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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章:虎儿的故事(十)大姐在太平间待了两天 虎儿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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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儿的故事(十)大姐在太平间呆了两天
父亲五十八岁去世。人这一生,活不过一个甲子,终是遗憾而遗憾。
可为何命运选择这个时候,让爸突发心脏病?妈说,你大大血压,高是高,可心里没病。准确说,父亲自己无法选择生死,也许那个时候有暗示。当我看到刘主编遭受鞭打,31号凌老板一夜被抄家,这种想法,在大脑里突兀冒出来,惊出我一身冷汗,冥冥中,父亲在躲避,躲避灾难,躲避无法面对的灾难,那就是说,老天有眼。
从那六月晨风的早晨后,我再也没见过父亲,过世后也没有,家人们制止几个未成年孩子去。
按大姐描述:“大大真是神人,我坐在他身边,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体温仍热乎乎,否则我何以能在太平间,陪大大几个晚上?他体态安详和睡着了一样,他的手也是暖而厚重。
但,突然间,第三天清早,一下冰冷如铁。这个时候,我的心真正沉到深渊,不得不承认大大走了的事实。”
起初,妈阻止我的大姐去太平间守灵,“大妞,那里阴气太重,会落下病。” 大姐迷茫的眼里全是泪,“大大一个人在太平间,孤独,凄冷,我若不给大大去守夜,宁愿去死。”
那天晚上太平间有六具尸体,妈为大姐着急,爸不在了,大姐若有好歹,妈说她没法向尸骨未寒的大大交代。
大姐真是奇人,在太平间待了整两天。过后,得了一场大病。人精神萎靡,睡不着,吃不下,有点脱相。
一个月后,精神见恢复,可眼睛在夜里睁得老大,根本合不住,似一根火柴棍在那儿支棱着。大姐说,在太平间我强迫自己不要闭眼,是担心若闭眼一刹那,大大突然复活,出现在眼前,错失再见大大的良机。
所以,从太平间回来,大姐怪病缠身。
大姐学中医十几年,却治不了自己的病,街道诊所大夫,摇摇头,多半是邪症。邪症得旁门左道来瞧。那天我和妈出来,劝说大姐,希望她去桥头街占卜算挂先生那里。大姐摇摇头,“封建迷信也治不了我的病,睡上三天三夜就好。”
妈说坐不住了,盯着大姐的眼睛,“连闭也闭不住,怎么睡?”
大姐说,“用胶布粘合。”
妈说,“大闺女,我实在看不懂你。”
大姐说,“妈,我得的病只有我懂,就听我的。”
大姐那声“妈”叫得体贴,实在,妈心里暖暖的,满脸微笑,“好,大妞,听你的,我守你三天,半夜眼睛分开,再粘住。”妈和大姐并非说笑,这个办法果然奏效,不知不觉,大姐睁眼睡觉毛病痊愈。
用现在话说,大姐是个狠人,给大大守完夜,四邻八舍出了名。他们却不知大姐学中医那些年,背药名,背方子,别人当苦差事,一遍遍记不住,脑壳撞墙,大姐却如鱼得水,说好记得很,悟性加勤奋,在中医学院暂露头角。
妈后来给我们讲这些事情时,欣慰的微笑所感受到的温暖,比自己的亲生孩子不差分毫。
大姐像大哥一样,一米五个头,胖胖墩墩。偶尔从大大那里听说,他们的母亲就是个矮胖身形。二姐纠正说,他们两个都像她们的妈妈,怎么会是突变呢。
三哥说,“是算基因有所侧重。”
当年,父亲与母亲婚姻,引起父亲一双儿女强烈不满。他们也是对继母的身高不满意,一米五的继母,打在父亲大臂上,当然,他们拿不准的是父亲将继母接回来,会发生什么?冷眼观察几个月,不妨碍他们与母亲正常相处。他们有文化,有体面职业,所以这种不满,看似云淡风轻,却每每使对方遭到不知所措与尴尬。
通常父亲家长式威严在,也不管用。母亲不会使心眼,对人只有呵护不周的恐慌,没有还其之人的能力。他们能对母亲坦然接收,是因为在大姐婚姻上,有所改变。
大姐夫是留日医学博士,两人都在医院上班。大姐夫是外科一把刀。这个职业,保住了他们家没有受到过多的冲击。
可大姐夫留过洋,父亲不满意这点。
抗战时期,父亲的铁厂已扩大成好几个厂子,为抗战捐赠武器弹药,对一个曾在侵犯自己民族的日本国学习归来的人,没有好感。
大姐性格强硬,父亲同不同意,与她无关系,她知道父亲对她的宠惯有加,耍手段,就能让父亲心软。大姐聪慧,心眼儿多,脑子灵活。经常把父亲哄的呵呵大笑。
母亲说,“你大姐,九个儿女中脑子最好使,你大哥憨,只懂读书,不懂人情世故,你们几个不像你大姐,倒与你大哥很相像。”
大姐二十六岁那年,一个星期天午后,大姐把大姐夫领进门。英俊潇洒的准大姐夫站在27号院北房堂屋,一米八身高,似一株自带光芒的合欢,谦谦君子,玉树临风,站在父亲面前,恭敬谦卑,用夹带着粤语的普通话,介绍自己,他这样说的时候,充满激情,脸赤到耳根,非常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说完,他们都在等待父亲发话。父亲却说,“你去那屋坐一会,我与大妞说话。”
“咱们与日本的仗刚打完,日本东瀛,弹丸之地,残害我们那么多同胞。你知不知道,他在日本军队刚过军医。”父亲克制着情绪。
大姐就说,“这些我都知道。”
父亲说,那就不用藏着掖着,他是汉奸,坐过牢。
“这我也知道。”
“既然这样,还要嫁他?”
