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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业第一天,龙王在擦货架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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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莱正式开门营业。
员工到岗、货架整齐、收银机开机的正式营业,虽然员工只有一个。
锦漓被安排在货架区,任务是“熟悉人类商品”。
姜莱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账本。老桂昨晚发来一条消息,大意是“合作愉快,后续会陆续介绍客户过来”,措辞客气得像个正经商务人士。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货架区。
锦漓正对着一排老干妈陷入沉思。
他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神情专注得像在研读什么天书。货架上辣椒酱瓶子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晨光穿过玻璃瓶身,泛出琥珀色的光泽。
他已经这个姿势站了三分钟。
姜莱走过去,问。
“你在干什么?”
锦漓没有转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排瓶子上。
“这些法器,哪个最厉害?”
“那不是法器,”姜莱把他手里刚拿起来的那瓶子抽走,放回货架,“是拌饭的,你先从泡面认起。”
锦漓端庄地点点头。
他转向旁边的方便面货架,拿起一包红烧牛肉面,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包装袋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表情是真诚的困惑。
“内胆呢?”
姜莱沉默了两秒。
“……拆开就有。”
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心里把老桂昨天的那套说辞重新评估了一遍。
“技术入股,祖传技能,能让水质变好。”
这连泡面都不认识。
这种水平的“技术入股”,别说一个月盈利,不倒贴就不错了。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有人卡在门框上了,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青年,正试图通过姜莱的店门。
他的肩膀比普通人宽出一截,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他先侧身往左边挤,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又改成右侧身,另一侧肩膀同样卡住。他退后一步,像是想重新调整角度,但退后的路径是一条弧线,导致他整个人又撞上了门边的冰柜。
姜莱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转头问锦漓:“你们认识?”
锦漓站在货架前,手里还拿着那包红烧牛肉面,对门口的动静视若无睹。
“敖拜,虾兵营出来的,”他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个不太想承认的远房亲戚,“以前给我扛旗的。”
“现在呢?”
“失业四十二年。”
姜莱沉默片刻,走到门口,把两扇玻璃门全部推开到最大角度。
敖拜终于挤了进来。
近看之下,他的长相倒是挺周正,就是整个人的轮廓不太对。制服底下的身体线条过于硬朗,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种横向的惯性。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简历,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
“我什么都能干,”他的语气诚恳,“就是走路有点偏。”
姜莱低头扫了一眼简历。
特长栏写着:水里横着走,岸上也能横着走。
“你会用手机吗?”
“会的!”敖拜眼睛一亮,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操作起来意外地熟练。他点开导航APP给姜莱看,“导航特别准,这附近三十七条巷子我全都跑过,就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道:“有些巷子太窄过不去。”
姜莱看看他满身硬壳的轮廓,又看看自己窄小的便利店过道。货架之间的间距不到一米,敖拜站在过道里,两侧的薯片袋子被他的肩膀蹭得哗哗响。
“先试用三天,”姜莱把简历放在收银台上,“送货绕远路也得直着走,绕路可以,撞坏东西得从工资里扣。”
敖拜疯狂点头,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撞翻旁边的展示架。
锦漓从货架后幽幽开口,头都没抬。
“他以前扛旗的时候也这样。每次列阵出发,他都得先往后退二十米加速才跑得起来。”
敖拜急道:“那是列阵气势!旗手先退再进,这叫蓄势——”
“你闭嘴。”锦漓说。
敖拜闭嘴。
姜莱看着这两个人,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昨天就打110。
下午两点。
姜莱正在教锦漓区分洗发水和沐浴露,锦漓把两瓶都打开了,说想看看“内胆”。
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戴头巾的女人走进来。
头巾裹得很严实,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但眼神不对,不是那种进便利店买东西的眼神。
她站在冰柜前,低头注视着冷冻层的冻鱼,站了很久。
姜莱正要开口询问,锦漓先出声了。
“阿珠?”
他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第三包辣条。这是今天拆的第四包,姜莱懒得管了。
被叫阿珠的女人转过头,看到锦漓的瞬间,眼眶红了。她抬手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极其漂亮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透着一层极淡的珠光,耳朵后面有几片细小的鳞。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泪水滚落下来,在这过程中凝固成了固体,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姜莱脚边。
姜莱低头看。
地上滚着几颗坑坑洼洼、大小不一、形状歪歪扭扭的米珠,颜色发暗,表面粗糙,看着像地摊上论斤卖的次品。
她弯腰捡起一颗,又看看阿珠的脸。
“那个……”姜莱试图组织语言,“有什么需求吗?”
