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归去来兮 办公室里很 ...

  •   办公室里很安静,就是在这样一种本该让人专心致志的环境里,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咦?”

      声音很小,类似于嘟囔,又像是老鼠在墙角啃东西时发出的那种试探性的动静。我没抬头,因为这种声音在开放办公室里就像蚊子一样,你一抬头它就没了,你一低头它又来。可是紧接着,第二声来了。

      “嗯?”

      不是同一只老鼠。或者说,同一只老鼠提高了警惕性。我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但屏幕上的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个声音拽走了,像一根线头被人从毛衣里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乱。

      “怎么回事?”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清晰,清晰到我能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我的工位在最边上,左边是李茜七,她的左边是刘伊。声音从左边来,准确地说,是隔着李茜七从左边来的。也就是说,刘伊在我左手边隔一个人的位置上,正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低频嘟囔。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说好听点叫注意力集中,说难听点就是受不了干扰。其实不是受不了所有干扰,是受不了那种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又明显在较劲的干扰。比如隔壁装修,你知道他在砸墙,砸一个小时你也就不在意了。但刘伊这种嘟囔,像是她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她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谈判,你听不清内容,但你能感受到那股拧巴的劲儿。

      “还是不行。”四个字,带着一种认命又不甘心的腔调。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没动,但内心的烦躁指数已经从三涨到了七。这个指数是我自己发明的,零代表心如止水,十代表原地爆炸。平时我维持在二到三之间,遇到堵车能到五,王捌荒在办公室里大声嚼苹果能到八。现在是七点五,接近危险值。

      但是我不能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不对。你要是说“刘伊你能不能别嘟囔了”,她会一脸无辜地看着你,说她根本没嘟囔。你要是装作没听见,她又会继续嘟囔。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在职场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算了吧”。

      于是我做了一个但凡有点出息的人都不会做的决定:我在网上搜索了“人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投降。你想想,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嘟囔得受不了了,不去当面沟通,反而上网查原因,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已经放弃了解决问题的念头,转而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慰。

      搜索结果几秒钟就出来了。网络这东西就是这样,你不想知道的事情,它铺天盖地地推送给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它也能在零点几秒内告诉你一个看似专业的答案。上面写着:这种现象叫“自我对话”外显化。很多人独处时、专注或紧张时,会下意识地把内心独白说出声。比如解难题时自言自语“不对,应该这样”,或者找东西时说“我钥匙放哪儿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恰好刘伊又嘟囔了一句,内容和网上的例句惊人地相似。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就好像我正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纪录片,而纪录片的内容恰好就是我前排那个观众的生活实况。艺术源于生活,但艺术不会在你耳边嘟囔。

      继续往下读。当人高度紧张或信息过载时,负责行为抑制的前额叶功能会下降,导致内心想法脱口而出。

      前额叶。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想象着刘伊脑子里那块叫前额叶的区域正在打瞌睡,导致她的嘴接管了她的大脑。这个画面让我觉得既恶心又好笑,恶心的是我在认真地分析一个同事的脑科学问题,好笑的是我在上班时间干着没用的科研。

      她紧张个什么呢?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工作单。今天没什么急稿,也没有什么突发事件,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按道理说,这种日子是最轻松的,轻松到你可以一边干活一边琢磨晚上吃什么。可刘伊偏偏在这种日子里把自己搞得像在拆弹专家。

      就在我想原因的时候,我听到了椅子滑轮滚动的声音。我的余光捕捉到刘伊从她的工位上滑了出来,像一条从洞里探出头的蛇,滑向了李茜七的方向。她停在李茜七旁边,距离比正常的同事距离近了大概十五公分。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让人觉得不舒服,但又远到你不能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屏幕,但耳朵竖得像雷达。

      “茜七,你看看我这个手机,跟你那个比比。”

      李茜七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弄懵了。我猜她当时内心的OS大概是:为什么要比手机?或者干脆就是:啊?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怎么了?”李茜七问。

      “你看,我手机上的字为什么跟你手机上的不一样大。”刘伊的声音比刚才的嘟囔提高了几度,但从嗓音管理的角度来看,依然属于“让人烦躁的窃窃私语”范畴。这种声音有一个特点,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你听得见有人在说话,就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但电流声连绵不绝。

      我听到了这句话,突然就明白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做发稿工作,每天要把编辑好的内容发到各个手机上测试显示效果。问题在于,市面上手机的屏幕大小不一样,字号设置也不一样,导致同一篇稿子在A手机上回行正常,在B手机上就可能出现最后一个字孤零零地挂在下一行。这种情况在排版的有个专业术语,叫“孤字”,听着挺凄凉的,像个孤儿似的。

      而刘伊昨天就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拿着手机,指着屏幕上一行多出来的字,表情像在验尸一样凝重。我当时给她的回复是:你把手机的字号大小调到标准就行了,这样可以适应大多数手机的显示。如果审稿的领导手机上显示有个别不一样的回行,你就稍微调节一下字间距。

