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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意 玉澜湖赏花 ...

  •   玉澜湖赏花归来后的第三日,沈云归便病倒了。

      起因倒也不复杂——那日在湖上泛舟,周世安驾着快船溅了他一身水,春日的风还带着三分凉意,湿衣贴在身上吹了小半个时辰,当晚回府便有些咳嗽。沈云归素来体弱,旁人受了风寒不过是打个喷嚏流两日鼻涕便过去了,到了他身上却像是洪水决了堤,一夜之间便烧得人事不省。

      沈夫人急得连夜请了太医院的周院判过府,老院判一把脉便皱起了眉头,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良久,才开了方子,又叮嘱道:“小公子这是先天不足之症,幼时调养虽好了大半,根子终究是虚的。此番风寒入肺,需得好好将养,万不可再受凉。”

      这话说得含蓄,沈夫人却听懂了,眼眶一红,背过身去擦泪。

      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谢墨尘正在书房里被他爹按着念《资治通鉴》,一听沈家来人报信,书卷一扔就要往外跑。谢廷安眼疾手快地揪住他后领,板着脸问:“书念完了?”

      “爹,云归病了!”谢墨尘急得跳脚。

      “病了有太医,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谢墨尘一时语塞,随即理直气壮道,“我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谢廷安看着儿子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挚友翻墙逃学的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松了手,佯怒道:“滚吧,回来补课。”

      谢墨尘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连小厮都没带,自己牵了马便往沈府赶。京城的长街在他马蹄下一掠而过,街边的柳树新发了嫩芽,春意正浓,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得去看看沈云归。

      沈府的门房认得他,连通报都免了,直接将他引到了后院。沈云归的居所名叫“静思斋”,是沈府最清幽的一处院落,院中种了几竿修竹,青石小径旁植着两株白海棠,素雅得不像是少年人的住处,倒像是哪个隐士的别业。

      谢墨尘推开房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窗子都关着,光线昏暗,只床头点了一盏小小的纱灯。沈云归半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却还握着一卷书,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在看。

      “沈云归!”谢墨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书,“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看书?不要命了?”

      沈云归被他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也不恼,只是抬起眼来看他。那双平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憔悴得让谢墨尘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你来了。”沈云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刮过木头,说两个字便要停下来喘一喘。

      “我能不来吗?”谢墨尘一屁股在床边坐下,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他皱眉道,“怎么还这么烫?药吃了没有?”

      “吃过了。”沈云归偏了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太医说无大碍,养几日便好。”

      “无大碍?”谢墨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脸都白成纸了,跟我说无大碍?周院判那个老头子的话你也信?上回我爹摔了腿他也说无大碍,结果我爹瘸了三个月!”

      沈云归被他这一顿抢白弄得哭笑不得,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哑了:“你小声些,耳朵疼。”

      谢墨尘立刻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不依不饶:“那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样了?”

      沈云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老毛病了。我娘生我的时候不足月,打小身子就比旁人弱些。平日里不显,一遇风寒便容易反复,养养就好了,真的不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谢墨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搭在被外的那只手腕细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难受得要命,却偏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多皱一下眉头就失了体面,多哼一声就损了风骨。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摔了跤不哭,受了委屈不说,就连病了也是这副“没事,不碍事”的模样,让人又心疼又生气。

      “你就不能示弱一回吗?”谢墨尘脱口而出。

      沈云归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我现在不就躺在床上任你数落?这还不算示弱?”

      谢墨尘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行了,我说不过你。”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药碗看了看,见碗底还留着小半碗药汁,眉头又皱了起来:“药怎么没喝完?”

      “苦。”

      谢墨尘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沈云归,你怕苦?”