阿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米珠在地上弹跳,滚进货架底下的缝隙里。
“我参加了镇上好声音的海选。”
姜莱点头。
“评委说……评委说我的歌声像报警器。”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姜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节哀”还是“不可能”。
阿珠红着眼眶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希望,说:“你能不能帮帮我?老桂说你们店能解决海族的任何问题。”
姜莱转头看锦漓。
锦漓正专心致志地拆第五包辣条,察觉到姜莱的视线,他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她以前唱得挺好。”
“……”
姜莱从收银台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先唱两句我听听。”
阿珠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张开嘴。
她只唱了一个音节。
门外路过的行人纷纷捂住耳朵开始小跑。有个遛狗的大爷脚步明显加快,狗是被拖着走的。
姜莱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声乐培训,急需。急到不能再急。
她花了整个下午,终于搞清楚问题的核心。
阿珠的发声位置太靠后了。所有的共鸣都集中在鼻腔以上的区域,气息走的是头腔路线。简单来说,她用的是海豚的发声方式。
在水下,这种方式效率极高,声波能传递数十里。但在空气里,高频振动会衰减得厉害,传到人耳里就变成了一连串尖锐的、毫无旋律可言的噪音。
“你以前是在水里唱的?”姜莱问。
阿珠坐在店里的折叠椅上,手捧一杯姜莱请她喝的热可可,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一些。脚边的小塑料袋里装着刚才掉的米珠,她一颗一颗全捡回来了。
“龙宫还在的时候,我在珊瑚剧场唱歌,”她的声音很轻,“可多人来听了,后排的座位要提前三天预定。”
“龙宫没了之后呢?”
“剧场没了,珊瑚也枯了,”阿珠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我试过在岸上唱,但怎么唱都不对,后来就不唱了。”
姜莱咬着笔帽,盯着笔记本上画的乱七八糟的发声示意图,想了很久。
“你会唱什么类型的?”
阿珠说:“悲伤的、离别的、催泪的那种。我最拿手的是《珊瑚烬》,唱完台下能哭倒一片。”
“不,”姜莱放下笔,“唱欢快的。”
阿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哼了一小段。是一首调子很简单的童谣,节奏轻快,像是哄小孩睡觉用的。她的音准没问题,节奏也没问题,换了轻快的曲风之后,那股让人想报警的尖锐感居然消减了不少。
姜莱一拍桌子站起来。
“走,去海边。”
傍晚六点,废弃栈桥。
这座栈桥在镇子最西边,平时没人来。木板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但骨架还算结实。潮水涨了一半,桥墩上爬满藤壶。
姜莱掏出一个防水手机套,往里面塞了几层纸巾做缓冲,把手机装进去,封口缠了两圈胶带,然后递给阿珠。
“下去唱。”
阿珠接过防水套,表情困惑地说:“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说水里效果好吗,下去唱完,把录音文件发我。”
阿珠将信将疑地脱了鞋,踩上栈桥边缘。她回头看了姜莱一眼,姜莱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跳下去了。
入水的姿态轻盈得几乎没有水花。海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十秒钟后,姜莱打开了手机扬声器。
歌声从水里传上来。
是通过手机水下录音,实时回传的。信号不算稳定,偶尔有细微的电流杂音,但够了。
阿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
清澈、空灵,带着水下特有的回响和包裹感,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哼唱。旋律是那首童谣,但在水里的声音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每个音节都被海水洗过,变得柔和而通透,和她刚才在店里的“报警器”截然不同的听感。
锦漓站在姜莱旁边,垂眼看着栈桥下的水面。海风吹得他的衬衫沙沙作响,头顶的触角轻轻晃了一下。
“珊瑚剧场的时候,她唱一场能养活整个虾兵营。”他说。
“现在呢?”
“虾兵营变成了外卖骑手,她在咖啡店打工,负责洗杯子。”
姜莱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音频波形在录音界面上跳动,绿色的波峰一高一低。
此时,一个念头成型了。
晚上,便利店打烊之后。
姜莱把录音文件导入电脑,打开音频软件。她不是专业的,但在公司的时候做过几次活动用的背景音乐,基础的降噪和混响还是会调的。
降噪,均衡器拉一下低频,把电流杂音滤掉。加一点混响,不用太多,多了反而失真。
成品的长度只有一分半钟。
她点了播放。
阿珠的歌声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雨后的深海,有人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水波温柔,光影幽微,每一个音节都有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空灵感。
阿珠站在姜莱身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能干嘛?”
“做商品,”姜莱把音频文件保存好,“明天上架店铺小程序。”
“谁会买?”
姜莱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从收银台上拿起那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阿珠下午掉的米珠。
她抓起一把,放在灯光下仔细看。
品相确实差。大小不一,形状歪斜,表面粗糙,颜色发暗,和珠宝店里那些圆润光泽的珍珠没法比。但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是椭圆,有的是扁的,有的表面带着细小的纹路。
“这个也卖。”姜莱说。
锦漓靠在货架边上,听到这句话抬了下眼皮,说:“那玩意儿品相太差了,龙宫还在的时候这种都拿去铺路。”
阿珠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显然对自己掉出来的珍珠质量心知肚明。
姜莱没理他们。
她把一把米珠摊在手心里,凑近台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粗糙的表面反而映出柔和的哑光质感。每一颗都有瑕疵,每一颗都不完美。但也因为不完美,它们看起来不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工业品。
“就叫‘解忧珠’,”姜莱把珠子放回袋子里,“听着海妖的歌,戴着不完美的珠。有瑕疵才真实,有烦恼才正常。”
阿珠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锦漓从货架后探出半个头。
“她昨晚还说自己是社恐。”
姜莱关掉电脑,面无表情地把电源线卷好。
“为了活命,社恐可以痊愈。”
她起身去关店里的灯,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锦漓。
他手里的辣条袋子已经空了,是第五包。
“明天的辣条没了。”姜莱说。
锦漓的表情像是坐在皇位上突然驾崩的皇帝。
阿珠站在他们中间,脚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她的眼泪和一首歌的录音文件。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姜莱。
外面的海潮声从门缝里渗进来,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