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糖》平生臆

1、理综年级第一是我同桌 九月，

　　九月，秋，开学。
　　蝉鸣拖得冗长，一点点耗掉盛夏最后一点热气，风卷着樟叶飘散在巷子路面。
　　昨别叙夜里没睡安稳，客厅别富郭和陈慕莲争吵的余响还缠在脑子里。醒过来时天已经亮透，她慌慌张张抓过桌角几支笔，胡乱塞进帆布包，往学校跑。
　　闹钟是旧款，前半夜家里吵得人心乱，她反复调过时间，到清晨铃音却轻得像蚊子叮，压根没能吵醒沉在烦闷里的她。刚开学就迟到，紧迫感堵在胸口。
　　她脚步踉跄跨进教室门槛，胡国立的目光立刻压过来，脸色沉得厉害。训斥的话落下来，别叙垂着眉，声音混着晨起的沙哑：“老师，我闹钟坏了。”
　　哄笑声炸开，弄得她耳根微微发烫。
　　她随意跑到一空位落坐，余光总觉得有视线稳稳落到她身上，转头去寻，却空空荡荡。
　　别叙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先撞见身侧那只宽大的手，骨节清晰，指腕间扣着飞黑色石英表，抬眼，粗框眼镜，偏黄调的脸庞，是全班话最少的陆执。
　　别叙心里猛得一沉，说不清的别扭涌上来，她攥了攥衣角，硬着头皮转头看向他：“你好？陆执。”
　　陆执视线落在课本上，淡淡颔首，没有多余回话。
　　她脸上撑起来的笑容僵住，她以前只当他是高冷，高一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结果现在连打招呼都不回，忍不住小声嘟囔：“装得真闷。”
　　“你说什么？”
　　陆执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火气，唇线平直，安安静静看着她。别叙被抓包一般，脸颊瞬间烧起来，捂着唇半天不敢出声，憋了许久才小声补了句：“木头。”
　　别叙觉得他有些可怕，便微微背过身去，余光瞥见夏枝在盯着她和陆执看。手指轻轻按着校服衣角。她的短发被别到耳后，齐刘海有一个月末修剪，有点厚重，但挡不住她精致小巧的脸。
　　随后，又回头继续听胡国立讲话。
　　夏枝在干什么？
　　别叙疑惑，又被台上的胡国立一声大叫打断：
　　“别叙，你发呆做什么？”
　　“没，老师，我在听呢。”别叙不好意思，脸有些发烫。
　　“你胡说！站起来。”
　　别叙应声站起，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她晨起时睡得发胀的眼。
　　陆执终于抬头看她，但也只是轻轻一眼。
　　胡国立继续讲着注意事项，话音顿了顿，拿起手里攥着的成绩单扬了扬。
　　“刚好趁着这会儿，跟全班通报一下期末理综统考成绩，年级排名我这儿都有。”
　　教室里瞬间安静大半，不少人下意识挺直腰背，紧张地屏住呼吸。胡国立慢悠悠扫过名单，朗声开口：“本次理综年级第一，咱们班陆执，296分，差四分满分。”
　　话音落下，班里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细碎的惊叹声四处冒出来。别叙整个人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压低声音凑近，语气满是震惊：“你这么厉害啊？”
　　陆执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角，视线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正常发挥罢了。”
　　别叙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前面的何忆宁忽然转身和她讲悄悄话，像在责怪她：“喂，絮絮，你怎么不来我旁边坐？”
　　胡国立这家伙虽然老，但耳朵精得很，抬手推他那被气歪掉的眼镜，又大叫一声：
　　“何忆宁，你又在干什么？”
　　“你也站起来！”
　　这嗓门吓得所有人一怔。
　　何忆宁也立起。
　　敬了个礼。
　　敬了个礼？！
　　一个暑假过去，何忆宁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何忆宁，你别给我作，再作去门口！”
　　何忆宁可能被威慑到了，微笑看向老师，没有其他动作。接下来，胡国立不管说什么，何忆宁都僵着她那诡异的笑容点头。
