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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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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昭文女官的赐封圣旨传到后宫时,淑贵妃正在御花园里赏菊。
来传旨的太监话音未落,淑贵妃手里的茶盏便碎在了地上。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御前行走?”
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只将圣旨恭敬地放在石桌上,躬身退下了。
淑贵妃看着那道明黄的卷轴,气得要死,那碗堕胎药是她亲自灌下去的,谁知三个月后,那个女人竟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御书房里。
而此刻的时饮溪,正在太仆寺的马厩里。
太仆寺在皇城西南角,掌管天下马政,几个养马的小吏见来人是新晋的昭文女官,忙不迭地行礼,心里却犯嘀咕:一个御前女官,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时饮溪的目光越过那些膘肥体壮的御马,落在马厩最深处。
那里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毛色灰败,左前蹄微微跛着,显然是受了伤没好好治。
老马的旁边,蹲着一个正在铡草料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太仆寺最低等的杂役服。
前兵部侍郎,周济川。
时饮溪记得这个人,原身的父亲任兵部尚书时,周济川是兵部最年轻的侍郎,以治军严谨、善于练兵闻名。
三年前北境那场大战,他随军督运粮草,却因主将冒进导致全军溃败,事后追责,主将是皇帝的亲外甥,自然有人保,周济川便成了替罪羊。
这三年里,朝堂上再无人提过他的名字。
时饮溪走过去,在那堆草料前停下脚步。
“周大人。”
周济川的手顿了一下,铡刀悬在半空,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过早衰老的脸。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哑声说:“草民不是大人。女官认错人了。”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铡草。
时饮溪没有走。她在草料堆旁蹲下来,捡起一根干草,在指间捻了捻。
“令公子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
铡刀停了。
“听说他在城南的书院里念书,颇有才名。可惜身无功名,三年后的科考也报不了名。”
周济川的肩膀绷紧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想说,”时饮溪将那根干草放在铡刀边,“令公子若想参加科考,需要一份起复文书。而起复文书,需要有分量的人举荐。”
“你能举荐?”
“现在不,但很快就能。”
周济川抬起头,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你想要什么?”
时饮溪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压低声音。
“我要你活着离开这里,等到了那一天,你还我一条命。”
这句话说得古怪。
周济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太干净了。
“我没什么可输的了。”周济川重新握起铡刀,“死马当活马医吧。”
时饮溪转身离开。
走出太仆寺大门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三皇子萧景琰,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昭文女官好雅兴,逛马厩?”
时饮溪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三殿下,臣女奉旨协理军务,来太仆寺查阅马政卷宗。”
“查阅卷宗?”萧景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马厩,折扇“啪”地合上,“可我怎么瞧见,女官蹲在马棚里和养马的下人聊了半天?”
他的消息倒是快。
时饮溪面不改色:“那人从前是兵部侍郎,在任时经手过北境马政。臣女问了几句当年的驿路情况,以便参详。”
萧景琰“啧”了一声,走近两步。他个子很高,低头看人的时候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女官从冷宫里爬出来,不容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御前风大,站得高也容易摔得惨。若想长久,须得有人替你挡风。”
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能再直白了。
三皇子是淑贵妃之子,在诸皇子中最得皇帝宠爱,但偏偏排行第三,但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庸懦,太子之位空悬已久,朝臣私下都在赌:三皇子会不会是下一个储君。
但时饮溪知道,皇帝萧衍今年才四十三,春秋正盛,绝不愿早早立储分权。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想拉拢她,而她现在需要这个跳板。
“三殿下厚爱,臣女惶恐。”时饮溪垂下眼帘,“只是臣女戴罪之身,怕是污了殿下的清名。”
“什么罪不罪的,那是前朝的事。”萧景琰摆摆手,折扇重新打开,“本王府中正缺一个识文断字的幕僚,女官若有意,本王随时扫榻以待。”
说完他也不等她回答,摇着扇子走了。
时饮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道的拐角,面色平静如水。
幕僚?
