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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梦 这是他是留 ...

  •   雪儿,雪儿。

      那声音穿过混沌,隔着茫茫晨雾,传入萧忱雪耳中。

      萧忱雪在意识深处轻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谁在唤他?
      声音这般熟悉,又这般温柔。
      细软温婉,如同春日融雪,潺潺淌过心间。

      是娘亲。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浅浅的笑意:“这孩子,贪睡得很,日日都要赖着床不肯起。”

      萧忱雪用尽了力气,才将沉重的眼睫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朦胧光影里,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纤柔背影。
      那人身姿娉婷婉约,青丝松松挽成雅致发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随风轻轻微动,一举一动都透着温婉柔美。

      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缓缓从软榻上坐起身。余光瞥见身侧竟躺着一团小小的身影,约莫三岁的光景,一身云缎小袄衬得小脸白皙,手脚皆是圆滚滚的,眉眼尚未长开,粉雕玉琢,活像一只糯米团子,看着便惹人怜爱。
      那是年幼的自己。

      小世子似是被那呼唤声扰了清梦,笨拙地扭了扭小小的身子,慢悠悠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尾还带着睡熟时的红晕,软软地叫了一声:“娘亲。”

      苏迩转身,步履轻柔地走到榻边,伸手便将还犯着困的小世子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额头。
      “小懒虫,可算醒了。”她满眼都是宠溺,“再不起,厨房刚蒸好的桂花糖糕,可就要被你父王捷足先登了。”

      小世子被她抱在怀里,蹭着母亲温热的衣襟,闻言瞬间没了困意。
      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瞪,小手紧紧揪住苏迩的衣袖,奶声奶气地急道:“不要!娘亲护着我,不许给父王吃!”

      “好,都依我们雪儿。”苏迩笑着应声,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忱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何时泛了红。

      小世子眨了眨眼,忽然扭头朝萧忱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雪儿,在看什么?”

      即便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即便清楚这只是一场梦,萧忱雪的心头还是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闪身躲在了床帐之后,身影隐入朦胧的帐影里,像是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没看见什么独特的,苏迩并未多问,只当是孩童好奇心乱看,便抱着他起身往桌边去。
      桌上早已摆好了温热的早膳,一碗莲子羹冒着细白热气,旁边搁着一碟小巧的桂花糖糕,金黄酥软,甜香漫了满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迩捏着绢帕,耐心地擦去小团子沾在嘴角的糖屑。
      小世子捧着半块糖糕,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满足,时不时还抬头冲母亲笑一笑,眉眼弯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低沉温和的笑音:“本王听说,有人霸占糖糕,连父王都不给尝一口?”
      小世子耳朵一动,立刻从苏迩怀里探出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扬声喊:“父王!”

      萧忱雪猛地一震,循声望去。

      门口立着的男子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

      男子大步走近,伸手便将糯米团子从苏迩怀里抱了过去,高高举了一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竟敢跟父王抢吃的,胆子不小。”

      “娘亲说了,糖糕都是我的!”小世子理直气壮地搂住他的脖子,还不忘回头朝苏迩求助,“娘亲快帮我!”
      萧楚坞佯怒:“莫要宠着他,牙上都是虫。”
      苏迩轻笑着横他一眼,伸手将小世子接回怀中:“就你会吓唬孩子。”

      萧楚坞望着妻儿,眼底笑意愈浓,伸手替苏迩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本王哪舍得吓唬他,不过是瞧着这小团子护食的模样,实在讨喜。”

      小世子咬着最后一口糖糕,含糊不清地开口:“父王骗人,父王每次都跟我抢。”
      “哦?”萧楚坞挑眉,伸手刮了刮他小巧的鼻尖,“那今日父王让给你,全归我们雪儿,如何?”

      “好!”小世子立刻笑眼弯弯,转头又扑进苏迩怀里,“娘亲喂我。”

      一室温馨,笑语轻软,萧忱雪看着看着,眼眶湿润。

      “世子?”

      有人轻声唤他,是孩童稚音,干净又清亮。

      萧忱雪怔愣片刻,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眼前景象陡然转变,入目桃花灼灼,开得漫山遍野,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温柔。
      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从桃树后探了进来,睁着一双乌漆明亮的大眼,眼中满是好奇,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

      是少时谢扶舟。
      他含着笑意唤道:“小世子,躲在此处做什么?”

      语罢,他侧首朝树影里轻唤了一声,沈在才慢吞吞地从暗处挪出来,垂着头一言不发。

      此处是学宫后山的桃花林,萧忱雪读书时最喜往这儿来。

      他张了张口,欲唤二人姓名,喉间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香囊落在此处了,我来寻一寻。”

      “我帮你!”谢扶舟牵着沈在快步奔来,许是太过急切,脚下收势不住,三人竟一并滚作了一团。

      眼前景致骤然碎裂,再睁眼时,萧忱雪已立在自己寝殿之内,桌案上摊着新买的字画。

      殿外传来虚浮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细雨绵绵,门外立着的谢扶舟已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他面颊染着薄红,醉眼朦胧地望着怔愣在屋里的萧忱雪。

      萧忱雪想起什么,呼吸骤然一滞,转身便要避开,却忘了此刻身在梦中。
      谢扶舟踉跄着走近,身形挺拔,他足足高出萧忱雪一个头,将人罩了起来。

      萧忱雪连连后退,被压着躺在了床榻之上。
      谢扶舟俯身逼近,伸手将他的手腕扣在头顶,目光落在他唇上,稍作停顿,便俯身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萧忱雪浑身一僵,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能被动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谢扶舟的吻并无半分粗暴,反倒浸着醉后的缱绻,辗转轻碾,带着滚烫的温度。扣着他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像又怕弄疼了人,力道松了又紧,反复不定。