      沈云归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的神色,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太苦了。”

      谢墨尘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沈云归道:“你连太傅都敢顶撞,天不怕地不怕的沈云归,居然怕喝苦药?哈哈哈哈——”

      “谢墨尘。”沈云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警告。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谢墨尘擦了擦眼角的泪,端着药碗走回床边坐下,低头闻了闻碗里的药汁,确实苦得冲鼻子。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那是他在路上特意绕到城南张记买的蜜饯青梅。

      “喏,”他把油纸包拆开,递到沈云归面前,“先把药喝了,喝完吃这个,就不苦了。”

      沈云归看着那包蜜饯,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张记的蜜饯青梅是京城一绝,用岭南的青梅以蜜渍制,酸甜适口,只是铺子在城南,离谢家不近。谢墨尘来得这样急,居然还绕路去买了这个。

      “愣着干嘛?”谢墨尘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催促道,“快喝,我看着你喝。”

      沈云归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黑漆漆的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谢墨尘赶紧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他的嘴唇,干燥而滚烫。

      沈云归含着蜜饯,青梅的酸甜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药的苦味。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难得的放松。

      谢墨尘看着他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松。他伸手替沈云归掖了掖被角,又把那盏纱灯挪远了些,免得灯光晃眼,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你这院子也太素净了,连盆像样的花都没有,看着就冷清。明日我给你搬几盆兰花来,好歹添点生气。还有你那窗户别老关着,太医说过要通风,闷着反而不好。对了,你那个小厮呢?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我让他去煎药了。”沈云归被他这一通絮叨弄得有些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暖意,“你比我还啰嗦。”

      “那是为你好。”谢墨尘理直气壮。

      沈云归没有反驳。他靠在枕头上,看着谢墨尘在他屋里忙前忙后——把散落的书整理好摞在案头,把歪了的屏风摆正,又去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透气,一边做一边念叨着“你这屋里也太暗了,闷都闷出病来”。春日的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那张英气勃勃的少年面孔镀上了一层暖光。

      沈云归忽然觉得,这间素来冷清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墨尘。”他轻轻唤了一声。

      “嗯?”谢墨尘回过头。

      沈云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谢墨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走回床边坐下,一副“你尽管叫”的表情:“叫我干嘛?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

      “得寸进尺。”沈云归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墨尘也不恼,就那么坐在床边守着他。药劲儿慢慢上来,沈云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彻底放松。谢墨尘伸手,想替他把眉心的褶皱抚平,指尖刚要触到他的眉心,又缩了回来。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沈云归的睡颜。病中的沈云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从容,多了几分脆弱的少年气。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颊上,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他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燥起皮,谢墨尘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想着等他醒了再喝。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沈云归的小厮端着新煎的药回来了。谢墨尘起身,把蜜饯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又对小厮低声嘱咐了好一通——药要按时喝,水要多喂,窗户要通风但不能对着床吹,夜里要警醒着些,若是烧得厉害了赶紧去请太医。

      他说一句,小厮便应一声,说到最后连小厮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位谢公子对自家少爷的病情,比府里的夫人还要上心。

      谢墨尘走后,沈云归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没睡着。药劲儿还没那么快上来,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人,所以才闭上眼睛。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油纸包上,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取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青梅酸得他眯了眯眼,蜜糖的甜紧接着涌上来,裹住了所有的苦涩。

      他望着谢墨尘离开的方向,目光深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他想起方才谢墨尘说的那句话——“你就不能示弱一回吗?”

      不是不想示弱。只是他从小就知道,沈家的独子不能弱,吏部尚书的儿子不能弱,将来要继承父亲衣钵的人不能弱。他可以体弱,但不能心弱,这是他五岁那年发高烧差点挺不过来时,父亲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说的话。

      久而久之,不示弱就成了习惯,成了本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可那个人偏偏一眼就看穿了他。偏偏用一包蜜饯青梅就让他破了功。偏偏让他觉得,在那个人的面前,示一回弱,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云归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青梅的余味还残留在唇齿间,酸酸甜甜,像是这十年来的无数个日夜——谢墨尘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他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看似不上心,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那个人替他踩实的路上。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体弱就对他手下留情。很多很多年后,他会病得比今日重千百倍,会在一个比静思斋冷寂千百倍的地方,孤零零地躺在没有锦被、没有迎枕、连一盏纱灯都没有的床上,浑身滚烫,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却没有一个人来探他的额头,没有一包蜜饯青梅放在他的床头。

      而那个人,会站在那道门外,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沟,攥着一袋再也送不出去的蜜饯,把掌心掐出血来。

      彼时的沈云归还想不到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睡了一个很沉的觉,梦里有一棵大槐树,树杈上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白衣一个青衣,并排望向天边的落日。

      梦里的夕阳很美,比玉澜湖上的那轮落日还要美。

      他翻了个身,枕着那个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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