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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寄长风 春深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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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分,静思斋窗外的白海棠落尽了最后一瓣花,沈云归的病也终于好透了。
这一病缠绵了大半个月,从仲春拖到了暮春,等他能下地走动的时候,京城街头的柳絮都已经飘尽了。沈夫人心疼儿子,又留他在屋里多养了几日,直到太医三番五次地说“已无大碍”,才放了心。
谢墨尘这大半个月几乎是长在了沈家。头几天还知道天黑前回府,后来索性连晚膳都在静思斋用了,再后来干脆让人搬了一张小榻放在沈云归卧房的外间,说是“夜里方便照应”。谢廷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夫人倒是笑着说了一句:“云归若是个姑娘,怕是早就许给谢家了。”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沈云归耳朵里,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把一整碗苦药一饮而尽,连蜜饯都没吃。
谢墨尘浑然不觉,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报道。沈云归看书他便在一边练字,沈云归喝药他便提前剥好蜜饯,沈云归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散步复健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生怕一阵风把人吹倒了。
直到四月初八,沈云归终于被太医正式宣布“痊愈”,谢墨尘比过年还高兴,当天就拉着人出门吃了顿好的,又在街上逛了大半天,买了一堆没用的小玩意儿——竹编的蝈蝈笼子、泥捏的小人、一整套描金彩绘的风筝线轴,若非沈云归拦着,他险些把人家摊子上最大的那个走马灯也扛回来。
“你买这个做什么?”沈云归指着那个半人高的走马灯,难得露出几分无奈。
“挂你书房里啊!你那个静思斋太素了,跟个苦行僧的禅房似的。”谢墨尘理直气壮。
“太大了。”
“那就挂我院子里,回头你来看。”
沈云归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到底没再反对,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而好日子没过两天,一道晴天霹雳便劈了下来。
今年的秋闱提前了。
消息是从吏部传出来的,圣上钦点的新任主考官已定了人选,各地的乡试时间纷纷提前,京城的秋闱更是直接从九月提到了八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留给所有考生准备的时间,从原来的大半年骤然压缩到了不足四个月。
谢墨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谢家后院里逗蛐蛐儿。他爹谢廷安下了朝连朝服都没换,直接把他从草丛里拎了出来,往书房里一塞,丢下一句“今年秋闱你要是考不中,明年就给我滚去江南盐政司当个抄书吏”,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谢墨尘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落了灰的《四书章句》,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你去哪儿?”门房的小厮目瞪口呆。
“去沈家!”谢墨尘头也不回,“一个人读书太闷了!”
沈家的书房比谢家的敞亮许多。沈怀瑾是读书人出身,对书房的布置极为讲究,三面墙都是紫檀木的书架,架上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朝南的窗下是一张极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镇纸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十来支狼毫,最细的那支是沈云归专门用来批注经义的,笔杆已经摩挲得温润发亮。
谢墨尘到的时候,沈云归已经在案前坐了不知多久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孟子》,手边放着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仔细一看,全是经义的批注和策论提纲。他的病才好没几天,脸色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你这也太勤奋了吧?”谢墨尘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咋舌道,“秋闱提前的消息今天才出来,你这就开始了?”
沈云归头也不抬,淡淡道:“消息出来之前我就猜到了。今年江南水患,户部拨了八十万两赈灾银,北边的边关又在换防,朝廷用钱的地方多,自然要从科举上补回来。秋闱提前是迟早的事。”
谢墨尘听得一愣一愣的,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叹服道:“你连这都算到了?”
“不难猜。”沈云归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爹没跟你说?”
