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无法沟通 早上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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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做什么稿子，也不是今天要开什么会，而是：今天刘伊又会出什么幺蛾子？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没有过去。不，准确地说，昨天晚上的事情永远过不去——因为它会在今天重演，明天也会，后天也会……
我打开微信，点进那个群。群名叫“one诸葛亮”。这是李茜七改的，她刚来的时候说，三个人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所以就叫“one诸葛亮”。我当时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的，现在只觉得是个笑话——臭皮匠好歹还能做皮鞋，我们三个呢？连个话都搞不明白。
昨天晚上在群里发生的对话，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就觉得胸口那个憋屈的疙瘩大一圈，像有人在里面吹气球。
我发的第一句话是：“哎！刘伊你是不是又回单位了？”
刘伊回了个：“哈哈！我忘带鼠标了。”
看到这个“哈哈”我就来气。忘带鼠标这事儿有什么好哈哈的？你要是忘带钥匙进不去家门，你哈哈；你要是忘带钱买不了早饭，你哈哈；你忘带鼠标，你哈哈什么？更来气的是刘伊接下来的逻辑——“我忘带鼠标了，所以我回单位拿。”这个逻辑表面上没问题，但仔细一想，问题大了去了。笔记本上不是有触控板吗？触控板不能当鼠标用吗？就算触控板不好用，你就不能忍一天吗？来回通勤一个小时，就为了拿一个鼠标？
我当时在群里说了这个意思。刘伊回了句：“我不在这了么？”
这句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憋了半天，又发了一句：“你这样有事不说，要是真出了事儿怎么办？”
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两件事：第一，如果这时候突然来了急稿子，刘伊人在路上，线上没人盯着，稿子发不出去，那是要挨处分的事情。第二，刘伊这个人糊里糊涂的，万一她在办公室呆到半夜，走的时候忘了关这个关那个，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
刘伊回了句：“不会耽误工作的。”
看着这七个字，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拧成了麻花。我说的是“出了事儿怎么办”，刘伊回答的是“不会耽误工作”。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座山，或者说，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我担心的是安全问题、责任问题、团队协作的问题，刘伊理解的是——哎！她到底理解成啥了？这就像你跟一个人说“天要下雨了，收衣服吧”，他回答你“我今天的饭已经吃过了”，你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于是我又提了中午那个SVG轮播图的事儿。那是昨天中午的事：我看到刘伊对着电脑屏幕瞎研究，研究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她那篇稿子等着发呢。我在旁边看着她，看她一会儿点这里，一会儿点那里，脸上写满了“我在努力”四个大字，但实际上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就主动走过去告诉她怎么做。我在群里说这个事，是想让刘伊明白：不懂就问，不要一个人在那瞎琢磨，耽误事。
刘伊回了句：“先吃饭吧。回来跟你说啊！”
这就是刘伊的绝招——当你跟她讲道理的时候，她跟你讲吃饭；当你跟她讲责任的时候，她跟你讲休息；当你跟她讲逻辑的时候，她跟你讲感情。她的脑子像是一个自动屏蔽系统，但凡是她不想听的话，到了耳朵边上就会自动拐弯，像河水绕开石头一样自然。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又手贱，在群里发了一句：“你赶紧回家去吧？都这么晚了。我在电脑前了，我帮你做吧？”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走吧，别在办公室呆着了，你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我不放心，我替你干了得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骂自己了——我怎么就这么贱呢？
刘伊回了句：“已经这个点了，我要盯到结束！”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然后打开表情包，找到一张诸葛亮吐血的截图，发了过去。那张图上的诸葛亮口吐鲜血，表情痛苦。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一开始我想的是：刘伊怎么就这么听不懂人话呢？我说东她往西，我说城门楼子她听成胯骨轴子，这到底是智商问题还是态度问题？想着想着，我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我怎么就这么傻呢？明明知道跟她说什么都没用，我还说；明明知道帮了她也不会感激，我还帮；明明知道这个坑跳进去就爬不出来，我还往里跳。这不是她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我才是那个被耍了的人。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想起当初姜德志说过的一句话：“刘伊这个人吧，虽然笨了点，但是她干活很努力。你想想，总比遇到个偷奸耍滑的强吧？”
