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出狱 “我去买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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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叶不羞出狱的日子。
背后就是看守所大门，他当街抖出根烟，叼着点了，胡乱呼噜了两把闺女的头毛，手都有点抖。至于送他出来的警服大哥那灼灼眼神，叶不羞选择视而不见。
“嚯，真是小棉袄。”这是在夸苏小橙，来接他还知道带着烟。亲娘咧，被关这两年真要憋死他了。
话说回来，苏小橙这两年也没少来看他。可回回坐着，又次次都穿同一身土不拉几的蓝白色运动校服，再隔着个墙说话，叶不羞是一点也没看出来，闺女跟竹笋拔节似的，居然长这么高了。
大太阳挺毒的，但不知道为啥还有风，呼拉拉一股子突然刮过来，叶不羞顿时灰头土脸。
他呸呸两口，眯起眼睛，把苏小橙拉到自己身后边，龇牙咧嘴吐着烟问：“你弟呢？”
“叶小非……”苏小橙一脚踢开颗倒霉的小石头子，“今儿他学校好像有事。估计抽不开身吧，管他呢。”
“行。”叶不羞叹了口气。
他心知是小非那孩子小小年纪，就亲眼见他被抓包出轨，据说还家暴□□、出卖厂子机密数据，简直无恶不作，诸罪并罚被判进去……
小非原谅不了他这个爹。幸好，幸好小橙是相信他的。
虽然也没几样东西，根本不沉，但苏小橙抢过叶不羞拎着的破包这个行为，还是让老父亲心里暖、眼圈热。
“身份证。”苏小橙伸手。
叶不羞在怀里摸着，唇瓣抿着烟所以显得口齿含混不清道：“干嘛？”
苏小橙想翻白眼。想到老父亲大约不知道，现在的车票可是规范了，不是随便就能买的，得按身份证人头买，继而想到叶不羞这两年多被迫脱离社会，在里面过得也是无法想象无法言说的辛苦和冤屈，苏小橙眼眶也有点酸了。
“我去买车票啊。咱回家。”
叶不羞如今才三十多岁。
他原是嘉世伞厂的创始元老，作为技术骨干入的股。厂长陶老轩是一早就对叶不羞瞧上眼了，可他知道叶不羞跟一车间的苏小秋刚成年那会儿就扯了证，陶老轩也不好意思真对人家一有夫之夫如何。后来，苏小秋有一次照例进城采买，竟然被个天杀的开车撞了，只给叶不羞留下个黄毛小闺女。
一年多过去，叶不羞虽然日日仍旧在厂里干活画图、研究材料，但烟瘾越发狠了，人都瘦了一大圈，陶老轩看着怜惜得紧，便找叶不羞出来吃酒。
在那烧烤摊上，陶老轩给叶不羞倒了杯冰饮料，恳切说：“小叶啊，你还年轻呢。就算你不替自己考虑，小橙也不能这么小就没有娘吧？在外边会让人家欺负的。”
羊肉串滋滋冒油，塑料一次性杯子里碳酸咕噜咕噜地冒，苏小橙嘎嘎炫着蒜蓉扇贝。
叶不羞朝对面塑料凳上坐着的男人说：“对小橙好。”
“我这些年怎么对她的，你应该很清楚。”陶老轩温和笑着。
叶不羞低下眼睛。他一直都知道陶老轩的心意，但也把陶老轩这些年来对他们一家三口的照拂看在眼里。于是他拿起串着的鸡翅膀，狠咬一口，点头。
苏小橙非常早慧。
陶老轩这个后娘也不知道是后爹的待她不薄，她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她发烧41度，叶不羞在厂里有事没回来，是提前回家的陶老轩发现了她，大半夜抱着她跑去村里唯一的卫生所。人家早就关门了，可陶老轩又是拍门又是扯着嗓子喊，硬是大半夜给大夫闹了起来。
所以她觉得，陶老轩以前真是视她如己出过的。小学有一天下课，苏小橙听到村口的碎嘴子们议论“陶姨娘”，说她年纪一大把了非得上赶着给叶不羞填房啥的啥的，气得苏小橙跳起来撕了那小混混的嘴。
苏小橙对叶小非很好，就算他们不是同一个爸爸生的。毕竟叶小非是叶不羞亲自生的，她心里觉得，就算叶不羞更疼叶小非一点，她也不会不理解，只会在心里偷偷地嫉妒。好在叶不羞完全没有偏心，甚至对她加倍得好，似乎只怕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似的。
可人生与事情并不能总如意，就如同人心与感情也并不总如一。
叶不羞设计和改良的产品质量过硬，甚至远销国外，嘉世作为品牌在市场上迅速攻占了份额，叶不羞和陶老轩都非常高兴。叶不羞提出，该给工人们涨工资、改善车间条件了。陶老轩摇头。他说，咱们现在应该提取大部分资本去做投资，搬进城里去，厂子这边趁着现在价高卖了，如果你非得坚持继续持有，那扩大规模、并且赶紧淘汰人工才是正经事。叶不羞看着他，那咱厂子里那些工人怎么办？陶老轩冷笑，爱怎么办怎么办，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行？我没听说过现在还有饿死的。
