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陌生人》哭泣的企鹅

1、入院

　　沈遇入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把一切都泡得发胀，潮湿的空气里裹着消毒水和另一种味道——更沉、更腥，像什么烂在地里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她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乳白色的玩偶熊，跟着护士穿过走廊，湿了的鞋底混着泥沙和别人留下的脚印交叠，在瓷砖上留下一大片乱七八糟的黑印。
　　走廊两边的门关着，门牌号飞快的后退。301、302、303……
　　然后护士带着她上了楼梯，转了个弯。最后在404停下。她打开门。
　　“这是你的房间。”护士说，“病号服在床上，换好后去二楼护士站报到。”
　　“……”沈遇迟钝的抬起头，“这里是几楼？”
　　“三楼。”
　　沈遇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数字。三楼404。
　　护士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应，捏着钥匙串转身：“换好衣服就下来，别让医生等。”
　　门被关上。
　　沈遇环视周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她走到窗边，窗户上了锁，还有防盗栏挡着。她贴着铁栏杆往外看。这个高度摔下去不会死，但腿会断。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杂草丛生，长得格外高。围着后院的栅栏两米五左右，顶部有尖刺。
　　她看了一会，转身走回床边，换上衣服。领口带着漂白水的味道，她蹙了蹙眉。
　　换下来那套衣服被她叠好放进衣柜，她的手在衣服内袋上按了按——原本里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录音器，进医院时却搜身被没收了。但她不急，因为她鞋底还藏着一个，更小更薄，过金属探测门都不会响。
　　她关上柜门抱着熊往外走。
　　走廊里安静的可怕，四处看看，尽头有一间医生办公室。她愣了半晌，似乎是下意识的往那里走，又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那是个戴着眼镜、看着温文尔雅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盯着沈遇看了一会，那眼神和别的医生不一样，更安静，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朝她笑了笑。
　　“新来的？”
　　沈遇沉默半晌，点点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却并不看他，像是侧向一边的植物。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叫林屿。”林屿盯着沈遇看了一会，又移开目光，“先去二楼吧，报道后回病房，我会来找你做评估。”
　　沈遇转身走了。林屿看着她算是瘦小的背影，过大的病号服袖子遮住她的手，披散的长发垂在肩头。
　　然后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
　　二楼护士站。
　　灯光有些昏暗，沈遇双手扶住桌沿，护士正往电脑里录入信息。
　　“叫什么名字？”
　　“沈遇。”
　　“多大了？”
　　“22。”
　　护士的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着，然后拿出一个装满了手机的塑料框。
　　“医院规定患者每天要上交手机，下午六点分发，九点回收。”
　　沈遇沉默了一会，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最后乖顺的把手机放进去。
　　护士将塑料框放回桌底，头也不抬：“回去吧，一会会有人来给你抽血量血压。”
　　沈遇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404，没多久林屿和另一名护士也推门进来了。护士给她的手臂缠上绑带，量完血压又将针头推进她手背，沈遇全程乖顺得像个木头人。
　　林屿坐在沈遇对面，手里捏着笔。
　　“为什么入院？”
　　沈遇垂眸看着地面，没有看他，像是不想接话。她眼神呆滞，半晌才开口。
　　“有人说我疯了。”
　　“谁？”
　　“不记得了。他说他是我哥的朋友。我哥死了。”
　　“你哥是谁？”
　　沈遇的睫毛颤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然后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杯没晃过的水。：“…不记得了。”
　　这是她练习过最多次的答案。不记得。因为一个真正的妄想型精神分裂患者，记忆是断裂的、模糊的、不可靠的。她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已经算"病情较轻"。
　　林屿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一样的。他不再追问，合上本子，站起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放着几粒药丸。
　　“这是你的药，先吃药吧。”
　　沈遇缓慢的抬起头，看着他。
　　林屿没说话。他站在沈遇面前，手里的密封袋悬在半空，像在等她伸手来接。沈遇不动。两个人都没动。
　　护士收拾完药车，抬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林医生？”
　　林屿才像刚回过神，把药放到药车上。"那你一会让她吃吧。"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遇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沈遇愣愣的坐在床上，护士打开密封袋，又递过去一杯水。
　　沈遇乖顺的将药吞了下去。
　　护士将密封袋扔掉，推着药车离开，关上了门，沈遇转头看向窗外，耸了耸鼻尖。
　　上午的味道现在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