      这个回答不说完美,但至少解决了百分之九十的问题。剩下百分之十属于玄学范畴,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可现在,她又拿这个问题去问李茜七了。而且是在问过我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在心里快速盘点了一下这种行为的可能性:第一,她忘了我说过的话。第二,她没忘,但觉得我的方案不可行。第三,她既没忘也觉得可行,但她就是想再问一遍。第四,她的人生乐趣就是重复提问。

      我刚要站起身来,想跟刘伊重新解释一遍这个问题。但就在我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们两个的手机。

      一个是五点五寸屏,另外一个是六寸屏。

      字不一样大,是因为屏幕不一样大。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你把这个问题拿给一个八岁小孩,他都能在三秒钟内给出答案。可刘伊不,她要把两个屏幕大小不同的手机放在一起,比较上面显示的字为什么不一样大。

      我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动。心里那个嫌弃的劲头,就像你看到一个人拿钥匙捅邻居家的门,捅了半天还嘟囔“怎么打不开”。你想说的不是“你钥匙不对”,你想说的是“你住隔壁”。

      我就坐在原位,看着刘伊和李茜七继续研究那两部手机。李茜七的表情从懵逼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那表情里夹杂着同情、不解和一种“我该怎么体面地结束这场对话”的焦虑。

      而我呢?我心里脑补了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居委会,把手机递给一个年轻的网格员,说“同志,你看看我这个手机,微信怎么打不开了”。网格员接过来一看,没联网。

      可刘伊不是老人。她今年四十出头,大学本科毕业,在这个单位干了十年。可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像一个刚从乡下来到大城市、第一次见到智能手机的退休人员。不是说她笨,她不是笨。笨是一种能力问题,而她展现出来的,是一种态度问题。那种态度叫什么?叫“我不打算自己搞明白,我就打算问别人”。

      这是最让人崩溃的,不是说她不会,而是她不想会。

      我对刘伊这种未老先衰的样子,已经说不上习惯了,而是产生了一种钝感。

      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到底存不存在?或者说,你以为你教会了别人一件事情,但实际上你只是教会了她一个动作,而那个动作背后的逻辑,她根本就没有进入过她的系统。就像你教一只鹦鹉说“你好”,鹦鹉说了“你好”,但它不知道“你好”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把舌头的形状摆对了而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我每天的工作内容,除了自己手头的事,还包括帮刘伊看看清晨发的新闻综合稿的标题。她起的标题不能说不好,只能说不像是给人类看的。有时候是一句话太长,长得像一段总结陈词;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让人觉得不得劲,具体哪儿不得劲,你也说不上来。

      我帮她改标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小吧,也就是几分钟的事。说大吧,这几分钟每天都在花,一年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最关键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种心累。你想想,你每天早上到了单位,自己的稿子还没看呢,先得帮别人改标题。改完了她还不一定用,有时候她用了你改的标题,第二天你又看到类似的错误,就像你每天给一棵树浇水,但这棵树就是不长,你说你还浇不浇?

      但我想,就这样吧。

      我们组有一个工作习惯,三个人一组,每天轮一个人先走。这个制度的初衷是这样的:万一遇到紧急稿件,先回家的人可以在家里的电脑上操作;没回家的人,等正常时间下班后,就能实现一个接力,保证稿件处理的连续性。这样一来,谁都不用占用自己的下班时间——虽然最终还是要在家里办公,但至少大家都按时离开了单位,在物理意义上做到了“下班”。

      这个制度执行了很久,各组都用得挺好,百试不爽。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唯独到了我们这组,这台机器就出问题了。不是机器的问题,是齿轮的问题。负责先走的那个齿轮,不愿意走。

      原因是什么呢?一到刘伊值班的日子,她就会自己一个人在单位待到晚上十点。

      起初我还劝她。我说刘伊,工作没那么紧张,你不用非得待那么晚,早点回去。她说没关系,我再待一会儿。我说你这也不是一会儿啊,你这是待到半夜啊。

      后来我慢慢觉得没必要,是我没必要劝她。她爱怎样就怎样吧。一个人如果执意要把自己钉在工位上,你把她拔起来,她也会自己再钉回去。就这样吧!

      当又到了她的值班时间时,我发现不行。

      因为她到底几点走这件事,直接决定着我几点下班。我们组三个人,刘伊先走,我和李茜七等她走了才能走。如果她四点半走,我们五点半就能走。如果她说她再待一会儿,我们就得等着,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这种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因为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如果你知道要等到八点,你可以安排七点五十的时候开始收拾东西。但你不知道,你就只能干等着,像在火车站接一个没告诉你车次的人。

      我问了几次,刘伊的回答永远是囫囵的,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嘟囔,总之你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她说的不是“我五点半走”或者“我今天要晚点”,她说的是“嗯行吧看情况吧”。

      后面发生的一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我嘴贱了。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看今天的稿子基本都处理完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明天才用的,不急。我就跟刘伊说:“刘伊,今天可能没有重要的稿件了。你想想,是不是早回去会儿,回家再等。”

      这句话说得够委婉了吧。没有命令,没有催促,给了她充分的决策权。我说的是“你想想”“是不是”,都是商量和建议的语气。按照正常人的交流习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今天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

