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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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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秋霜已至,东风紧人。
皇城边上偏的不能再偏的一个庄子里已经空了四五年的门庭被扣扣扣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镶了半口金牙的管家醉醺醺去开门,不料刚走到门口就被一脚踹开,想是敲门的人实在没耐性,连这点儿功夫都等不了。
他哎呦哎呦叫唤着,往外头看去,敲门的是个侍卫装扮的男人,左手佩剑,一双鹰眼直勾勾。在他身后十来个彪形大汉,个个身骑黑马作短打装扮,唯有打头那位骑着一匹雪白骏马,穿着白色锦衣肩负长弓,优哉游哉地往内一瞥,仿佛是打猎累了来讨要水喝的贵公子。
“好了,莫问,怎么能如此鲁莽。”他微微弯起嘴角,斥责敲门人实在太不礼貌。
莫问听了这话,立马恢复本性,嘻嘻哈哈打起混来:“我这不是以为庄子的人都死透了,半盏茶时间过去都没人应门。”
他眼睛一转,为主子出谋划策:“死透了……这个主意可真不错,我看这一庄子人都是些老弱病残,一点儿反抗之力都没有。若是将这院子封起来一把火烧了……”
管家悄声听到此处急忙出声:“各位好汉手下留情呐。”
他连滚带爬跪到为首的青年马下,不断磕头。
“老人家别介意,我这手下浑说惯了,他是没有这个胆子的。”青年温柔地摸了摸身下马的鬃毛,“只是有一事,确实要您帮忙。”
“我此行为的是来拜会崔小姐,不知她是否在此处。”
管家停下磕头的动作,有些迟疑地回复:“不曾听闻此人。”
“殿下,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我看还是我们直接动手比较快。”莫问一拔剑,管家的左臂就掉在了地上。
“哎呀,手滑。”莫问嬉皮笑脸。
青年微微俯身,对疼得打滚的管家说:“我都已经答应对你手下留情了,为何你不愿意帮我这个小忙呢。”
“你如此不配合,也就不能怪我的手下快人快刀了。”
那管家似乎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叫你殿下?”用他那和黄豆差不多大小的脑袋想了下,当今皇帝虽然荒淫无道,一辈子却只有三子,大儿子早夭折了,小儿子又才五岁,那么能站在此处被叫做殿下唯有二儿子。
也就是当今的储君卫仲灵。
“行了,父皇交代的差事早点办完为好。”卫仲灵敛去笑意,一抬手,十几匹重马齐齐朝大门奔去,直把庄子里的门户踏得七零八碎。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莫问驮着一个女子回来复命。
月城是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的,她的身体遭了好几年的罪,这几个月已经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她想反抗男人的蛮力,可那点儿微弱的声音谁也听不见,别提就算听见了,也没人会听她的。
卫仲灵挑起她一缕发丝,看见苍白的脸颊皱了下眉:“崔家好歹也是出过宰辅的人家,就这样对自家的嫡女?”
他看见马背上的少女紧紧闭着双眼,浑身都在颤抖。
良久,月城才忍着打战的牙齿说:“可否把我放下来,我想吐。”
她踉跄着走出几步,捂着胸口干呕几声,这几下费尽了力气,让她生不出一点儿谈判的心思。
侧过身子,观察这些彪形大汉,跑是不可能跑掉的,他们看起来目标明确,不是为了求财更不是劫色,只是单纯要她这个人。
但是她已经被扔在这里快五年了,到底有谁还能想起她来。
月城的目光落在那些军制马鞍上,崔家早就搬出了京城,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做官,依照那家人的秉性,断然不可能来接她。
至于另外一个可能,她的心里略微生出些渴望来。
会是母亲吗?
“这姑娘一句话不说,怕不是被虐待傻了吧?”
左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张二锤他一圈:“你敢说这话,一旦出了那个门她可就不是什么崔家的小丫头了,而是皇妃之女。进了宫,告了淑妃,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是跑不了的。”
“我瞧着她不像这么小心眼的人呐。”
“你天天说你会相面,前阵子还夸王府的小姐人美心善,结果转头参了你一本,还是殿下捞的你。一张嘴就只会说话了。”
这话赌得莫问讪讪,立刻闭上嘴,祈求这位崔小姐表里如一一些。
这趟算不上什么正经差事,于是卫仲灵也不拘着属下,在一旁安静得任由他们笑闹。
月城休息片刻后,仍觉得十分不适,身上的痛苦加上心里的心酸,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只是卫仲灵这边一众皆是粗人,谁也理解不了这人好端端得怎么就突然眼睛里开了水龙头。
就连一向善解人意的莫问都犯难,直向卫仲灵推脱:“殿下,我哄女人是在行,但是哄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可是不行啊,你看看这哭的,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大委屈啊。”
卫仲灵沉默片刻后走到月城身边,露出一向备受称赞如沐春风的和煦笑容:“崔小姐若有委屈尽管直言,仲灵不才,愿意为小姐解忧。”
“没什么……”月城气都喘不匀地拿袖子擦眼泪,“没什么的。”
卫仲灵看一眼天色,微笑道:“既然如此,天色已晚,我看还是尽快赶路吧。”
月城的哭声一噎,她没想到面前这个人竟然连追问都不曾,眼泪瞬间又大颗了些。
“我害怕……”月城瞄了一眼不远处断了个胳膊晕死过去的管家,大片血迹摊开尚未干涸。
顿了下她说:“你们不会这样对我吧?”
