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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后一支药剂 剩下的空白 ...

  •   母株烧毁的那天晚上,海边起了风。

      顶楼公寓的窗没有完全修好,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客厅里那台老式留声机吹出一点很轻的杂音。

      沈厌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街道。

      丧尸群停在阴影里。

      王没有命令,它们就只是站着,像一群被世界遗忘的空壳。

      陆闻舟在厨房里。

      冰箱早就没电,里面原本不能放东西。可陆闻舟用空间异能和旧设备改了一个小型冷藏箱,靠几块还能用的能量板维持低温。

      沈厌以前问过里面是什么。

      陆闻舟说,药。

      沈厌当时没有追问。

      那时候他们刚在这座城市住下不久。

      他还没有开始觉得无聊,也没有意识到世界真正空下来之后会这么安静。陆闻舟把冷藏箱放进厨房最角落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存放一件普通生活用品。

      沈厌看着他把冷藏箱锁上,曾经想过里面可能是抗病毒药剂,也可能是某种应急样本。

      他没有想到,那里面放着他们共同的结局。

      现在他知道了。

      陆闻舟把冷藏箱打开,取出一支深蓝色药剂。

      药剂装在透明玻璃管里,颜色很漂亮。

      像夜晚的海。

      也像第三实验室里那些曾经让沈厌本能渴望的高浓度病毒样本。

      陆闻舟拿着它走到桌边。

      沈厌没有回头,只从玻璃倒影里看见他的动作。

      “就是这个?”

      “嗯。”

      “最后一件事?”

      “嗯。”

      陆闻舟把药剂放在桌上。

      玻璃管轻轻碰到木质桌面,声音很小,却像把整个房间都敲静了。

      那一刻,沈厌忽然想起很多药剂。

      第三实验室里整齐排列的抗病毒药剂。

      冷藏库里让他失控的高浓度病毒样本。

      陆闻舟曾经递给他、替他掩盖身份的基础抗病毒药剂。

      还有那些被注入人体、改变命运、制造死亡的透明液体。

      这个世界被太多药剂推着走。

      有人用它求生。

      有人用它杀人。

      有人用它制造怪物。

      而最后一支药剂,被陆闻舟放在他们面前,作用只是结束。

      沈厌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支药剂。

      “它没跟昨天那些资料一起毁掉?”

      “它不属于白塔。”

      陆闻舟说。

      “没有编号,没有入库记录,也没有配方备份。是我私人制备的终止剂,只剩这一支,做完以后原始推导就被我拆散烧掉了。”

      沈厌看着那支深蓝色药。

      “所以昨天毁掉的是源头。”

      “嗯。”

      “这个只是结尾。”

      “嗯。”

      “什么时候做的?”

      “很久以前。”

      “多久?”

      陆闻舟想了想。

      “确认你不会被普通病毒杀死之后。”

      沈厌挑眉。

      “陆博士,你还真是从一开始就在准备杀我。”

      “也准备杀我自己。”

      沈厌笑了一下。

      这答案让他没法生气。

      陆闻舟从来不是只把刀对准别人。

      他对世界残忍,对仇人残忍,对自己也一样残忍。

      很早以前,沈厌就发现这一点。

      陆闻舟所有计划里,都有一条退路。

      那条退路不是活下去。

      而是确保一切不会失控到他无法收拾的地步。

      如果沈厌失控,陆闻舟会杀他。

      如果陆闻舟自己失控,他也会杀自己。

      现在他们都没有失控。

      可世界已经走到尽头,这支药剂仍然被拿了出来。

      陆闻舟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杯子。

      杯子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玻璃很薄,杯沿有一点细小缺口,但被陆闻舟磨平了。

      他把深蓝色药剂打开。

      药味很淡。

      没有刺鼻的化学味,反而有一点冷冷的甜。

      沈厌闻到那股味道时,体内病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饥饿。

      是警觉。

      像王终于察觉到有东西能真正杀死自己。

      陆闻舟把药剂分成两份。

      一半倒进沈厌面前的杯子。

      一半倒进自己面前的杯子。

      剂量分得很准。

      几乎没有偏差。

      沈厌看着他动作,忍不住笑了。

      “陆博士连殉情都这么严谨,连剂量都要分毫不差。”

      陆闻舟把空掉的玻璃管放到一边。

      “当然。”

      他抬眼看沈厌。

      “不能让你先走,也不能让我先走。”

      “要走就一起走。”

      沈厌脸上的笑意慢了一拍。

      这句话很平静。

      没有誓言的华丽,也没有情绪失控。

      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心口。

      沈厌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药剂,轻轻晃了晃。

      深蓝色液体贴着杯壁转了一圈。

      “喝下去会怎么样?”