　　胡国立想骂，但不知道该骂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被忆宁用得生动。
　　欲言又止的样子，逗得所有人都在憋笑。
　　别叙也是，她掐自己，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偏头看向一旁。
　　陆执在她旁边，什么表情都没有，周身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场。
　　呃，还不如笑出声。
　　陆执感觉到别叙在看他，微微抬头，又转回去听胡国立讲。
　　算了，可能这就是理综年级第一的魅力。
　　没过多久，班主任出声安排全员到教室门口排队重新排位。
　　别叙愣了好几秒才回神，方才盯着陆执走神太久，慌忙起身挤进门口的队伍。身边有几个女生围上来，都想和人缘好的她同桌，别叙只是温和笑着应付一番，往教室角落望，陆执独自站在角落，他在看随身带的数学练习册，身形185的个子格外挺拔，安安静静，不和任何人搭话。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何忆宁忽然挤过来紧握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语气笃定：“咱俩一桌，谁都不能把我们拆了！”
　　胡国立拿着名单径直走来，直接把别叙和陆执划为同桌，指了靠窗连着的两个空位。忆宁当场炸毛，大叫道：“老胡，你怎么回事！”
　　别叙心里五味杂尘。
　　和谁不行？偏偏是他。
　　胡国立笑着看向陆执：“你多照看一下别叙，这小姑娘性子话多，你安静，多带带她。”
　　“我话才不多呢！”别叙有些恼。
　　“那就更好了。”胡国立笑道。
　　胡国立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门口走去，制止那堆沸腾的人群。
　　别叙抬眼向门外望去，还能看见忆宁气呼呼地鼓着腮帮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转头想和别人吐槽她几句，却冷不丁撞上陆执冷淡的眼神，瞬间僵住。
　　她慌忙伸出手轻轻晃了晃，语气局促：“你好，以后多多关照啦。”
　　两人指尖只是轻碰了一瞬，陆执握起虚搭了下她的手就收回。掌心的温度散得很快，别叙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蜷了蜷手指，讪讪坐回靠窗的座位。
　　课桌中间隔出一道无形的界限。他把发来的课本码在自己半边桌面，手腕那块黑色石英表贴在纸边，秒针细微地走着，滴答声静静融进教室里的嘈杂。
　　周围全是换座位的说笑，翻书声的响动，只有他们这一块地方安静得反常。别叙习惯性想说点话打破沉静，抬头看他。他的镜片挡去大半眼神，侧脸绷得平直，一副全然不想说话的样子。别叙那套对别人温和的热络忽然没了去处，心里有点闷。
　　夏枝被胡国立排到陆执的前面，此刻她的两只手抓着一个本子，不知在摆弄什么。
　　陆执还在看他那套数学册子，好像有些入迷。
　　秦峰从不远处跑过来，拿着新书指了一道题：
　　“兄弟，你知道这题咋写不？”
　　他笑眯眯的，眼睛弯起来，有点谄媚。
　　陆执斜斜看了他一眼，视线又恢复到册子上：“走开。”
　　“别这么绝情嘛～”
　　“别这么肉麻。”
　　胡国立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座位，已经进了教室，秦峰只能蹲在地上静静回了别叙后边的位置。
　　光线静落在地面，秦峰一整节课都没消停，在后面一直看陆执的背，陆执后面被搅得有些烦了。本想训斥，看着身旁的女孩，又怕吓到她，便一直忍到下课。
　　但这亏他可不能白吃。
　　下课，秦峰凑过来贴陆执，陆执浅笑着，勾勾手指：
　　“喂，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你女神的。”
　　“我哪来的女神啊。”
　　“她。”
　　陆执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秦峰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凑了过去。
　　“许攸贞，她暗恋你。她现在就站在门口等算给你递情书。”
