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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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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说话,屋内接着陷入了一片死寂。她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气氛有些微妙。
连梦卿艰难开口,首先打破了沉默。
“想不到……妹妹如此惧怕此物。”
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从小就怕虫子,尤其是蟑螂。”
连梦卿仔细检查了桌角墙缝,确认不会有蟑螂再出现,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旅店果然有些问题,妹妹再忍耐一晚,咱们明日就走。”
霜霜在一旁看着,心中感动又负疚,“对不住哥哥,扰了你的美梦……”
他两手一摊,倍感无奈,“跟那小子同处一室,我还有什么美梦可做。”顺势坐了下来。
“那也得好好休息不是,养足精神才好赶路啊。”
“说的没错,”他支起下巴,盈盈看向她,“可现在我精神的很,并无睡意。”
霜霜心头一沉,赶紧贴上去赔笑脸,“这不是虚惊一场嘛,哥哥不用挂心,我没事的。”
“那可不成,保险起见,我得在这儿陪着你。”
“但是我要睡了,哥哥快请回吧。”拖着委屈的哭腔。
他正起身步入里间,闻言投去淡淡一眼,“我怎么放心回去?”
霜霜苦着脸,心想真是应了那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连梦卿利落的从橱中翻出一床薄被,掷到外间的榻上。用不容商量的口吻道:
“今晚我在外间睡。妹妹定定神,早点歇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黑暗中她似乎看见连梦卿瞳中精光一闪,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十分妖娆魅惑。
霜霜感觉脑袋当机了一秒,然后脱口而出,“那怎么行,榻上多硬啊。”话音才落,她恨不得咬掉舌头,心中痛骂区区美男计你都招架不住!
又不得不承认,这厮的魅力自己确实无法抵挡。
果然,连梦卿大悦,扭着腰肢踱来,喜不自禁,“承蒙妹妹关照,我不客气了——”作势弯腰。
霜霜健步冲上去,赶在他动作前,四肢一展扒住整张床。
口中嚷嚷:“不行,你都说了要去榻上睡,不准反悔。”
他静立床前,掩唇笑了,“那我听妹妹的,留下来睡。”
——靠,又被算计了!
她负气拉过被子蒙住头,决定无视他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当两人一起走出房间时,刚好碰见了段小星。
他的嘴巴当下张成了O型,对连梦卿道,“你、你怎么跑到姐姐房里了!”
“我还想问,你晚上怎么睡死过去,连你姐姐尖叫都没听到。”连梦卿不服气的呛回去。
段小星一下慌了,“我,我……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霜霜白了身边人一眼,“不过,要不是某人厚脸皮非赖着不走,我应该能睡得更好。”
他从容抱起手臂,打趣道:“哦?那我真是长见识了,没睡好的人还能说上整宿的梦话。”
少女脸刷的红到了耳根,喃喃道,“我……我说梦话了?”
他点头,一脸正色。
“那,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小心翼翼询问。
“妹妹足说了一箩筐的话,我让我想想什么是不该说的……”
“不要想!”
“哪句不要想?”
“哪句都不要想!”
段小星呆呆看两人斗嘴,听得一头雾水。他自幼习武,从不贪眠,熟睡中也能立刻发觉微弱的声响,又怎么可能睡死过去,连尖叫声都听不到。
脑中灵光一闪,段小星眼睛瞪得滚圆,怒指连梦卿,“你给我下药了是不是!”
连梦卿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而后迅速转身下楼,做若无其事状,“哎呀时候不早了,吃什么好呢。”
段小星脸色铁青紧随其后,与他坐了个对脸。
半柱香的功夫之后,连梦卿放下筷子,幽幽叹气。
“我说,你老这么盯着我看,我会误会的。”
“为什么下药?”
“我非习武之人,不使些手段如何争得过你?”
“为什么!”
“得了得了,我招还不行么。”面对段小星的不屈不挠,他无奈投降,“谁叫你那天谢礼只送一人份,别忘了药是我买的,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两人听后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
霜霜嗔怪,“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顺手推了他一把。
怎料他触电般的坐直了身子,双唇紧绷,表情极不自然。
霜霜马上明白过来,“噗嗤”笑了,“昨晚我说什么来着,瞧瞧,自尝苦果了吧。”
“没有,昨晚……我睡得很好。”
“好哥哥,下次可得听人劝啊。”
“你不懂,我就喜欢睡榻。”
霜霜笑容平和,静静看他嘴硬。
出城没多远,三人行至一个岔路口。
段小星眼珠一转,手指西边对霜霜道,“这条路通往景山,山中瀑布可是出了名的美景,姐姐想去看吗?
