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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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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灰的。火已经灭了好几个小时了,远处的屋顶还剩几缕细细的白烟,贴着地平线往上爬,爬到一半被风撕散,就不见了。
沈遇坐在碎石地上,没有动。她的脚踝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膝盖上那块淤青发紫发黑,边缘已经模糊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她抱着那只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叶庭顾坐在她旁边,外套搭在她肩上,她没反应。他没看她,他看着远处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像在确认它不会再烧起来了。
天越来越亮。有人来了。她被扶上担架的时候没有挣扎,身体缩成一团,熊被她嵌在胸口和膝盖之间。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她看上去不像是“不想问”,更像是“已经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叶庭顾坐在她对面,她看不见他——她望着车窗外面,看着那些模糊的、快速后退的树影。车开出去很远之后,她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我的名字是什么。”
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叶庭顾听见了。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沈遇”不对,说“闫遇”也不对。哪一个名字她都留不住了。
医院的白墙比任何一种光都更白,白得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被推进病房的时候,护士让她躺下来,她躺了。护士给她量体温、测血压,她让她们量了。她们碰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只是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块不再能导电的木头。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条很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蔓延出去,像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树。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半天——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的铁钉,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有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起落。然后那个人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他的重量很轻,像是怕惊动她。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她的手。在碰触到她的皮肤之前,他停了一瞬。然后他碰了。不是握住,是指腹落在她的手背上,像确认她还活着。
沈遇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他没有说话。沈遇转头看他。她看见一个人。不认识。认识。太陌生了。太熟悉了。病房里安静得像一个空箱子。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半分钟,可能更长——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没有情绪的陈述:
“你碰我了。”
那人没有回答。
“……我不认识你。”她的声音在“不认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然后继续,“你走吧。”
他继续坐着。他也没有收回手。沈遇皱了一下眉。她的意识告诉她这个人是陌生的、不该靠她这么近、她应该把那只手抽走。她的脑子给手发出了指令。但她的手指没有动。像是某条通路断了。像是信号从她的大脑出发,沿着手臂往下走,走到手腕附近的时候消失了。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搁在床上,被另一个人的指腹轻轻覆着。
她第一次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
她转过头。她看到了他的脸。苍白、瘦削、眉骨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她没有认出他。她的眼里没有“认出”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东西在视野里被接通。但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看这么久。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个人碰她的手,而她的手没有躲开。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更轻:
“……你认识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只是觉得应该问。
“认识。”
他的声音很低。她等了一下,像是等他说出那个名字。但他说完“认识”之后就停住了,没有叫她,没有给出任何称呼。可能他也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名字来叫她。
沈遇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说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收拢,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比她的手热得多。那种温度顺着指缝渗进去,像一条很细的温水流进冷了很久的管道。沈遇没有看他。但她没有抽回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火。她放的火。她记得那个动作——划火柴,松开指,蓝色的火光贴着水面铺开。她记得那个声音——木门被火舌舔过时发出的一连串细碎的爆裂声。她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火是我放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我知道。”
她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拨了一根琴弦。
从那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说话了。那个人一直坐在她床边,手一直握着她的。她的手指没有回握,也没有松开。
她闭上眼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感觉有人把那只熊从她身侧抽走了。她心里空了一下。但是过了一会儿,那只熊又被放了回来——贴着她手臂弯放着,熊的绒毛蹭在她手腕内侧。她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拢住了它。
她听见那个人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脚步声走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带上了。
沈遇睁开眼。她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是关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被人握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凉下去。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打算再想了。
她把那只熊从手臂弯里抽出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的头顶上。熊的左耳上有一道旧缝线,她摸了摸它——像摸过很多次那样。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火光,是普通的、干净的白。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
走廊里,闫安洛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叶庭顾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闫安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沈遇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她皮肤的温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
“她没认出我。”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答案。叶庭顾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往出口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蓝的,很淡的蓝,像刚被人洗过。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清凉的气味。没有灰,没有烟,只有风。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落在他们肩上,暖的。闫安洛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某一扇窗——三楼,从左边数第三扇。他看不见里面。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风还在吹。窗台上的灰被吹走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层干净的、浅灰色的水泥表面。世界还在转。
病房里很安静。沈遇抱着那只熊,呼吸缓慢而匀称,像一条已经汇入海里的河,忘了自己曾经是一条河。
她不再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