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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杯倒的甲方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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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杯倒的甲方
早上七点四十分,许声声的闹钟响了。
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到手机,眯着眼按掉。
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算了,不想了。
起床,刷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脸型偏圆,素颜时显小,瞳仁是浅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常年挂着没睡醒的倦意,但此刻头发炸成鸡窝,左边脸颊还印着枕头的褶。
水抹了两把,她套上那件穿了n年还没穿坏的卫衣,蹬了帆布鞋,出门。
初秋的早晨已经带了凉意,巷口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落了小半,剩在枝上的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单元门口的信箱锈了一半,有一扇门歪着,关不严,风灌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七点五十八分,楼下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许声声站在单元门口,抱着胳膊,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刚扎好的丸子头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嘴角上,她没去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
七点五十九,八点整,八点零一分,八点零三分。
她掏出手机,点开陆焰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明天八点零一分,不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冷笑了一声,打字:人呢
打完之后她盯着“人呢”那两个字,觉得太短了,像在催。
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明显。
算了,放着吧。
结果他没回。
八点零七分,许声声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脑袋。
小区里有人遛狗路过,狗停下来看她,她也看狗,狗走了。
许声声已经在心里给陆焰判了死刑。
八点十二分,一辆黑色超跑从路口拐过来,引擎声比它本人先到。
车窗降下,陆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一件黑色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依旧乱得讲究,但五官生得张扬,眉骨高,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笑起来是挑衅,不笑时像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他目光扫过她:湿鞋,豆浆,红鼻尖,然后别到后视镜上。
“你站这儿多久了?”
她没看他,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被露水打湿的帆布鞋:“七分钟。”
“你傻啊?不知道在楼道里等?”
“你迟到了你还有理?”
他目光扫过她发红的鼻尖,又别到后视镜上:“我迟到了但我来了啊,你冻死了我可不管赔。”
许声声想把手里的豆浆泼他脸上,但她忍住了,因为这杯豆浆是她买的,花了三块五。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纸杯被手指攥得有点变形,杯口那圈水渍已经凝成了淡黄色的印子。
他目光落在那杯豆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豆浆别洒。”
“……”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盖上确实有一圈没盖严的渍,她默默地用拇指把杯盖按紧,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车开出去十分钟,两人谁也没开口,许声声本来想拍素材的,手机备忘录都打开了,但旁边这人沉默得不像他。
她余光瞟过去,陆焰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今天没放音乐,他没放音乐,收音机也没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响,轮胎压过水洼的时候会发出短暂的“嘶”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盖也泛着白。
许声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你昨晚没睡好?”
“关你什么事。”
“你眼袋快掉到嘴上了。”
“你鼻尖油得能炒菜了。”
许声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行,不说就不说。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车内光线暗,只有仪表盘亮着幽蓝的光,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他平时话多到让人想给他静音,今天却像被人按了暂停。
许声声想问他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但嘴闭上了,她不太会问这种话。
第一站是陆焰的公司。许声声不知道他带她来这儿干什么,但她也没问。
果然,车停进地下车库,陆焰熄了火,沉默了三秒,自己开口了:“今天我妈要来。”
“所以?”
“所以她得见你。”
许声声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今天?现在?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忘了。”
“陆焰……”
“你慌什么,”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她,脸上终于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你就演个乖巧女友,你不是编剧吗,演啊。”
“我写的是霸总,不是演员。”
“那你现学,走,上楼,我妈三十分钟后到。”
许声声被他从车里拽出来,一路推进电梯,推进办公室,她被拽得踉跄,但他手劲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问她意见,直接替她做决定,好像她的意愿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除非他心情好的时候。
许声声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甲方,擅自替乙方做决定,违反合约精神。
焰火科技的办公区干净得不像话,灯光是冷白色的,许声声的帆布鞋踩在亮面地砖上,每步都发出“啪嗒”一声。
“你办公室在哪?”
“最里面。”
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关着,磨砂膜遮得严严实实,把里面的光和人都挡了一半。
“你带我来你公司干什么?”
“我妈第一站来公司。”
“那我要做什么?”
他背对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坐着,笑,别说话。”
“你让我别说话?”
陆焰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她一眼:“对,尤其是别怼我,今天你是我女朋友,给点面子。”
许声声被他那句“给点面子”说愣了,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
“你妈几点到?”
“还有二十分钟。”
“那……”
“你坐那边,”他指了指靠窗的单人沙发,“我坐这边,你手里那杯豆浆扔了,别让我妈看见。”
“为什么?”
