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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实情 这些年,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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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药味在房中缠绕了几日,始终不曾散去。
谢扶舟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白日里他守在榻边,夜里便倚着床柱小憩。
第一天萧忱雪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直到第二天才稳下来。
第三天夜里,萧忱雪终于睁开眼。
初醒时望着周遭全然陌生的屋舍景致,心头一片怔忪茫然。
直至小腹处丝丝缕缕的隐痛缓缓蔓延开来,他才堪堪收拢涣散的神思,慢慢回过神。
他试着抽手,却纹丝不动。偏头看去,谢扶舟正紧攥着他的手,侧脸贴在一旁,双目紧闭,眉心却依旧拧着。清浅的呼吸拂过手背,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萧忱雪敛回目光,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干涩无比,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扶舟似乎是醒了,骤然抬首:“可算醒了。”
说完,他转身去端一旁桌上温着的水,用勺子舀起递到萧忱雪唇边:“太医说醒过来就没事了,平日里小心点别让伤口裂开,好好养着就是。”
萧忱雪乖乖将水一口口喝下,眼睛直直看着谢扶舟。
他比前几日看着憔悴不少,眼底满是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谢扶舟注意到他的视线,笑了笑,随口问:“丑么?”
萧忱雪摇摇头,感觉嗓子好了不少,才虚虚道:“能看。”
谢扶舟:“等我一会。”
谢扶舟起身走到门边,吩咐阿曼去打一盆温水来,又让人去小厨房取熬好的米粥。
萧忱雪正试图撑着胳膊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到,眉心一蹙。
“别动。”谢扶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往他腰后塞了两个软枕,让他半靠在床头,无奈道,“你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伤口裂了没有?”
萧忱雪靠稳了,摇摇头。
阿曼很快端着铜盆进来,谢扶舟接过帕子,浸水拧了一把,抓住萧忱雪的手,看样子是要亲自为他擦。
萧忱雪眼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
谢扶舟眉头一蹙,看向他:“怎么了?”
萧忱雪抿唇,摇了摇头。
谢扶舟没再问,细细擦过萧忱雪的手指,暖烘烘的,眼看就要往脸上擦,萧忱雪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我自己来。”
谢扶舟直接将帕子怼到了萧忱雪脸上:“都擦到这了,没必要。”
萧忱雪哑然。
米粥送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掺了红枣和枸杞,软糯香甜,谢扶舟接过来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萧忱雪其实很想说自己伤的是肚子而非手,端碗盛饭这些基本还是没问题的,可看见谢扶舟那副强硬的态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跟他有什么可争的呢?
谢扶舟道:“我与二皇子昨日商议北疆之事,返程时路过燕王府,正巧碰见你身边那丫头慌慌张张跑出来。他跪在马车前,说你要出事了。”
萧忱雪一愣:“什么?”
“青铱说,她收拾屋子时无意间在青鹤枕下发现一封密信,一时好奇便拆开看了。”谢扶舟说到此处,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信中言,青鹤要为他爹娘报仇,自言有负于你,有负燕王府,待事成便自裁谢罪,叮嘱青铱快点走。青铱察觉不对,慌忙出来寻人,正撞上我们,给我们指了方向。我们一路追问搜寻,寻到你时……”
后面的话,便不必他说了,萧忱雪听了沉默片刻,问:“那她现在在何处?”
谢扶舟道:“你昏睡时,她来偷偷看过你一眼,然后走了。离开时候浑浑噩噩,没了魂似的,我担心她做傻事,便派人去王府找她,但还没找到她的下落。”
萧忱雪指尖微蜷,心里涌上密密麻麻的涩意,道:“她不会死。”
谢扶舟默默搅着粥,没有接话。
“青铱那丫头,胆子小得很,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萧忱雪轻声说,“她不敢死的。”
忽然,他握住谢扶舟的手,颤声道:“一定要找到她。”
“放宽心,我已经在找了。”谢扶舟安抚道,“我派人沿着出城的路一路问过去,一个姑娘,身上没带钱,走不了多远的。”
萧忱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出神。
谢扶舟瞧着他苍白中带着点落寞的脸色,知他心里难受,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好了,你刚醒,身子还虚,莫要再想这些劳神的事,再喝两口粥,歇息一会。”
萧忱雪没动。
“萧沅之。”谢扶舟唤他,语气加重了些,“青铱那丫头的选择,是她自己做的。你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先把伤养好,再把人找回来,把该问的事问清楚。”
萧忱雪抬起眼,望进谢扶舟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知道。”萧忱雪犹豫片刻,落寞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年,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我竟不知道究竟是我留不住他们,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留在我身边。”
谢扶舟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空出一只手将萧忱雪垂在榻上的手握住,把他冰凉的指尖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小声说:“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沈在也还在,他前昨日吵吵囔囔说要来见你。但我没让他进来,怕打扰到你,刚才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一会就又来看望你了;二殿下连日送了许多滋补养伤的名贵药草进府;五殿下也很担心你,写了不少信,这会正在书阁摆着。我们都在这呢。”
萧忱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了,却没有抽回去。
二人便这般安静地坐着,屋内一片静谧,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煦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锦被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暖意漫满全屋。
又被哄着喝了几口,萧忱雪再难下咽。谢扶舟不再强求,收回了喂食的手,将他安顿在榻上,叮嘱几句转身离去。
萧忱雪在榻上迷迷糊糊躺着,就要睡过去,他睡时习惯攥着手,指尖无意打在腕间,触及凸出的腕骨时,一件被遗忘的紧要事,猛地窜上心头,让他睡意全无。
骨符。
*
谢扶舟从房中出来时,已是晌午,他在日光下站了片刻,余光瞥见有人提着个小食盒往后院的方向走,心中微动,快步追了上去。
“我去送食。你且去前殿候着,沈少卿来了,若世子醒了,便带他去见,若没醒,便让他在前殿等我。”
“是,侯爷。”
后院那间空房原是堆放旧家具的,临时腾出来关了人。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谢扶舟亲自提了食盒来,齐齐抱拳,侧身让开。
谢扶舟推门进去。
青鹤趴在地上,右肩的伤口换了新布,渗出的一点血色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在那一动不动。
谢扶舟此前来过两次,他只反复念叨“我对不起世子”,翻来覆去如同魔怔。谢扶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今日萧忱雪醒来,谈及青铱,倒让他重新想起此事。
他把食盒搁在地上,也不急着打开,蹲在青鹤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青铱去哪里了?”
