去了对探索世界所有的期待，随大流，保持沉默，保持清醒，保持距离，她从一开始的踟蹰到绝不回头，细想来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又因谋生迫在眉睫，她在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之后，被选中，她便入宫。宫中的一切与她幼时所预想的着实不太一样，当然多说无益，一杯酒下去就再也由不得自己，这是铁律。若要细细分解，她过得也不能说是不好，可总归要有东西作为交换，具体是什么，和谁都有干系，就是与她这个当事者无关。

　　再往后，有了女儿寻梦，她便希望能将自己失去的东西都补偿到女儿身上。身边人也不是没有过劝阻，扶摇听过之后还是希望寻梦明日、后日、年年都能继续待在她的理想国里。

　　可是不知是世间阴错阳差太多，还是扶摇哪一步踏错，而她未能及时觉察，不如意的事总是太多，扶摇既期望寻梦出色，又怕她太耀眼。虽然不忍告知，扶摇却心知肚明自己只能活那么些年，无法像寻常人家那般长久地守着她。

　　寻梦向往天地和自由，她在很早就明确了，更清楚她们之间更为不舍和迟疑的其实是她这个正颜厉色、摇摆不定的母亲。所以，尽管事情也许并没有真的走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扶摇依旧忍不住去忧心。

　　若有万一，若有一失，她该如何？让童年那滴泪现下才从眼眶滑落吗？

　　但是，为什么呢，又凭什么？

　　这句疑问无人能给出正确答案，直到再也听不见雪落下的声音，扶摇听到自己在说话。

　　她，想要做点什么。

　　似乎一切都是那样合适，从不曾怜悯过她的光阴在这一刻有了几分心软。扶摇回头看向由金玉堆砌而成的宫殿，陷入了沉思，随后她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入夜沿原路折返。

　　过了一段日子，睨尘收到了扶摇送来的一封短信。

　　“带她走。”

　　将这三字看了又看，睨尘把信纸靠向蜡烛，将其烧去，只在心中细细筹谋。把公务料理妥当，睨尘以家中无人照料寻梦为由，提前出了宫，随后与她交代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

　　如此一来二去，便又过去了一段日子。她三位再次相聚，已是夏末秋初，秋声瑟瑟，江枫红胜火。

　　深夜，睨尘领着寻梦绕开巡守，去到往约定的地点与扶摇汇合，随后她们不断加快脚步，将命运远远落在身后。待到找到一个足够清静、隐蔽的地方，才匆忙停住，而后躲进去。

　　寻梦正要询问为什么停下了，便见睨尘拉着她盘腿坐下，而扶摇则将收好的烛灯给找了出来，轻轻放在寻梦身前。

　　时光搁浅，泪痕润透衣裳，模糊了双眼，仿佛是一场喜悲忧乐都无价的好梦，唯有那颗温热的心脏自被点亮，便剧烈跳动。

　　“母亲，姨姨，你们想要做什么？”

　　“助我们的小鸟高飞……小梦，把手交给我们。”

作者有话说

“抬头不见低头见”出自《暴风骤雨》
“百思不得其解”出自《阅微草堂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