      萧忱雪睫羽剧烈震颤,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喉间溢出,眼尾不受控地泛开绯色。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拼命想偏头躲开,可身后是柔软床榻,身前是避无可避的人,鼻尖的酒气缠缠绕绕。

      这是他是留在记忆深处,一段让他心慌意乱的过往。

      梦里的意识混沌翻涌,前一瞬还是学宫后山肆意嬉笑的少时光景,下一瞬便沦为寝殿中这般逾矩的亲密。
      年少时纯粹无垢的欢喜,与此刻灼热缠绵的吻死死交织,搅得他心口翻江倒海,又酸又涩,堵得发疼。

      谢扶舟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抗拒,动作倏然一顿,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话音刚落,他便失了力气,直直倒了下去。

      自那日后,萧忱雪便开始刻意躲着谢扶舟。

      只因他始终想不通,谢扶舟醉里那声呢喃唤的到底是谁。

      一日,他与沈在闲谈时,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问道:“你可知‘青青’是谁?前几日扶舟醉酒睡去,我听见他唤了这个名字。”
      说着,他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青”字。

      沈在蹙着眉思忖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许是他这几年在北疆时,遇上的哪位姑娘吧。”

      *
      定北侯府内,寝殿烛火昏昧,谢扶舟倚在萧忱雪的床榻边,合眸小憩,不过半刻,便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嘈杂惊扰,缓缓睁开眼。
      他垂眸望向榻上面色苍白人,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不耐,旋即起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沈少卿,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您实在不能进啊!”守门丫鬟阿曼急得面色发白,死死拦在门前。
      “放肆!再敢阻拦,本官便以阻挠公务之罪,将你一并缉拿!”

      未见其人,先闻其怒音,阿曼被唬得身形一颤,正欲再劝,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阿曼,退下。”
      阿曼闻声,立刻垂手侧身,恭声应道:“是,侯爷。”

      话音未落,沈在已然大步跨进小院之中,身后紧跟着两名身着大理寺官服的随从,步履匆匆,气势逼人。
      他目光扫过院中,径直落在谢扶舟身上,上前一步,问道:“忱雪在哪?”

      谢扶舟答道:“高热刚退,仍在昏睡。”

      沈在闻言,再无二话,侧身便要往内殿去。
      谢扶舟抬手横臂,稳稳将人拦下:“他刚安稳片刻,这般莽撞,必会扰了他休养。”

      沈在怒了:“让开。”
      “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你。”谢扶舟沉声道。

      沈在盯了他片刻,旋即冷笑一声:“行,青鹤在哪。”
      谢扶舟面无表情道:“不知。”

      沈在眉头紧锁,满心的不解与怒意翻涌,声音陡然拔高:“你当真以为没人看见二殿下的马车进侯府时后面拖着青鹤吗?”
      他顿了顿,抬手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的御令,高高举在谢扶舟面前,声色俱厉:“我奉圣上旨意,前来缉拿谋逆犯人,你执意藏匿,可知这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谢扶舟面色不改:“跑了。”

      “堂堂定北侯府,守卫森严,竟连一个戴罪之人都看不住,说出去谁信。”沈在冷呵,“那本官便自己搜。”
      说罢,他一挥手:“搜!”

      早已候在院外的数名大理寺官兵当即举着火把蜂拥而入,明黄的火光将小小的院落照得通亮,众人迅速散开,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沈在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扶舟,最后沉声逼问:“定北侯,犯人你交,还是不交?”

      “沈奉谦!”

      “谢应归!”

      两道饱含怒意的喝声撞在一处,震得院中火光都似颤了一颤。

      沈在气得脸色涨红:“谢扶舟,你哪怕是有一点点为忱雪着想,就把人交出来。”

      “我若不为他着想,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谢扶舟低声道,“这话你不应对我说,奉谦,人是忱雪不允我交的,他重伤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这样说的。我当遵他所愿,守他所想。”

      即便如此,沈在眉头仍死拧着:“我明白,但萧忱雪身份特殊,不能因一己私念,罔顾国法。”
      谢扶舟道:“青鹤是忱雪的人,从十岁便跟在他身边,从来只听忱雪的号令,今日之事疑点太多,若贸贸然将人交出去,等查清真相,青鹤早已人头落地,到时候,谁来还他一个清白?”

      沈在一怔。
      他是大理寺少卿,奉圣命办案,职责所在,可他与萧忱雪、谢扶舟同窗数载,情谊也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谢扶舟看出他的动摇,语气稍缓:“给我三日。”
      “三日?”
      “三日之内,我必查清青鹤弑主的真相。”谢扶舟沉声道,“若他真有罪,我亲自将他绑来见你,任凭你处置,绝不推诿。若他是被人陷害,还请奉谦网开一面,给忱雪一个交代。”

      他看着沈在,眼神无比认真,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我知道你为难,可我若把人交出去了,便是背叛忱雪,他经受不起了。”

      沈在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叹了一口气:“……好,我信你。”
      对着周围的官兵沉声道:“撤了。”

      官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纷纷收起火把,陆续退了出去。
      院中的火光渐渐散去,紧绷的气氛也松了几分。

      沈在又看了眼内殿,谢扶舟看出他的意图,立马换上刚才的脸色:“不可。”

      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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