“我爹直接把我关书房了。”谢墨尘挠了挠头,讪讪道,“我从窗户翻出来的。”
沈云归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翻书,似乎对谢墨尘翻墙这件事已经完全习惯了。
“那正好,”他把手边的一叠纸推过去,“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四书五经要义,历年秋闱的经义题都离不开这些。你先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谢墨尘接过来翻了翻,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叠纸少说有三四十页,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条目分明,重点处还用朱笔圈了红圈,末尾附上了历年真题的对照表。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心力整理的,绝非一两天之功。
“你这几天不是还在养病吗?什么时候弄的?”谢墨尘抬头看他。
“躺着也是躺着,顺手写的。”沈云归的语气云淡风轻。
谢墨尘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一点淡淡的倦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在沈云归对面坐下来,把那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心惊。他自问书读得不算差,可沈云归整理的那些东西,条理之清晰、见解之深刻,远非自己能够企及。有些地方他甚至需要停下来反复琢磨才能领会其意,而这样的东西在沈云归那里,竟是“躺着也是躺着,顺手写的”。
这就是差距。没有刻意比较,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在眼前,清晰而客观,让人连嫉妒都生不起来,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叹服。
从那日起,谢墨尘便天天到沈家书房报到。两个人隔着一张花梨木大书案面对面坐着,从晨光熹微一直坐到暮色四合,中间除了用膳和方便,几乎不起身。沈家的小厮每日往书房里送三趟茶,每次进去都看见两位公子各据书案一端,一个执笔疾书,一个埋头苦读,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云归读书时的样子极好看。他身姿端正,执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运笔时不急不缓,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他读经义从不出声,只是嘴唇偶尔微微翕动,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流淌,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遇到要紧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在思考的动作。往往这样敲上片刻,他便铺开一张新纸,笔走龙蛇地写下一篇批注,从不涂改,一气呵成。
而谢墨尘读书的样子,则是另一种光景。他坐不住,每读两刻钟便要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在屋里来回踱几步,或者趴在窗边看看院子里的竹子和海棠。但他的脑子确实好用——沈云归整理的那些要义,他看得快,记得也快,偶尔还会提出一些沈云归没想到的角度。
比如读到《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段时,谢墨尘忽然放下书,若有所思道:“这话说得轻巧,可怎么让百姓真的‘贵’起来?你光是说他们贵,他们碗里没饭、身上没衣,贵在哪儿?”
沈云归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你说的是实学。”他放下笔,认真地接上了谢墨尘的话头,“所以历代真能治世的名臣,都不只是读经义读出来的。他们要懂水利、懂田赋、懂兵事、懂刑律,经义是骨架,实务是血肉,缺一不可。”
“那你觉得,这回策论会不会考水利?”谢墨尘两眼放光,“今年江南水患这么厉害,出题的人不可能不关注吧?”
沈云归微微眯起眼睛,思考了片刻,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水经注》,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谢墨尘:“那你看看这一段。黄河历代决口改道,前朝治水的方略和本朝有什么异同?如果让你提一条治水之策,你怎么提?”
“你考我?”谢墨尘接过书,嗤笑一声,“行,你等着,我给你写篇策论出来,保管比你自己写的还漂亮。”
“拭目以待。”沈云归嘴角微弯,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孟子》。
三日后,谢墨尘果然交了一篇策论出来,写的是“疏堵结合、以疏为主”的治水方略,洋洋洒洒两千余字。沈云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点评,而是又从头看了一遍,比第一遍慢得多。
谢墨尘等得不耐烦,凑过来问:“怎么样?”
沈云归放下文章,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如果我是主考官,这篇文章我会取在前三。”
谢墨尘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地咧开嘴:“真的假的?”
“文采稍逊,但见解切实。”沈云归拿起朱笔,在几个地方圈了圈,“这几个论据引错了出处,好在结论是对的。还有这里,你主张分流泄洪是对的,但你没有考虑到分流之后下游的承受能力。如果下游本身水位就高,你分过去的洪水不但泄不掉,反而会把下游也淹了。”
谢墨尘的笑容僵了一瞬,低头去看沈云归圈出的几处,认认真真地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你说得对,这地方我没想到。那我改成——”
“不用改了。”沈云归按住他要去拿笔的手,“这篇已经够好了。现在重写一篇,写分流泄洪之后下游各州县的协同调度方案。”
谢墨尘瞪大眼睛:“还写?”
“你不是说要写出比我漂亮的策论吗?”沈云归难得露出几分促狭的神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才一篇,就想超过我了?”
谢墨尘被他一激,顿时来了劲,撸起袖子坐下来,咬牙道:“写就写,你等着!”