最终还是被姜德志这句话给劝住了。对自己说：算了算了，笨点就笨点吧，人无完人，谁还没个缺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那个憋屈的疙瘩还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压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办公室。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能给刘伊每天的到岗流程精确地总结出一个时间表了。这个时间表是这样的：
8:15，刘伊出现在食堂。不管今天有多忙，不管有多少稿子等着发，她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食堂，手里拿着那个杯子。她一定要拿着这个杯子去食堂打水，我不明白为什么。办公室里有饮水机，饮水机的水和食堂的水难道不是同一个水龙头里出来的吗？难道是刘伊觉得办公室的饮水机被人下毒了？当然不可能。那我想不出其他任何理由了。
8:30，刘伊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此时我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会看到刘伊用看似急促紧张、实则慢吞吞的步伐推开门。这个步伐很有迷惑性——你远远看着觉得她走得很快，但实际上从门口到她的工位，这段不到十米的距离，她能走出一分半钟来。因为她的“快”只是上半身的快：头在往前探，肩膀在往前送，但腿不配合，步子迈得又小又碎，像踩缝纫机一样，频率高但幅度小，看起来急急忙忙，实际上慢得要命。
8:31，刘伊回到工位。她放下那个杯子，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掏手机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仪式——她先拉开包的拉链，在包里摸索一阵，把手机拿出来，然后还要把包的拉链拉上。拉上之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把拉链拉开，从包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再拉上。我不知道她在掏什么，也不想知道。
8:32，刘伊开始擦拭手机屏幕。
8:33，刘伊终于坐下了。但坐下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8:35，刘伊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她会拿出那个杯子，喝一口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个登山运动员终于登顶了一样。
8:45，刘伊终于开始工作了。
这就是我总结出来的时间表。精确到了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十秒。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一个人类行为观察家，而不是在这里做编辑。
我之所以对这个时间表这么清楚，是因为每天都在看着。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刘伊完成这一整套流程。在这个时间段里，周东升可能会往群里转一些短视频，说“这个不错，咱们公众号转发一下”。我就得立刻去处理——因为我的电脑已经打开了，人也已经在工作状态。而此时的刘伊还在进行她的仪式，周东升不可能等她。
后来我都不想在单位吃早餐了。在单位吃早餐意味着我要更早到单位、更早坐在工位上，然后更早开始看刘伊的慢动作。我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想再看一遍那个时间表了。
一切准备完毕，各就各位，准备开工了。迎接我的又是刘伊那边传来的细碎嘟囔声。我太熟悉这个嘟囔声了，一听到就知道：刘伊又遇到问题了。
我走过去，看到刘伊的电脑屏幕上有一个直播活动的页面。这个直播活动我有印象，是三天前推送来的。当时是韩存利先发出的疑问，说“这个直播周东升说过不用咱发啊？”我和韩存利的记忆是一致的，都记得周东升说过这句话。但刘伊当时开口说：“这个是周东升部长让发的。”既然周东升让发了，那我和韩存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但是今天，又看见这个直播，我随口说了一句：“既然他同意了，那咱就发吧？”
刘伊抬起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还没和周东升汇报呢。”
我当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放了一个炮仗。我强压着情绪，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汇报完了吗？”
“我是说，一会儿开会时我跟他汇报一下。”刘伊说，语气平静。
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血正在往上涌，不是一口，是整整一肚子。我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发的那张诸葛亮吐血的截图，觉得那根本不是夸张，那是写实。我现在就想吐血，吐一盆，浇在刘伊的电脑上，让她那个直播活动再也播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无法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