“好啊。”有水的地方她自然喜欢,可那个人……霜霜看向他,堆起满脸谄笑。
连梦卿沉吟一下,点头应允,面无表情开了尊口,“注意安全。”
段小星看在眼里,觉得十分好笑。明明不会拒绝,却偏要装模作样一番,难不成是想挽回一点颜面?
后来证明,他猜的不错。
还未走近,就听到轰隆巨响。霜霜激动的撇下两人,沿着蜿蜒小径一路跑至岸边。
两人默契的并肩而行,步履沉着。
连梦卿忽然开口,“小英雄,在下还应向你道一声谢。” 笑眼弯弯,一双眸子水亮,
段小星摆摆手,“我为你平冤,你救我师兄,咱们扯平了。”
“我还有一事不明,”他停下脚步,“你特意把她支开,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你怎么猜到……”段小星讶然。
他遥望着远处的霜霜,笑容高深莫测。
段小星干脆诚实发问,“你为何要骗她?”
“敢问小英雄,你从哪里看出我骗了她?”
“在映尘寺,我早就发现你露了马脚。”又补充一句,“你骗的了姐姐,可骗不了我。”
“是吗?”他认真思量片刻,“嗯,好像是有那么一两次……”
“不过你能发现这些,也着实不简单啊。”
段小星骄傲的扬起下巴,“师傅说过,我是夙鸣派最有天赋的弟子!那几个动作可瞒不住我。”
连梦卿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段小星一拍脑袋,幡然醒悟,“你对我下药,根本不是怕我抢在你前头,而是为了掩藏秘密?”
“这都叫你看穿了,真枉我处处费心。”他无奈摇头,“倒显得我欲盖弥彰了呢……”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骗姐姐?”
“因为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姐姐如此信任你,难道你不该对她坦诚一些吗?”
他拍拍段小星的肩膀,“有些事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我倒想问,你明明不情愿,为何还对师兄谎称我们为夫妻?”
“为姐姐名誉。”他理所当然的说,“你与姐姐同路而行,孤男寡女。不扮作夫妻,岂不让人平白猜疑?”
“傻小子,我明白你是为她好。可正因为我与她清清白白,你这样一说,反倒冒犯了。”
段小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的岔开了话题,“然而姐姐曾经因为你被所有人怀疑,你不知道当我告诉姐姐凶手另有其人时,她有多激动。”
“我都知道,所以我更不能坦白这一切,使她为难。小星,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可是……”
“相信我,事关霜霜,我与你一样在意。
段小星考虑再三,“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小英雄请讲。”
“到了夙鸣派,我会说服师伯教你一套入门拳法,你打得过我,我便保守秘密。”
“一言为定,”连梦卿转过身,负手而立,“但我也有一事。”
“你说吧。”
“你该尊称我一声兄长,不能你啊你的叫。”
段小星马上改了口,“连兄,小星不懂,你并不像粗心之人,为什么会被我发现?”
他眨眨眼,笑容别有深意。
“在别人面前我是小药铺,但是在她面前,我就是我自己。”
霜霜那厢等的烦了,高声嚷道,“你们俩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呢,快过来,这里可美了。”
树树秋声,山山寒色,烟云渺渺水茫茫。
水流呈奔腾之势从山崖直直坠落,重击在山岩上,激起碎玉般的水花。
霜霜凝望瀑布,眼中有浓浓的欣喜、崇敬。
连梦卿笑她,“怎么区区流水就让你开心成这样?”
她心里直摇头,如此美景都不懂欣赏,古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不懂,”从远处收回目光,霜霜语气惋惜,“我见过同样壮观的,却远不如这个清澈。”她想起了壶口瀑布,母亲河倒真是黄的不掺假。
“清澈?”
“嗯,我的家乡也有一处瀑布。但河里泥沙太多,水都是黄色的。”
他摸摸下巴,对此大惑不解。祁国山水秀美,雨水丰沛,可从未听说何地的水是黄色的……
霜霜继续自语,“可惜这美景了……要是能照下来多好。”
“我怎么越发不懂了?”
两人四目相对,段小星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听懂。
离开景山,连梦卿寻个机会挨到她身边,直截了当开口,“妹妹好像有事瞒着我。”
霜霜不知他心中起疑,“我瞒你什么了?”