      可刘伊听了之后毫无反应。

      不是说不,也不是说好,就是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在动,发出那种让我前额叶都想离家出走的嘟囔声。嘟囔的内容我没有听清,但我猜她大概在跟自己开一场会,会议的议题是“今天到底要不要早走”。

      我心里想的是,就这样吧。谁想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既然不想走,那就自己待在单位呗。反正单位食堂管晚饭,想吃到几点都行。

      下午五点,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我正在准备结束一天工作时,突然听到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刘伊已经背起了她的包,站在工位旁边,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回去等稿了。”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干净利落,不像她平时的风格。我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她说她要回去了,那就是要先走了。按照制度,她先走,我们就能正常下班了。这不是挺好嘛。但是我的脑子转得比嘴巴快,我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现在要走,但她半个小时之内根本到不了家。从单位到她住的地方,地铁四十分钟,打车不堵车也得二十五分钟。现在是下班高峰期,打车至少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她走了之后,我和李茜七要等到她到家才能走。因为稿子在家里的电脑上等着她,她不到家,就没人接力。

      这不是跟没走一样嘛!不对,比没走还糟糕。如果她待在单位,我和李茜七五点半就能走,稿子她可以在单位处理。现在她要回家,我们反而要等到她到家,比五点半还要晚。

      我应该说点什么的。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间节点,哪怕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改变后续的一切。比如我可以跟她说,要不你就别回去了,明天再走吧。或者说,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或者说任何一句话,只要能让我确认她到底几点到家。

      但我没有。我说的是:“路上注意安全呗。”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虚伪。我不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全,我是在用一句社交客套话来掩饰我内心的烦躁。就像平时周东升对我说“没事不着急”,其实他心里恨不得让我马上把东西做完。

      刘伊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而是一种闷着的安静。

      我就这样熬了起来。

      五点十五,我在看稿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五点二十,我开始收拾桌子,把水杯放到书包侧兜里。五点二十五,李茜七小声问我,“她到家了吗?”我说还没有,我看了下地图,她现在应该还在路上。五点三十,正常的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背包离开,有人在走廊里说着“明天见”。我坐在椅子上,像一个被遗忘在车站的行李。

      五点四十五,王捌荒出现了。

      王捌荒这个人的出场方式永远带着一种戏剧性。他不是走进来的,他是带着声音和气味一起涌进来的。此刻他刚从食堂出来,嘴里还带着浓重的宫保鸡丁的味道。我不是说他有口臭,我是说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宫保鸡丁腌过一遍,衣服上、头发上、说话的气息里,都弥漫着那股花生米和干辣椒混合的焦香。

      “还没走呢?”他走过来,靠在我的工位隔板上,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等消息。”我说。

      “等什么消息?”

      “等刘伊到家的消息。”

      王捌荒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你们那个接力制度?”他问。我说对,就那个制度。他摇了摇头,表情里混合着同情和一种“幸亏我不是你们组的”庆幸。然后他就开始聊了起来。

      六点半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机,没有刘伊的消息。六点四十五,又看了一下,还是没有。七点整,我实在忍不住了,给刘伊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然后就是等待了。

      七点十五,我的微信终于闪了。

      刘伊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两个字。没有逗号,没有句号,也没有表情包。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到了。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里面有解脱,因为她终于到家了,我可以走了。这里面也有愤怒,因为她让我等了快两个小时。这里面还有一种无奈,因为这种愤怒没有出口。你不能对一个已经到家的人说“你怎么才到”,因为她会说“路上堵车”。你不能说“你应该早点走”,因为她会说“我已经五点前就走了”。你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你显得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从后院取了车,我想,算了吧,都结束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刘伊明天还会来上班,还是会有嘟囔,还是会问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还是会让我帮她改标题。而我还是会帮她改,还是会耐心地解释,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然后嘴上说“好的没问题”。

      我骑着车绕到单位前门,打算从大路走,这样快一些。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单位的前门前,弓着腰,低着头,两只手正在紧张地按着指纹锁。她的动作很急,试了一个手指不行,又换另一个手指。她的包挂在胳膊肘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随时都可能滑下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像秋天里某种灰不溜秋的小动物。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是我眼镜花了吗?是我看错了吗?刘伊不是已经回家了吗?她给我发了消息说“到了”,到了的意思就是到了家,而不是到了单位。那门前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个紧张地按着指纹锁怎么都按不开的人,那个像黄鼠狼一样灰不溜秋的身影,是谁?

      我又看了一眼。

      就是刘伊。

      我把眼镜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单位的玻璃门映出里面的灯光,也映出她的影子。她还在按指纹锁,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试,像是在开保险柜的江洋大盗,只是这个江洋大盗的业务水平实在太差,开了半天连第一道锁都打不开。

      我的嘴张开了,想喊她一声。但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管哪种可能,都解释不了这一切。

      我只知道,这个灰不溜秋像黄鼠狼一样的身影,正在我们单位的前门前紧张地按着指纹锁。她的嘴里又在嘟囔着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但从她的嘴型来看,大概又是那句她最擅长的话。

      还是不行。(不行就在按一下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归去来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