      “十分钟内死亡。”

      “疼吗?”

      “不疼。”

      “这么体贴?”

      “嗯。”

      陆闻舟说:“专门针对你的病毒核心和我的伴生孢体调配。会同时切断病毒活性、异能循环和神经传导。意识先模糊,心跳后停止。”

      沈厌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第一次听陆闻舟解释死亡。

      从前陆闻舟讲这些时,总像在讲实验步骤。

      谁会死。

      怎么死。

      死前会出现什么反应。

      哪些症状说明药效起效。

      哪些指标代表再也救不回来。

      沈厌以前觉得这很有趣。

      现在听见陆闻舟把同样的冷静用在他们自己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他们终于把实验台转向了自己。

      沈厌啧了一声。

      “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死亡本来也不浪漫。”

      “那你还选日出?”

      陆闻舟看着他。

      “你喜欢日出。”

      沈厌一怔。

      他其实没说过几次。

      更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认真告诉陆闻舟自己喜欢。

      沈厌不太习惯承认喜欢什么。

      喜欢意味着在意。

      在意意味着被某样东西牵住。

      他以前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这一个月里,他确实总是在天亮前醒来,坐到窗边,看海面一点点变亮。陆闻舟有时候会陪他,有时候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手边,然后安静坐在旁边翻书。

      原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陆闻舟也都看见了。

      沈厌端起杯子,又放下。

      “如果明天天气不好呢?”

      “那就等天气好。”

      “如果一直不好呢?”

      “这里靠海,云不会一直压着。”

      沈厌笑了。

      “陆博士连天气都算?”

      “查过旧气象记录。”

      “你真无聊。”

      “嗯。”

      可沈厌嘴上说无聊,眼底却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陆闻舟把死亡安排得像一次出门。

      查天气,选时间,分剂量。

      冷静得离谱。

      也温柔得离谱。

      沈厌低头笑了一下。

      “陆博士,你这样会显得很温柔。”

      “只是记性好。”

      “嘴硬。”

      陆闻舟没有反驳。

      他们约定明天日出时分,就在顶楼阳台上,一起把药喝下去。

      这个约定简单得过分。

      没有谁反复确认。

      也没有谁问如果明天醒来改变主意怎么办。

      沈厌知道自己不会。

      陆闻舟也知道。

      他们这种人做决定之前会犹豫,会试探,会把所有可能性拆开重组。可一旦真的说出口,就不会再浪费时间后悔。

      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冲动。

      是最后一项已经推演完毕的选择。

      没有仪式。

      没有遗书。

      没有需要交代的人。

      世界已经没有人会读他们留下的任何东西。

      沈厌倒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如果真要留下什么,他们能写给谁?

      写给白若宁吗。

      她大概会皱着眉骂他们疯子,然后又忍不住哭。

      写给顾成川吗。

      那个人大概只会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随你们。

      写给人类吗。

      人类已经没了。

      写给尸潮吗。

      尸潮不需要遗言。

      于是最后什么都不用写。

      这反而很好。

      沈厌把两杯药剂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杯沿。

      “那今晚做什么?”

      陆闻舟看着他。

      沈厌笑了。

      这一次笑意很轻,没有挑衅,也没有故意逗弄。

      “总不能现在就睡吧。”

      风从窗外吹进来。

      留声机不知道被哪阵风推动,发出一声很轻的杂音。

      陆闻舟伸手关掉它。

      然后走回沈厌面前。

      “你想做什么?”

      沈厌抬手,勾住他的领口。

      “陆博士这么聪明,猜不到?”