“秘密,关于你自己的秘密。”
“我有好多秘密,不知哥哥想听哪一个?”她漫不经心道。
连梦卿深吸一口气,“每一个。”
“好啊”,侧脸笑意甜美,“不过公平起见,用你的秘密来交换吧。”
他表情一滞,“我为人坦荡,对妹妹毫无隐瞒。”
她朝天翻个白眼,“那不好意思,你没机会知道了。”
待他们悠哉游完一路山水,将小星护送至夙鸣派已是七天后了。在段小星和他一众师伯的极力挽留下,两人盛情难却,作为贵客留了下来。
而这一留,竟留出了麻烦。
话说那日连梦卿照例跟某位师兄切磋药理,向大师伯请教拳法——因为段小星挖苦了那句不会武功,他便存心要学夙鸣派的入门拳法,一较高下。
霜霜笑他幼稚,“你居然跟小孩子计较。”
“这是男人间的较量,跟肚量无关。”他振振有词。
“好好好,你们打吧,我懒得管。”她敷衍的摆摆手,心早已展翅飞向了小厨房。
虽说一路以来她尝过不少珍馐美馔,可夙鸣派后厨做出的素斋真真称得上一绝,连她这偏爱荤腥的食肉动物都赞不绝口。
这几日她几乎都守在灶旁,向厨娘们讨教经验,还常常亲自掌勺。
古人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霜霜舍不得这口美味,又怕今后再也吃不到,干脆当起了学徒。
李大婶一步步教她,“做这道菜,最重要的是汤底……”
霜霜拿着小本子,刷刷刷的记下要点。
李大婶给她做示范,“这样炒才不易糊锅……”
她在油锅边掂着大勺,挥汗如雨。
看她学的这样认真,李大婶不禁打趣道,“小夫人做得这么用心,是为了自家相公吧?”
霜霜低头紧咬后槽牙,心中腹诽段小星这个大嘴巴。
李大婶以为她害羞,善解人意道,“俺是过来人,明白小夫人的心思。”
她哭笑不得,方要开口,就听大婶就继续说,“俺说句心里话,小夫人在这里辛辛苦苦为他学一道菜,实在划不来。”
霜霜决定将错就错,就情感话题作深入探讨,“不是说抓住一个男人要先抓住他的胃吗?”
李婶摇摇头,“总在伙房里待着,细皮嫩肉都得磨成老树皮,俺看得出公子十分心疼你,他怎么会舍得小夫人受这些烟熏火燎……再说外面什么美味没有,这些活交给下人做便是。”
霜霜嘴角一抽,心里却在偷笑,为饱自己口福,她自然乐在其中。
但面上的谎还是得圆,她故作贤淑之态,“有些事我亲手去做才有意义,只要他开心,吃点苦不算什么。”并刻意突出了她为爱奉献之伟大情怀。
李大婶投以以复杂一眼,其中三分赞许七分共鸣,“是啊,俺们女人不管为相公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
耶,有故事?她敏锐嗅到一丝八卦的气息,马上出言试探。
“李婶你做得一手好菜,也是因为你相公吗?”
“算是吧……”她搁下勺子,深陷回忆中。
“俺家相公年少时就立志拜入夙鸣派,可惜资质不佳,连续几年都没被选中。那时候他意志消沉,整日醉酒,俺心疼他,就不顾娘的反对,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惜俺又是个粗人,不会别的法子,只能给他烧几个好菜,免得他总空着肚子喝酒。”
“那现在呢?”
“现在老头子终于想通了,虽然没法正式拜入夙鸣派,进来做些杂活也是开心的。”
“所以李婶你也陪着他,一起来了?”
“是啊,想当年俺是村里一枝花,提亲的人都能踏破门槛。俺娘说,你守着这穷小子,往后有你的苦日子。可俺从来不觉得苦,只要能跟老头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好。”说话时,李大婶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所以李大婶做菜那么好吃,是因为充满了爱?霜霜这下充满了信心,她对自己的爱只多不少,也定能做出一道好菜。
“所以俺说,做夫妻就好像做这道菜,只要你肯花时间,守在炉灶旁用心去熬,清水不也能变成一锅好汤吗?汤头对了,味道也就对了。”
“小夫人现在明白汤底有多么重要了吧?”李大婶绽出一个朴实的微笑。
霜霜恍然回神,赶忙搅了搅,用心熬着一锅心灵高汤。
不知不觉忙到傍晚,她擦擦汗,小心翼翼将做好的笋汁三菇放入食盒内。心想不知今天他拳法学的如何,若他去找了段小星比试,正好可以一起尝尝。
又拣了几样点心放进去,霜霜一边摆盘一边展开了曼妙的幻想。脸上流露出满心期盼,甜如蜜糖。
不期然,行至半路,一声轻唤钻入她的耳朵。
“霜霜……”
“谁?”她警觉的回头,发现路上空无一人,身后只有她拉长的影子。
凉风静静拂过耳畔,吹起鬓角的发丝翩跹而舞。
就在她怀疑是自己幻听时,一个人影自黑暗里缓缓走出。
待黑影走的近些了,她才看清那是她不想见、不会见,更不该见的人——冷炎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