沈云归看着他重新铺开纸笔的认真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此后的日子里,两个人便在这般较劲与切磋中度过。沈云归经义功底深厚,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的立意常常高远而缜密,字里行间已然有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气度;谢墨尘经义虽不如他扎实,但胜在思维活络,不拘一格,写出来的东西常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虽然偶尔跑偏,但只要被沈云归拉回来稍加点拨,便是一篇极漂亮的文章。
有一回沈云归难得地夸了一句:“你的策论,锋利有余而沉稳不足,假以时日磨一磨,必成大器。”
谢墨尘嘿嘿一笑,顺杆就爬:“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沈云归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看书,再也不理他了。
但谢墨尘注意到了,沈云归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亮光,那光亮得像是在看一件他极珍视的东西。
日子就在书山墨海之间一天天滑过。从暮春到盛夏,再到初秋,窗外的竹影从嫩绿变成了深翠,院子里的蝉鸣从稀疏变成了聒噪,又渐渐归于沉寂。谢墨尘翻墙来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到后来连翻墙都省了——沈怀瑾直接吩咐门房,谢家公子来了不用通报,直接领去书房。
八月初七,秋闱前夜。
两个人在书房里做最后的温习。其实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无数遍,该写的也都写了厚厚一摞,此刻再做温习不过是求个心安。沈云归难得没有端坐在书案前,而是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的修竹上,不知在想什么。
谢墨尘坐在他对面,也没看书,手里把玩着那只竹编的蝈蝈笼子——是那天他在街上买的,后来不知怎么落在了沈家书房里,沈云归也没扔,一直搁在书架的角落里。
“你紧张吗?”谢墨尘忽然问。
沈云归的目光从竹子上收回来,落在谢墨尘脸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有一点。”
谢墨尘有些意外。他以为沈云归会说不紧张。这个人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天大的事到了他面前都好像不过是多翻一页书,可此刻他居然承认了紧张。
“你也会紧张?”谢墨尘忍不住问。
沈云归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我又不是神仙。明日那三场考试,每一场都是三天,一共九天七夜,考的不只是学问,还有体力和心志。”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怕身子撑不住。”
谢墨尘心里一紧。沈云归病好才不过三四个月,虽然后来没再复发,但太医说过,他的底子终究是弱的。九天七夜的秋闱,每场三天连考,中途不许离开考场,只能在一间狭小的号房里答卷、吃饭、睡觉。往年秋闱考场上抬出几个晕倒的考生都是常有的事,谢墨尘简直不敢想象沈云归那样的身子骨被关在号房里熬上三天三夜会变成什么样。
“你别想这些。”谢墨尘放下蝈蝈笼子,坐直了身子,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定能撑住的。你连小时候那次高烧都挺过来了,一场考试算什么?”
沈云归看着他,没有说话。
“再说了,”谢墨尘咧嘴一笑,“万一你真撑不住了,我就把你从号房里背出来。反正咱俩的号房肯定离得不远,我喊一嗓子你就听见了。”
“考场不许喧哗。”沈云归无奈地提醒他。
“那我就在卷子背面写‘沈云归你怎么样了’,然后举起来给你看。”谢墨尘一本正经地说。
沈云归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极难得的、不加克制的笑,笑声清朗,像是秋日晴空下掠过的一阵风。谢墨尘看着他的笑脸,觉得比窗外那几竿修竹、比天边那轮明月都好看。
“行了,早点歇着。”沈云归笑够了,从榻上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明日卯时入场,丑时就得起来准备,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
谢墨尘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灯下的沈云归。
沈云归站在书案旁,正在收拾明日要带的笔墨。烛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温润而分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薄薄的阴影。
“云归。”谢墨尘叫了他一声。
“嗯?”
“咱们都会中的。”谢墨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像是他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个结果,“咱们会一起金榜题名,一起入朝为官,一起辅佐圣上。就像当年在大槐树上说的那样。”
沈云归收拾笔墨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隔着半间书房的距离望向门口的少年。谢墨尘逆光而立,身后是沈府庭院里满地的月光,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半明半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装着的全是赤诚和笃信。
他信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沈云归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起。”
谢墨尘咧嘴一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进了月色里。
沈云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又在窗边站了片刻,才重新回到书案前。他把两支最好的狼毫笔仔细地放进考篮里,又把谢墨尘之前落在这里的那叠策论草稿收好,放进书架最稳妥的格子里。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不是经义,不是策论,而是一句诗。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微微笑了笑,便将那张纸夹进了书案上最常翻的那本《孟子》里。
窗外秋风乍起,吹动了窗棂上挂着的竹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云归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秋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谢墨尘临走时衣袍上带起的味道——是谢家常年熏在衣上的松烟香,很淡,却让他莫名地安心。
他不知道明日考场上的题目会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这副大病初愈的身子能不能撑过九天七夜,更不知道这一场秋闱会把他和谢墨尘的人生带向何方。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在隔壁的号房里,跟他写着同一张卷子,答着同一道题。那人或许会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咬笔杆,或许会在交卷前最后半刻钟才灵光乍现,然后龙飞凤舞地写下结尾,字丑得让誊抄官直皱眉头。
可那个人会一直在。从七岁到十七岁,从大槐树的枝头到秋闱的考场,从青梅煮酒的少年到金榜题名的明日,他一直都在。
沈云归关上窗,吹灭了书案上的灯,在一片月色里朝卧房走去。庭院深深,月光如练,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而那本合上的《孟子》里,夹着一张刚写不久的宣纸,纸上的诗句墨迹已干,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写这样的句子,也是他唯一一次没有给谢墨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