      陆闻舟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很安静。

      不像他们从前那些带着试探、挑衅和失控边缘的吻。

      第一次靠近时,他们都像刀。

      谁也不肯收刃。

      沈厌用笑意试探陆闻舟的底线,陆闻舟用冷静判断沈厌的失控范围。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确认对方到底有多危险。

      后来危险变成默契。

      默契又变成习惯。

      习惯最后变成这一刻的安静。

      没有谁想赢。

      也没有谁要证明什么。

      只是唇齿相贴,呼吸交错,像两个已经走到世界尽头的人,终于不需要再防备彼此。

      沈厌的手指按在陆闻舟肩上,隔着衬衫感受到他稳定的体温。

      陆闻舟仍旧偏冷。

      可沈厌已经习惯这种冷。

      很多年前,他觉得这种冷像实验室,像刀,像某种不能靠近的危险。现在却觉得它像夜里唯一能确认方向的东西。

      他闭上眼,任由陆闻舟吻他。

      他们从客厅到卧室。

      又从卧室回到阳台。

      风很冷。

      沈厌却不觉得冷。

      这一夜很长。

      长到他们像真的还有很多时间。

      沈厌偶尔会笑,笑陆闻舟在这种时候还会把桌上的药剂杯往里面推,怕被碰倒。陆闻舟不解释,只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没有灯。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铺在地板上。

      他们踩过月光,像踩过某条通向清晨的河。

      陆闻舟的手掌贴在他后颈,温度一直很低,和他们第一次靠近时一样。沈厌以前总说陆闻舟像冰,现在却觉得这种冷很熟悉。

      像归处。

      他们没有太多疯狂的情绪。

      没有要把彼此撕碎的占有欲。

      也没有濒死前的崩溃。

      只有极致的温柔和缠绵。

      像是要把剩下所有时光都提前用完。

      后半夜,沈厌靠在陆闻舟怀里。

      窗外的海面黑得看不见边。

      楼下尸潮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桌上的两杯深蓝色药剂被月光照着,颜色冷得像某种已经写好的结局。

      沈厌看了一会儿那两杯药。

      “陆闻舟。”

      “嗯。”

      “如果我明天反悔呢?”

      “那就不喝。”

      “你不劝我?”

      “不劝。”

      “为什么?”

      陆闻舟垂眼看他。

      “你不是因为我才要结束。”

      沈厌安静下来。

      陆闻舟说得对。

      他不是为了陆闻舟去死。

      也不是被陆闻舟带着走向结局。

      他只是已经看完了自己想看的世界,也毁完了自己想毁的世界。

      剩下的空白,他不想继续独自面对。

      而陆闻舟刚好也不想。

      沈厌听着陆闻舟平稳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稳定得让人想睡。

      “陆闻舟。”

      “嗯。”

      “你怕吗?”

      “不怕。”

      “真的?”

      “嗯。”

      沈厌闭着眼笑。

      “我也不怕。”

      陆闻舟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沈厌很少这么安静。

      更少这样没有锋芒地缩在他怀里。

      陆闻舟收紧手臂。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厌。

      那时沈厌站在第三实验室门口,伪装得温和无害,心跳却稳定得不像活人。

      陆闻舟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普通人。

      也一眼就知道,自己不能放他走。

      后来他们一起杀人,一起设局,一起从同伙变成真正的共犯,再从共犯走到现在。

      时间其实不算长。

      可他们像已经把一整个人类文明的生灭都一起走完了。

      他知道沈厌不是脆弱。

      沈厌只是终于不需要再扮演王,也不需要再扮演怪物。

      陆闻舟自己也是。

      他也终于不需要再做病毒之父,不需要再做复仇者,不需要再把每一步都算到最冷、最狠、最没有退路。

      那些名字都被世界强行扣在他们身上。

      现在世界没有了。

      名字也可以不要了。

      到了最后一夜,他们都只是彼此怀里剩下的那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海风变得更凉。

      远处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

      沈厌在半梦半醒间听着陆闻舟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也可以这么温柔。

      不是被撕碎。

      不是被病毒吞噬。

      不是在仇恨里燃尽。

      也不是像那些普通人一样,在恐惧里等一场无法逃避的屠杀。

      而是在熟悉的怀抱里,等一场日出。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结束了。”

      陆闻舟没有纠正他现在已经是明天。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两杯药。

      药剂就在客厅桌上,安静地等着日出。

      像命运终于不再追赶他们,只是坐在不远处,耐心地等他们自己走过去。

      这一次,不是被推着走。

      是他们自己选的。

      所以沈厌觉得平静。

      陆闻舟也一样。

      他们终于不用再和这个世界争什么了,也不用再赢了,真的不用了,从此以后。

      沈厌低声笑了笑。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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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 番外的话,有时间再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