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枝无尽夏》山茶花里没有茶

29、第 29 章 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傍晚，魏澜和林晓晓一起去了县城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冷风从铁轨方向灌过来，吹得人缩脖子。林晓晓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说话。
　　列车进站，停稳，车门打开，旅客三三两两地走出来。魏澜一眼就看见了杨天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个子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脸庞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眉目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沉稳。他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魏澜。他顿了顿，随即快步朝她走来，快到魏澜面前时却又放缓了脚步。少年带着几分羞涩，想拥抱却又有些局促，此刻他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妈。”他说。
　　魏澜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路上累不累？”
　　“还好，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打了个盹就到了。”
　　站在一旁的林晓晓适时开口：“行了，先回去吧，车上慢慢聊。外面冷死了。”
　　三个人走出车站，朝停车场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重新学习如何相处。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林晓晓提前打开了院门和屋里的灯，暖黄的光线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路。杨天宇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门楣上贴的春联，这一副是魏澜自己写的，字迹谈不上多好，但很有年味。他又望向院子里那棵只长着叶子的橘子树和很有生活气息的布置。
　　“这就是太姥姥太姥爷住过的院子？”他问。
　　“嗯。”魏澜站在他身后，“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
　　杨天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准备的。林晓晓主厨，魏澜打下手，杨天宇被安排剥蒜和摆碗筷。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播放往年节目的集锦。杨天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剥蒜一边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家。墙上挂着魏澜拍的风景照，书架上摆着一些关于摄影和园艺的书，茶几上放着一盘刚炸好的藕夹，还冒着热气。他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魏澜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嗯，好吃。”他说。
　　魏澜笑了一下，缩回头继续忙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杨天宇放下筷子，像是酝酿了许久才开口：“妈，我爸也来了。他没让我说，怕你不想见他，就一直住在镇上的旅馆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其实变了很多。你走之后，他一个人待了很久，有时候会跟我说，以前很多地方他都做得不对。”
　　魏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把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他让你来说的？”
　　“不是。”杨天宇摇头，“我自己想说的。我不是要你原谅他或者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魏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吃饭吧。”
　　杨天宇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筷子。但他注意到，魏澜没有拒绝，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大年初一上午，阳光很好。魏澜和林晓晓在院子里晒太阳，杨天宇蹲着研究三花陈皮。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魏澜有些迟钝地起身去开门，心里隐隐有些紧张，会是他吗？
　　门打开后，站在门外的人是杨明。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清瘦了一些，也沉静了一些。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魏澜时，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新年好。”
　　魏澜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关上门。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侧过身：“进来吧。”
　　杨明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这个干净整洁的小院。他在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魏澜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
　　“我听天宇说你这里弄得很好。”杨明先开口。
　　“还行。”魏澜说。
　　“你瘦了一些，但气色好多了。”
　　“嗯。”
　　谈话进行得很艰难。杨明试着聊了一些日常的话题，路上的交通，今年的天气，县城的变化。魏澜都简短地回应了，不冷也不热，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林晓晓见状，找了个借口拉着杨天宇去隔壁刘婶家拜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杨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魏澜，我想跟你说件事。”
　　魏澜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走了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杨明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以前我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在家里操持，我在外面赚钱，各司其职就行了。我没想过你开不开心，也没想过你想要什么。我以为你也会这么过一辈子。”他顿了一下，“你走了之后，家里空了一半。不是因为你不在没人做饭洗衣，那种空说不上来，就是少了一个人的气息。天宇也沉默了很多。”
　　魏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打断他。
　　“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杨明说，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没做好。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欠了很久了。”
　　魏澜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望向杨明。
　　“我接受你的道歉。”魏澜说，声音平静，“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你应该了解我的。”
　　杨明抬起头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站起身，“那我走了。谢谢你今天让我进来坐一坐。过几天我再来接天宇。”
　　魏澜送他到院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找我。就是作为一个朋友也可以。”
　　他没有等魏澜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魏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她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释然的轻松，很平静。就像一本快餐式的书，翻完便合上了，结局既已明了，便不必再翻看了。
　　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身影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看到杨明走进那个小院，看到他在里面坐了很久，看到魏澜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握成拳。他很想走过去，但他还不能出现。他只能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看着灯光亮了又熄。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被夜色吞没。只有老槐树下的脚印，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
　　那天晚上，魏澜一个人坐在门廊下。林晓晓和杨天宇在客厅里下棋，笑声隔着门传出来。午夜时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橘子酒，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新年快乐，周砚清。无论你在哪里，愿你平安。”
　　杯子里的橘子酒，一饮而尽。
　　夜深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灯笼还亮着，橘子树静静伫立，那把竹椅空着。她转回头，推开门，走进温暖的屋内。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冬夜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