大姐说,“嫁。”
父亲一个巴掌拍过去。大姐是硬骨头,捂住脸,不哭不闹,“他改造过来了,就不再是汉奸。解放战争,他的外科技术救过解放军。”
父亲不吃这套,汉奸名声一旦种下,几代人难以翻身,他是过来人。见大姐硬的不吃,态度软下来,说,“大妞,你是江家长女,底下七八个弟妹都看着,要为他们做出好榜样来。”
大姐说,“大大,我知道,我努力学习,工作,自学中医拿到行医执照,给病人瞧病,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但婚姻不一样,我心里只有他。
父亲听后,神色淡然,不冷不热,回三个字,“知道了。”
父亲冷了他们一段时间,相信时间一长,感情淡化,自然散去。谁知,婚姻之事,愈是阻挠,却愈像一幅粘合剂,将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母亲贤惠达理,知道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她深知,大女儿生性倔强,这样熬下去,不等两人分手,大姐或许做出出格的事。
母亲该做的,就是做好父亲的工作,更好的照顾呵护父亲,夫妻关系维系好,父女之间才能更好的沟通。大姐深知母亲的用心,待母亲亦温和熨帖。
我的大哥,大姐,大我二十多岁,如同敬仰有学问的人那样,我敬仰他们。可他们的婚姻,父母都不甚满意。
大姐结婚时,父亲坚持不去参加。母亲去了 ,就这个好,大姐记了一辈子。
大哥是兄弟姊妹里的老大,却比大姐结婚晚几年。大学毕业后,在市重点中学当了教师,带走第一批高三学生,高考成绩全校第一。那时大哥25岁,风华正茂。父亲催大哥赶快相亲,他急着抱孙子。
大哥的形象,结结实实,个头不高,木头墩子身形。那年代,女孩找对象,问过家里干啥的,再问本人干啥的,再问有多高的个子?说了几个没成。
大姐急的说,咱大大一米八,老二超一米八,老三十六岁近一米八,基因不知哪儿拐了个弯。
三哥为此很自喜怎么没突变成我这样。
大哥是江家的长子,代表着江家未来。大大希望大哥找一个,能改变家庭运气的家庭,媛媛家,是城市贫农。媛媛姊妹六个,她是老大,初中毕业说要养家,就不再上学,要供两个弟弟上学,这样情况在城里不少见。
贫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嫂做家务,操持家是一把好手。读初中和大哥一个班,成绩不错,放弃了上高中,帮助父母养家,女孩子有出息又能怎么样,大了还不是要去别人家,当老婆,伺候人。两个弟弟才是重点保护的对象,将来确保他们上的起大学,讨得起老婆。家里没门子,媛媛母亲与街道干部求情,找了份工作,大集体,打洋铁皮的作坊,做水桶,脸盆,钢精锅。
我的大嫂当时和她妈说,成天敲敲打打,哪有女孩干这个的?她妈说,咱家就这些能耐,敲敲打打咋了,谁家过日子也离不开这些东西。近水楼台,不多日子,她们家里多出大小不等的盆锅瓢勺,比街道糊纸盒的作坊要体面些。
自嫁到我们江家,大嫂变了个人。原是吃苦耐劳,朴素节俭,是只对她的妈妈适用。嫁给大哥,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搞得自己像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村姑,时不时耍性子。
那天吃过晚饭,大嫂说,“额二十六岁,毛哔叽还没上过身嘞。额找他,也是为了能穿几身好衣服。”
大嫂是个美人,不到十八已长成一米68高条身材,细皮嫩肉,长发飘然,有时辫成一条麻花,捋在前胸,像文工团的报幕员。
听大嫂如此说,妈翻箱子,找出一块浅灰色布料,说,“润华,去做身套裙吧。”大嫂将布料拿手中,高兴比划,可嘴上说,这颜色太老气,要枣红色的该多好。
妈撇撇嘴,说,“这是你大大从上海买回来,一家人都没舍得做。”大嫂就说,“额的脸色,气质还是配枣红的更好。”
妈说,“灰色的大方。”
大嫂说,“这块料给他做了。”那意思是给她再买块枣红色的毛哔叽。
二姐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婆媳对话,二姐脑子够用,嘴来得快,说,“成天坐在作坊,打洋铁盆,毛哔叽甚时候穿嘞。”
大嫂说,“穿的时候多下了,我又没有卖给铁皮社。”
江家的长子长媳,大大顾忌这个,和妈说,“明天领润华去华泰后做一身就是。”
二姐那时上小学,性子要强,嘟了嘴说,将来额结婚,也要两身毛哔叽。大大和妈未生气,倒是笑了。
那时我还在空气中,过后是二姐讲给我们,因为她一直对这个大嫂不满意。当然,二姐结婚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家道中落,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毛哔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