三皇子要的,是一个能在御前替他说话的棋子。而她这颗棋子如今正得圣心,能影响军国大事的参议。谁拉拢了她,就等于在皇帝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她回到御书房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去了太仆寺?”皇帝头也不抬。
“是。查阅马政卷宗,为北境驿路之事做些功课。”
皇帝“嗯”了一声,将一本折子递给她:“御史台的弹劾,你看看。”
时饮溪接过折子。
御史台七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她“女流干政,败坏朝纲”,措辞激烈引经据典,恨不得把她写成亡国祸水。
折子最后,要求皇帝收回成命,将她逐出御书房。
时饮溪看完了,将折子重新合上,放回龙案。
“臣女以为,御史台的言官们尽忠职守,值得嘉奖。”
皇帝笔尖一顿。
“他们参的是你,你倒替他们说好话?”
“言官之责,就是参劾不合法度之事。臣女以女子之身参与军机,确实前所未有,被参劾也在情理之中。”时饮溪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法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太祖开国时,女子亦可授田、参军、袭爵。是后来的历代先皇逐渐收紧,才有了如今的规矩。”
她顿了顿,不慌不忙地接上一句:“陛下是开疆拓土之君,不是守成之君。开疆拓土之君,从来都是立规矩的人,不是守规矩的人。”
这句话精准地挠在了皇帝的痒处。
萧衍放下朱笔,终于抬头看她。
“立规矩的人,不是守规矩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
“臣女只是说了实话。”
“那你说,这折子朕该怎么批?”
“不批。”
“不批?”
“对。”时饮溪说,“陛下不必准奏,也不必驳斥。留中不发,他们自然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把御书房门外侍立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好一个时家女。”萧衍将那本弹劾折子随手扔进了一堆留中的奏折里,“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朕出什么策。”
七日之后,北境军报来了。
北戎虽退,但并非溃败。探子回报,北戎王庭正在集结各部兵马,意图入冬前再犯雁门。
与此同时,西边的梁国也开始在边境增兵,似有趁火打劫之意。
两线作战,兵家大忌。
朝堂上又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说趁北戎未集结完毕先发制人,主和派说割让两座边城换十年太平。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越来越沉。
时饮溪站在御座侧后方,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趋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梁国增兵是虚张声势,意在试探。陛下若分兵西顾,正中北戎下怀。”
“何以见得?”
“梁国今年大旱,境内粮价飞涨,根本没有开战的实力。他们之所以陈兵边境,是想在谈判桌上多要点岁币。陛下只需派一队使臣去梁国,带着粮食,梁国自然明白,朝廷不差粮,更不差兵。”
皇帝沉吟片刻:“那北戎呢?”
“北戎王庭看似强大,实则内部不和。左贤王和右贤王向来不对付。陛下只需派人潜入草原,向左贤王的营帐里送一封信,信上什么都不写,只画一枚右贤王的狼旗。”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离间计。
“此计若成,北戎三年之内无力南顾。”时饮溪说。
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和军务毫不相干的话。
“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常给你讲这些用兵之道?”
时饮溪低下头:“是。父亲常说,最好的兵法不是杀敌,是让敌人自相残杀。”
这句话是真的,只不过她父亲没讲过。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传朕旨意,照昭文女官所议行事。另,赐时饮溪可佩剑上殿,正四品衔。”
佩剑上殿,那是三品以上大臣才有的特权。一个女子,一个罪臣之女,从御前女史到正四品衔,不过三个月。
消息传出,朝堂上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当天夜里,时饮溪回到住处时,在廊下遇见了值夜的顾修。
他背对着她,手按刀柄,身姿笔直得像一杆枪。
“恭喜昭文女官。”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时饮溪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未停。
“顾统领,夜风大了,当心着凉。”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顾修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日后,三皇子萧景琰派人送了一张请柬来,邀她赴王府赏菊。
时饮溪看着那张烫金请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赏菊是假,密谈是真。三皇子要出招了,而她要做的,是同时布好自己的局。
周济川那边,她已经安排人送了银子和药材过去,他的腿伤有了好药,养了这几日,走路已经不跛了。
他的儿子周明远也拿到了城南书院的举荐信,可以参加明年的童试。
窗外,夜色如墨,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时饮溪摊开一张空白宣纸,提起笔,在纸上缓缓画出朝堂的势力格局。
好戏,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