　　陆执指指门口，笑了笑。
　　许攸贞真的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小册子。
　　秦峰脸涨得发烫，小心翼翼走过去。
　　终于打发走了。
　　别叙有点疑惑，戳一下陆执：
　　“那个小学妹是真的看得上秦峰吗？虽然我经常看到她跑来我们高中部问问题。”
　　“嗯，不知道，可能吧。我只是为了把他支走。”
　　陆执翻着练习册，没打算接话。
　　“离谱，陆执，你敢骗我？！”
　　“她是来还东西的！”
　　秦峰气冲冲走进来，脸色涨得比出去时还红。
　　别叙有点觉得好笑。
　　“你真喜欢那个学妹啊？”
　　秦峰被问得一僵，陆执紧蹙的眉舒展开：
　　“我敢肯定，100%。他再那小学妹初中时就看上眼了。”
　　“你胡说，我只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喜欢我，有点激动罢了。”
　　秦峰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执旁边。
　　“要你这么说，需不需要我帮你跟那个谁表白？”
　　陆执应激，眼疾手快地往秦峰大腿处用力踹了一脚。
　　“离我远点。”
　　“我去，你就这么对你朋友？”秦峰踉跄往后几步。
　　“你再提这事，我把你腿卸了。”
　　陆执好像真生气了，秦峰也只能灰溜溜走到别的地方。
　　别叙又戳了戳陆执，小声问：“你没事吧？”
　　“嗯。”陆执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点大，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你喜欢谁啊？我们班的吗？”别叙怯怯地问。
　　陆执看到她这副样子，笑了：
　　“秦峰急了瞎说的。”
　　“我不信。”
　　别叙又想了想，压低声音，凑到他耳旁：
　　“不会是夏枝吧？”
　　陆执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身体一颤，只感觉有气息在他耳旁，耳尖一热。
　　“你想什么呢？”
　　“诶～真的不是她吗？”
　　“要说是她，还不如说是你。”
　　别叙听懵了，看着他还粘在练习题上的眼，明明那么认真，怎么讲出这么轻浮的话？而且，夏枝经常跟他讲话，班上之前也没有其他女生愿意和他搭话了，不是夏枝是谁？
　　“你这话什么意思呀？”别叙问。
　　陆执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暗恋我？”别叙开玩笑。
　　陆执被呛了一口，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用力咳嗽。
　　别叙被吓到，拍了拍他的背。陆执的眼镜有些滑落，他用食指关节推了一下。
　　“嗯，我暗恋你。”陆执缓缓看向她。
　　这回轮到别叙被呛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嘴角翘起：
　　“别开玩笑了。”
　　陆执还是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拿出眼镜布擦了擦，眼镜轻颤，又把眼镜重新戴上。忽然偏头看她：
　　“你吃糖么？”
　　别叙疑惑，在她的印象里，陆执从来不会主动说话，只偶尔跟秦峰讨论题目时会有几句。
　　好神奇，这个木头还会问她吃不吃糖。
　　教室里开着空调，没等到别叙回答，陆执温热的手触上她的掌心。教室开着空调，有点冷飕飕的，此刻的暖意格外明显。
　　陆执也感觉到他的手有点冰。
　　“你很冷？”
　　“嗯，有点吧。”
　　别叙看向手中的水果糖，更奇怪：
　　“你也爱吃这个牌子的吗？”
　　陆执没搭理，搭着走上讲台拿起遥控，不知道是哪个傻子开的16℃，嗤笑一声，把空调调回26℃，回到位置上。
　　“你再等等，等会就暖和起来了。
　　还冷的话，我的外套给你吧。”
　　陆执的视线落到别叙身上，冷漠里似乎还带着点关心。别叙看着他的眼睛，眼眶深邃，神色却让人捉摸不透。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也爱吃这个牌子的水果糖吗？”别叙反应过来，但陆执还是没应声，顺手把他那件大得能当被子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别叙，上面还有余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哦，谢谢。”别叙看着他不打算回答，没再多追问。