“怎么会?”卫仲灵解开披风蹲下来给她系上,按了按她颤抖的双肩,“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吗?”
他把月城脸上的泪珠擦去:“你的母亲是最受宠的皇妃,只要你一进宫就会变成金尊玉贵的贵人,害怕这种感觉你要学会慢慢忘记,知道了吗?”
月城一愣,连哭都忘了,当真是母亲来接她的。
看到她被安抚到,卫仲灵又说:“现在告诉我,你想怎么处理那些让人感到害怕的人?”
他偏了下头,看向管家那个方向:“那样,够吗?”
月城藏在披风下的手握紧了,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好。”
月色深重一队人马匆匆而过,月城坐在莫问的马上被他带着骑。他十分健谈,很快就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当今陛下虽然常有荒淫无道之名,但五年前淑妃也就是月城的母亲进宫开始就是始终荣宠不衰,她的生辰将至,不知皇帝是从哪里听来的法子,竟然想安排一出母女重逢的戏码讨人欢心。
一行人疾奔至驿站处停下,本可以连夜兼程趁天亮前就赶回皇宫的,但卫仲灵顾忌她身子,生怕人还没到就得先找棺材,考虑之下最终同意多停一晚。
月城下马跟在卫仲灵身后走进去,听张二一拍桌子招呼店家上菜,十几个人自觉分成几桌,将卫仲灵围在最里面。
莫问检查完驿站,一撩袍子也坐在这桌,依旧同人嘻嘻哈哈:“我就说神光伟岸的太子殿下怎么会不顾及小姑娘的心情硬要连夜就走,原来早就谋算好了在此处落脚啊,真是大大的贴心。崔小姐,你说是吧。”
月城扯扯唇,她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一路过来她已经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又是谁指派的命令。
在今天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就要病死在那间无人问津的小屋子里,没想到只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她就能和当朝太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人生的际遇不可谓不奇妙。
想到这里她偷瞄一眼卫仲灵见他脸色不善,又想到自己对太子的态度一定差极了,于是她挤出笑容,战战兢兢对着仲灵说道:“还望殿下不要生我的气,我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山匪闯进来了,心里十分害怕。”
这驿站距离京城不算太远,一应设备还算齐全,但到底比不上皇宫大内。桌子上的菜上的再齐全,仲灵也只沾了一筷子。
这话听得实在可怜,毕竟只是个姑娘,亲生母亲在皇宫里穿金戴银,她却只能在下人的白眼中度日。
莫问哈哈笑两声,不懂她这认为太子会生气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这就误会我家殿下了,殿下一向最是善解人意的,前几年有位不知轻重的千金偷跑到殿下的马车上为自家的老母求情,殿下不仅没计较,甚至真的帮了这对母女一个大忙。”
莫问嘬嘬筷子:“要不怎么会惹得无数春闺心动呐,您说是吧殿下?”
“不会说话就闭嘴。”卫仲灵又拧着眉头夹了一筷子。
“是这样吗?”月城像在思索些什么,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里伸出一手雪白的腕子,去夹摆在眼前的那盘肉丝。
卫仲灵嘴口挑剔,实在吃不下去面前的餐食,又不愿让下属看出,只好冷着脸饿着肚子上楼去。他一起身,月城也停了动作,她猜不到面前的人在想什么,只觉得如果自己有所求,他一定能帮到自己,于是起身问店家借厨房一用。
月城虽然本来是个娇滴滴小姐,无奈几年过去吃饱一事都很艰难,只能自己学了许多简单的餐饭,虾粥就是其中一道。
一边做一边想到自己的处境确实是有些为难,虽然她不知道她母亲为什么突然记起这个女儿来,打算大发慈悲养育。
大发慈悲这个词确实是现在唯一可以想到的词了,毕竟五年间一个对女儿不闻不问的母亲,就算自己心里有再多期待,也不敢想了。
但不论如何,入宫之前,还是有一件事需要彻底去干的。
她的阿姆还不知道流落在何处,求了很多人都只拿银子不办事,最后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出去了。
不论如何,都得求一求面前的人,这是她唯一一条路。
她吐出一口气,既然莫问都说了太子脾气很好,那么就算自己的要求实在过分,至少他仅仅只会拒绝她。
踏着脚步迈上木台阶,轻轻扣响仲灵的房门:“太子殿下。”
仲灵打开门扶着门框,一个身影颤颤巍巍上前来,说实在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面前这个女孩,按理来说平平安安送到京城去也就是了。
但看着她弱柳扶风的样子,又觉得这是一个实在羸弱的人,那些豺狼窝本就令人害怕,不知会不会吓坏她。
“我看您没有吃几口饭,想来是吃不惯粗茶淡饭,好在厨房还有些虾,我做了些粥,您尝尝。”寒风从窗外刮来,令月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抱着臂,穿得十分单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
仲灵犹豫一下,还是拉开大门,走进去关上窗户后请她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