叶不羞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我不想这样。”
陶老轩开始动不动就三五天不回家。一个叫刘白告的省城经销商，和他走得很近，甚至还到荣耀村来“实地调研”过几次。这小子总是堆着笑，对叶不羞也很客气，就算给叶不羞敬酒叶不羞不吃他也不生气，还是一直那么笑眯眯的，甚至到了苏小橙和叶小非都觉得这个人笑得有点恶心的地步。
后来果然出事了。
一开始是村里有了流言，说是有人看见叶不羞和刘白告有一腿。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反正都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接着就有人说叶不羞在苏小秋还没死的时候早就和陶老轩看对眼了，这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
叶小非才几岁，苏小橙扯着他的手去幼儿园，路上听见了这些腌臜话，气得扔下弟弟就追打了几百米。
但苏小橙打不过来这些人的嘴了，大家都知道躲着她讲了。她感觉得到，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逐渐染上日益明显的嘲弄和复杂的怜悯。
厂子里的商业机密数据泄露了，结果是从叶不羞的电脑上、登录着他的号，传出去的。叶不羞暂时不必去厂子上班了。因为这件事，很多从前与叶不羞感情很好的工人们也感到震惊和被背叛，替他说话的人更少了。
最后，在某一个空气潮热、乌云低垂的日子，陶老轩接到叶小非，隔壁林大言受陶老轩拜托接到苏小橙，一起进到叶不羞家。
刘白告从床上爬下来，哭着求陶老轩原谅，说是叶不羞把他灌醉了，他没有力气反抗，才会至于如此。
一道惊雷劈过荣耀村上方，亮白的电光照进屋子，照在陶老轩哆嗦着的嘴唇，照在熟睡的叶不羞脸上，瞬间雪亮，触目惊心。
林大言赶紧拉着苏小橙和叶小非往屋外走，可苏小橙如同扎了根的树苗，一动不动。
后来闹上了法庭。
陶老轩甚至哭着拿出了验伤报告，说是叶不羞也对他隐秘施行过数次家庭暴力。连带着泄露商业机密、捉奸在床涉嫌□□诸事，叶不羞被判了好几年。
苏小橙感觉从头冷到脚后跟。
尽管证据多而确凿，但叶不羞再次向庭审方重新说了他视角的真实情况，并提出了上诉。苏小橙坐在下面，一声不吭流着眼泪。因为叶不羞是对着她说的，他又说了一遍，为了让闺女听见他的辩诉。
她老爹，叶不羞，才不是那种人。她信他自己说的。他一定是被陶老轩和那个刘白告做局了。
“他本来就不是好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但是苏小橙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苏小橙根本没能等到二审开庭。她去牢里看叶不羞。
“他们说是上诉状根本没递上去。”叶不羞唇边挂着嘲讽的笑。
苏小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叶不羞“害”了一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说：“好好考啊，上个好初中，给你弟做个好榜样。”
苏小橙开始大哭。
苏小橙的思绪回到当下。两年前的痛苦还让她感觉如此清晰，那个打雷的傍晚，熟睡的老爹的样子，和后来庭审时候陶老轩声泪俱下的演技，都还如在眼前。
大巴到了荣耀村，叶不羞脚步轻盈地跳下车去，立刻又点了根烟，很是惬意地吞云吐雾。
苏小橙没办法道：“得把这两年欠的都补回来是吧？”
“那可不……”叶不羞美美地吐个圈，掀起眼皮子望向自家，然后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七八岁样子的小男孩正坐在“兴欣发廊”门前的台阶上，姿势很端正，一看就很乖。
叶小非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不知道是啥科目的课本，手指头在书本上移动着，似乎在指着念着。一个小青年正蹲在台阶下面，背对着叶不羞这边，但能看出来姿势也很乖，歪着头似乎在教叶小非，而他另一手还提着叶小非的书包。
叶不羞感觉喉咙有点哽住，立时被烟呛了一口，咳嗽起来。苏小橙给他拍拍背，又想翻了白眼——不就是瞅着叶小非了吗，瞧给老头激动的。
听见叶不羞的死动静，叶小非和蹲着的青年同时朝这边看来，于是苏小橙开心挥手道：
“呀，许律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出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