　　粉笔灰还飘在空气中。
　　上课铃轰地炸开，数学课，教室里的哄闹声还没消下去，董艳应声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桌上，眼里有警告的意味。双手盘在胸前，手上还有一沓试卷。
　　“老师，开学就考试啊～”
　　“这叫卷王，每天跟吐钞机似的吐试卷。”
　　班上几个胆大的同学嘴还未停，董艳气得跳脚，把试卷拍在桌上：
　　“闭嘴，我看看你们暑假的复习成果，谁敢考砸，我这有的是试卷。”
　　又有人小声叫了一句卷王，全班笑声炸开。
　　董艳未搭理，试卷一张一张发下去，接下来只剩了笔尖与纸片摩擦的声音。
　　别叙匆忙写完选择填空，看着几大面的几何题发愣。作了十几次辅助线，却没能突破任何一道，笔尖顿在最开始的“∵”，没敢再写下去，墨迹被一点点晕开，别叙赶忙挪开发愣的笔尖。
　　真该死，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数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别叙还剩了两道大题，至于前面的，她也只是瞎蒙，没再去理会它对不对。
　　往旁边睨一眼，发现陆执早就停笔，盯着她窗边的窗户发呆。
　　唉，分正已经只剩几分钟了，我也不写了。
　　这么想着，别叙也放下了笔，看着最后那道题，忽然来了思路，想提笔写，铃声却响了。
　　别叙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试卷被收走。
　　陆执看着别叙发懵的脸，笑出了声。
　　试卷一张叠一张，被收了上去。
　　“喂，你笑什么？”
　　董艳已经理好试卷走远，别叙忍不住问陆执。
　　“没什么。”
　　陆执盯着别叙，盯得别叙有些发怵。
　　“你挺可爱的。”
　　夏枝忽然回头看了陆执一眼，又匆匆转回去了。
　　别叙让陆执闭嘴：
　　“你不是不爱讲话？”
　　“你问我为什么笑的。”
　　“我题没答完而已！”
　　“哦，没答完两道十分题？”
　　“你闭嘴！！”
　　别叙听烦了，这人怎么每次都挑衅她，转回去冒火，心中想那两道数学题，越想越心烦。
　　数学，此生再也不见吧。
　　“董艳肯定第一张就把我的抽出来改了，发现我后面全空，又要把我叫去痛骂一顿。”
　　“好烦人哦，天天骂天天骂，其实最后那题我最后都用瞪眼法瞪出来了，结果收卷了。
　　“没事，下次写快点。”陆执应她。
　　“你个人机。”
　　陆执淡淡笑。别叙忽然想起什么：
　　“我们是不是没加过联系方式？”
　　“嗯，好聪明。”
　　“有谁加过你？”
　　“秦峰吧，剩下的都是家里人。”
　　“我可以加吗？班里大半人的联系方式我都有。”别叙很骄傲。
　　但是陆执没回应。
　　别叙有些尴尬。
　　“好同桌，加一个嘛。”别叙语气软下来。
　　陆执笑笑，“叫哥。”
　　“你走开啊。”
　　随即别叙又想，不跟这个木头争。
　　“哥，加一个呗。”
　　陆执胳膊忽然靠近别叙，清香灌到她鼻中，拿起了她的笔，在她草稿本上写下了一段字母：
　　XuX0902b-
　　字迹清秀。
　　别叙心跳很快。
　　“这个。”
　　别叙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被这个木头逗了？
　　“哦。”“这是些数字什么意思？”
　　“都是乱打的。开头那段是颜文字。”
　　别叙被逗笑，“我才不信。”
　　夏枝一直在前面趴着，一动不动，也不找人说话。别叙看了看四周，忆宁不在，可能去隔壁班找沈嘉萌玩了。
　　陆执也趴下，在她身边睡觉。
　　夏枝忽然抬头，在纸上写下什么，撕下来递给别叙：
　　晚上放学等我，我们一起走，我想和你讲件事情。
　　别叙了然。
　　姐妹，我懂你，我一定帮你追到陆执。
　　剩下几节课时间很快，别叙一直找陆执搭话，但陆执大部分时间都是爱搭不理，别叙也没觉得尴尬，还是自顾自地说，有时候何忆宁也会跑过来跟她说几句话，总之这个上午算是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