“我妈觉得喝豆浆的人不精致。”
许声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纸杯上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猪,她默默走到垃圾桶前扔了,回头的时候发现陆焰正看着她,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她瞪回去,他别开脸。
二十分钟后,陆焰的妈妈准时推门进来。
许声声第一次见到陆妈妈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绝对是陆焰亲妈。
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绿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
她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许声声身上停了两秒,许声声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把脚往后缩了缩。
量完了,对方没给结论,只是笑了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陆焰先开口:“妈,这是许声声。”
“编剧?”
“……嗯。”
陆妈妈在许声声对面坐下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没来得及换的帆布鞋到她随手扎的丸子头到她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豆浆渍,许声声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许小姐,”陆妈妈开口,“你跟我儿子,在一起多久了?”
许声声脑子里飞速运转,她看了一眼陆焰,陆焰正低头喝茶,茶杯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又看了一眼陆妈妈,那双眼睛跟陆焰一模一样,深棕色,冷冷的。
“三个月。”她说。
话音刚落,她听见旁边茶杯磕在杯垫上的声音。
“三个月,”陆妈妈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我儿子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他比较……内敛。”
“内敛?”陆妈妈挑眉。
许声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陆妈妈没追问,她开始问许声声的工作、家庭、收入,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许声声觉得自己像躺在台上的病人,而陆焰坐在旁边,喝茶,看戏。
直到陆妈妈问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撞在玻璃上,又飞走了,许声声听见陆焰的茶杯又磕在杯垫
“妈,”陆焰说,“才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你爸当年追我,一个月就求婚了。”
“那是你们。”
“你什么意思?”
陆焰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把窗外的光挡了大半,许声声面前的桌面暗了一个度。
他走到许声声旁边,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没碰到她,但离得很近,许声声脖子都不敢动。
“行了妈,”他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你再问下去她晚上回去要写剧本骂我了。”
陆妈妈没说话,拿起包站起来,走到在门口时回头看了许声声一眼。
门关上,陆焰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离得远了,桌上那两杯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口的水汽早就散干净,陆焰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蜷着。
“你妈挺厉害的。”
“嗯。”
“你怕她?”
“不怕。”他顿了顿,“但也不想惹。”
许声声看着他,他站在桌边,垂着眼,整个人比刚才小了一圈。
“你妈为什么突然问结婚?”
“她每次都问。”
“每次都问?”
“嗯。”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她觉得只要催得够频繁,我就会随便找个人结了,她好交差。”
许声声没接话,她清了清嗓子:“那你……打算交差吗?”
陆焰终于抬起眼看她,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他眼睛里,瞳仁的颜色被洗淡了一层,像一块泡了水的琥珀。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合同上写了,互不干涉私人感情。”
说完他把视线移开了,移到桌上那杯凉茶上,又移到窗外。
许声声翻了个白眼:“行,甲方,记着了。”
傍晚六点半,陆焰合上电脑,看了她一眼:“走了。”
“去哪?”
“饭局,我室友。”
许声声站起来,腿有点麻,趔趄了一下,陆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扣在她小臂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松开了。
“你穿这个去?”
“怎么了?”
“我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像个刚下班的流浪汉。”
许声声不服:“你姐还没见过我呢。”
“晚上就见了。”
许声声愣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帆布鞋,抿了下嘴:“你姐也来?”
“嗯。”
“陆焰……”
“合同签了,别赖。”他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她咬牙,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饭局在一家私房菜馆,位置是陆焰定的,包间里一张圆桌,坐了一圈人,他的大学室友三个,都带了家属,加上两个姐姐,桌上满满当当。
许声声被安排在陆焰旁边,左手边是他二姐,对面是他大姐和大姐夫。
陆焰的大姐跟陆妈妈像了个十成十,连审视人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她从头到脚看了许声声一遍,然后转头跟陆焰说:“比上次那个好看。”
“上次哪个?”
“你装什么。”
陆焰没接话,低头给许声声倒茶。
菜上齐,酒也上来了,白的,透明的液体倒进小杯,陆焰的室友起哄要他喝,他推了两次,第三次被架上去了。
“你喝过吗?”许声声压低声音问他。
“喝过。”
“什么时候?”
“大学。”
他倒酒的姿势确实不像新手,但许声声注意到他放下瓶子的时,手腕很轻得抖了一下。
“一杯倒?”