青鹤宛如死人,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好像青铱的去向与他毫无关系。
“你死不死,我不在乎。”谢扶舟笑了一声,“但青铱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没脸见你爹娘。”
青鹤这才有了些反应,他抬眸,眼中满是血丝:“所以呢,她逃走了。”
“那恐怕不能如你的意了。”谢扶舟把饭菜取出摆在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丢在他面前,“这是青铱给我的。”
青鹤瞳孔骤缩,这张纸他怎么会不认识?正是三日前他留给青铱的,怎么会在谢扶舟手上。
他猛的坐起来,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却无济于事,浑身发抖,用一种极其愤恨的目光看向谢扶舟:“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她一个小姑娘没离开长安,这么小的地方,我找了两天都没找到,你说是为什么?”谢扶舟冷笑道,“一个小姑娘,身上没几个钱,在这长安城里算什么?那些江湖杂碎、纨绔恶少,比庄镜朗坏上十倍的多如过江之鲫,你真敢让她去冒这种险?”
青鹤整个人都僵住了,良久,他突然双手捂住脸,绝望道:“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抓走了小妹……”
谢扶舟眼中精光一闪,正是他要的突破口,逼近一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没时间陪你磨迹,萧忱雪已经醒了,你要是还有半分良心,就赶紧把知道的全吐出来,省得到时候连给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青鹤喃喃道:“永安六年,北凉人犯边,屠了北疆三个村子。罪奴家是其中一个。那年罪奴六岁,青铱还在襁褓里。娘把把我们塞进米缸,便再也没见过他们。”
“后来罪奴和小妹跟着逃难的流民一路往南走,讨过饭,偷过东西,再后来就到了长安,遇见了王爷和王妃。王妃看我们可怜,把我们带回王府,安置在世子身边。”青鹤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世子待我们极好,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青铱那丫头不懂事,闯了祸总是世子替她兜着。罪奴欠王府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谢扶舟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青鹤道:“罪奴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我爹娘……后来才发现,犯边的那支军队,其实是曜国左贤王的部下……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两国交恶,坐收渔翁之利。”
“三月前,有人告诉罪奴……王妃的身份隐秘,与左贤王乃是同胞兄妹,因此世子身上流着曜国左贤王一脉的血。燕王也知……燕王甚至私下与曜国重臣交好!”青鹤激动道。
谢扶舟问:“那人是谁?”
青鹤回忆片刻,茫然道:“不知。每次见时,他都戴着斗笠,遮着脸面,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只记得那人身形干瘦,像根枯柴。”
“他让你杀忱雪?”
“……是。他说,郁赛尔会与世子相认,届时郁赛尔会给世子一枚骨符,这枚骨符极其重要,事关乌娅十六部的权利。”青鹤顿了顿,痛苦道,“若世子拿到,必须立刻杀了他,只有这样,才会让左贤王自乱阵脚,他就有机会杀了左贤王,左贤王一死,罪奴便……大仇得报。”
谢扶舟闻言眉头紧蹙,沉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骨符,递到青鹤面前,沉声问道:“你口中所说的,可是此物?”
青鹤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那人未曾告诉我骨符长什么样子,只说通体漆黑,刻着曜国的文字。”
八成是了,谢扶舟眸色暗沉,这枚骨符是他昨夜在萧忱雪衣服的夹层中找到的,他竟不知这看似不起眼的物件,藏着这般惊天隐秘。
谢扶舟又问:“那人所说之言,可有实证?”
青鹤点点头:“有的,若无实证,罪奴不可能就这样随意相信他人……东西就放在阿妹的榻底。”
他伏地痛哭:“罪奴只是想到,自己拼命护着的人,竟是与罪奴有着血海深仇的仇敌血脉,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罪奴罪该万死。”
谢扶舟面色冷冽,字字如冰:“你确实罪该万死。”
他沉默片刻,忽的轻笑一声:“但你,从未真正想杀他,对不对?”
青鹤一怔,泪眼婆娑地抬头,满眼茫然:“侯爷何意?”
谢扶舟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侯爷留步!”青鹤急忙出声,膝行两步上前,重重叩首在地,额头磕出一片红痕,“属下……能否再见世子一面?”
谢扶舟侧头睨了他一眼:“自己写好供词,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你知道的,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