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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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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皇子府建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了整整半条街。
时饮溪乘一顶青帷小轿到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门房躬身引路。穿过三重院落,时饮溪被引入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
暖阁里已坐了七八个人。时饮溪扫了一眼,不大认识,反正都是三皇子的人。
萧景琰坐在主位上,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昭文女官来了。”他起身相迎,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坐本王旁边。”
时饮溪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落了座。
酒过三巡,闲话说完,正题便来了。
“女官最近在御前风头正劲,连御史台联名弹劾都奈何不了你。”萧景琰端着酒盏,语带试探,“不知女官下一步打算如何?”
时饮溪夹了一箸菜,细嚼慢咽之后才答:“臣女不过是为陛下分忧,哪有什么打算。”
“是么?”萧景琰笑了,“本王听说,女官最近频繁出入太仆寺,还与当年的兵部旧人过从甚密。怎么,太仆寺里藏着什么宝贝?”
这话一出,席间的交谈声低了几分。
时饮溪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向萧景琰微微一举。
“殿下既然问了,臣女就直说。太仆寺那些养马的人里,有不少是当年在兵部任过职的老人,臣女想为陛下整理一份北境兵要地志,自然要向他们讨教。”
萧景琰碰了碰她的酒杯:“女官忠心可嘉。只是,整理兵要地志这种事,交给兵部去做就是了,女官何必亲力亲为?”
时饮溪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臣女是戴罪之身,圣眷来得侥幸。若不亲力亲为多做些实事,御史台下一道折子,怕是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她说得谦卑,甚至带了几分示弱。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但他没有发作,反而朗声笑了起来:“女官过谦了。你如今是陛下身边第一红人,谁敢动你?”
他拍了拍手,命人给时饮溪满上酒:“来,今日本王请女官来,不为别的,只为赏菊。且饮且乐,不谈国事。”
她垂眸饮酒,余光扫过窗外。
湖心亭的乐伎换了一支曲子,是《关山月》,曲调苍凉。
酒宴进行到一半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众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身穿鹅黄宫装的女子大步走进来。
淑贵妃。
时饮溪和三皇子同时站了起来。
淑贵妃的目光越过满桌的宾客,直直落在时饮溪身上。
“本宫听说三殿下府上设宴,想着来凑个热闹。”淑贵妃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席面,“没想到,昭文女官也在。”
“贵妃娘娘金安。”时饮溪躬身行礼。
淑贵妃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慢悠悠地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停在时饮溪面前。
“本宫一直想当面恭喜女官。从冷宫到御前,从废妃到四品女官,三个月走完旁人三十年的路,女官真是好本事。”
“臣女只是蒙陛下错爱。”
“错爱?”淑贵妃笑了一声,“能让陛下力排众议赐你佩剑上殿,这可不是一句错爱能解释的。本宫很好奇,女官……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席间鸦雀无声。
萧景琰的脸色也不好看。淑贵妃是他生母,他在拉拢时饮溪,生母却来砸场子,这让他极为难堪。
“母妃——”
“你闭嘴。”淑贵妃头也不回地打断他,依旧盯着时饮溪,“本宫今日来,就是想听昭文女官亲口说一句‘你凭什么?’”
时饮溪缓缓直起身,她没有看淑贵妃,而是转向萧景琰。
“三殿下,贵妃娘娘问臣女凭什么。臣女想借殿下一句话作答。”
萧景琰一怔:“什么话?”
“殿下方才问臣女,为何不将整理兵要地志的事交给兵部。臣女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完整。”时饮溪把目光转向淑贵妃,微微一笑,“臣女虽是女流,不敢称将,但既然蒙陛下信用,便不敢有负圣恩。臣女亲赴太仆寺,不是不信任兵部,而是不敢辜负陛下。”
她说完,端起桌上未饮尽的半杯酒,向淑贵妃举了举。
“贵妃娘娘问臣女凭什么。臣女凭的,就是这份不敢辜负。”
满座皆静。
淑贵妃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本想在众人面前逼时饮溪露出破绽,却被对方堵了回来。
“好一张伶牙俐齿。”淑贵妃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时饮溪坐回座位,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景琰却坐不住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女官方才那番话,是说给本王听的吧?”
“殿下何出此言?”
“不敢辜负陛下,这话就是说给本王听的。”萧景琰盯着她,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温和,“女官在告诉本王,你的主子是陛下,不是本王。”
时饮溪看着他,目光既不闪躲也不迎合。
“殿下,臣女的主子是陛下,这不是事实吗?”
萧景琰被她问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忠臣难得,女官好自为之。”
他起身,拂袖而去。席间众人面面相觑,也纷纷告辞。
满桌残羹冷炙,烛影摇曳。
时饮溪没有急着离开。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湖面上的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亭子里,乐伎们还在弹奏,不知道谁吩咐的,换了一首《十面埋伏》。
她听着那曲子,嘴角慢慢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淑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把她架到火上烤。
三皇子如果够聪明,就会知道硬来不行,只能用更大的筹码来拉拢她。
至于淑贵妃,那个灌她堕胎药的女人,时饮溪没有忘,但她不急。
夜色渐深,星星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银光。
时饮溪理了理衣襟,走出暖阁。廊下候着的小太监连忙跟上,低声问:“女官大人,回宫吗?”
“回。”
轿子穿过永宁坊,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经过太仆寺外墙时,时饮溪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周济川的腿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的儿子周明远通过了童试,明年就能参加乡试。
兵部那边,她在整理兵要地志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皇帝提了几次当年兵部旧部的情况。
皇帝虽未表态,但也没有阻止她继续接触这些人。
轿子刚进皇城,迎面一队禁军巡逻过来。为首的正是顾修。
两队人在宫道上相遇,禁军让到一侧。顾修按刀而立,目送时饮溪的轿子从面前经过。
轿帘忽然掀开一角。
“顾统领,”时饮溪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今晚三殿下府上的秋蟹不错,改日给你带两只尝尝。”
顾修愣了一下。
没等他回答,轿帘已经放下,小轿消失在宫道的拐弯处。
秋风卷过,顾修身边一个年轻的禁军小声嘀咕:“头儿,她什么意思?”
顾修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刀柄,继续带队巡逻。
什么意思?
她是在告诉他,她去赴了三皇子的宴。
而她既然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还想着给他带螃蟹,就说明今晚这场鸿门宴,她赢了。
顾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孤悬中天。
她的目标,在那轮明月之上。
回到住处,时饮溪点起一盏灯。
桌上放着今天新送来的一摞卷宗,都是北境各关隘的驿路图和兵力部署。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周济川的笔迹。
内容详尽扎实,每一个驿站的间距,每一段山路的难行程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时饮溪将卷宗合上,提笔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北境舆图考。
窗外,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她画了一半的朝堂势力图上。
新添上去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注释,可用的、可防的、可弃的。
三皇子的名字旁边,她今天加了一行小字。
“耐心不足,可逼其仓促出手。”
而太子之位的旁边,只画了一个问号。
这张图还远没有完成,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找到合适的位置。
时饮溪搁下笔,吹灭灯火,在黑暗中闭上眼。
她不敢辜负的,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而是将来,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