“关你什么事。”
他没看她,但耳尖红了一点。
许声声看着他把那杯酒端起来,灯光透过杯壁落在他手上,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骨节分明。
他手指顿了一下,但大概只有许声声这种坐在旁边盯着他看的人能发现,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端到嘴边,仰头,一杯下去了。
喝完第一杯的前五分钟,什么事都没有,陆焰跟室友聊着天,笑得很正常,夹了一筷子菜,还点评了一句“这家红烧肉不行”,筷子抖了一下,菜掉回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次。
许声声心想,还行,至少没立刻倒。
第六分钟,他的耳尖开始泛红。
第八分钟,他说话的速度变慢了,一句话里会顿两下。
第十分钟,他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尖,再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她左边颧骨那颗雀斑上,看了很久。
“你干嘛?”许声声被他盯得发毛。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他抬手,指尖落在她颧骨上,点了一下,指腹是烫的。
许声声僵住了,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是颗痣。”
“那是雀斑。”
“哦。”
他二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实际在偷拍。
许声声余光扫到,脸一热,把陆焰的手按回桌面上。
“你别喝了。”
“我没喝。”他的声音开始有点黏,“就一杯。”
“你已经不行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目光没跟上,慢了半拍才落到她手上。
“我行的。”
“你耳尖红了。”
“我耳尖本来就红。”
“你现在像一只被煮了的虾。”
陆焰转过头看她,这次目光有点散,瞳孔里的光比刚才软了很多。
他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眼角也跟着弯,牙齿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一度。
许声声呼吸停了一拍。
“许声声。”他叫她名字。
“干嘛。”
“你名字挺好听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你闭嘴。”
他往她那边靠了靠:“你怎么老让我闭嘴。”
“因为你嘴太欠。”
“我妈也这么说。”
“你妈说得对。”
他笑了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袋慢慢往她肩膀的方向歪,许声声没有躲。
他的头发蹭到她脖颈的皮肤上,他的脸离她很近,她都能看清他右眼下方有一小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鼻梁很高,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酒气,很淡,许声声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隔着卫衣的领口渗进来,烫的。
“姐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被她的肩膀挡住了一半,闷闷的,许声声整个人僵住了。
他顿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更黏:“姐姐……别走。”
许声声僵在座位上。
包间里吵得很,她二姐正跟大姐夫抢最后一块红烧肉,没人注意这边。
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响得她怀疑整桌人都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焰,他靠在她肩上,睫毛垂着,鼻尖上有一层很薄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稳,花衬衫的领口蹭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比脸白一些。
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姐姐,”他又说了一句,声音糊成一团,“你别签那个合同了。”
“为什么?”
“签了你就走了。”
许声声拇指悬在停止键上。
“到期你就走了。”他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你走。”
她关了录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包间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玻璃撞玻璃的声音很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靠在她肩上的脸,睫毛垂着,呼吸更慢了,更沉了,睡过去了。
许声声没动,她坐在那儿,任由他靠着,眼睛盯着桌面上一片油渍发呆。
包间里大家还在说笑,陆焰二姐的笑声从对面传过来,清脆的,带着一点狡猾。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甲方观察记录”下面打了一行字:醉酒版本极其危险,会叫姐姐,会说实话,建议永久封存。
然后她锁屏,转过头,看着陆焰的侧脸。
灯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软,没有平时那种锋利的弧度。
她伸出手,把他滑到鼻尖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烫的。
“你明天最好什么都别记得,”她小声说,“不然我就把你这段录像发到公司大群里。”
他没反应,睡得很沉。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陆焰的两个姐姐帮忙把他塞进出租车后座,许声声陪他坐在后面。
他歪在她肩上,整个人热得像一个暖炉,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衣角。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男朋友?”
“不是。”
“那就是快了。”
许声声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
窗外的霓虹一道一道划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出声,陆焰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温热,均匀。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房东阿姨的头像,打了一行字:阿姨,房租明天转,再宽限一天。
房东没回,她也不指望房东回。
发完,她切回陆焰的对话框。
她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车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出租车开得很稳,后座和前排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挡板,把世界分成了两半。
窗外霓虹一道一道划过去,红的、黄的、蓝的,落在他攥着她衣角的手背上,又滑走。
出租车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雨声被挡在玻璃外面,敲一下,停一下。
陆焰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手指松松的,但一直没松开,许声声靠在座椅上,肩上枕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甲方。
出租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烘得人有点发困,霓虹灯一明一暗,他歪在她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是记得,她就删了录像。他要是忘了,她就留着。
出租车拐了个弯,他的头从她肩膀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把他扶回去。
横竖她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