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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盐尸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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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盐津在盐湖边上走了三个小时。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周默的脸——他说"我查过怎么让第一次不疼"时的认真,他说"我不走"时的坚定,他说"一起"时的温柔。还有最后那个眼神,困惑、震惊、痛苦,像一头被主人抛弃的兽。
他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但甩不掉,像粘在头发上的口香糖,越扯越黏。
盐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月亮。他走在这面镜子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倒影。
他想起自己给死人化妆时,那些溺亡者的脸。皮肤泡得发白,毛孔里渗着盐晶,像一层细碎的钻石。他总说溺亡者最好看,因为盐把他们的痛苦腌透了,泡软了,最后只剩下一种安详的、玉质的白。
现在他觉得自己也是一具盐尸。被腌透了,泡软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瓷质的白。
远处有灯光,是一排低矮的建筑,像被风吹散的积木。他朝那个方向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腿很疼,膝盖像被人用锤子敲过,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吧的轻响。
那是旧伤。十二岁那年从垃圾堆上跳下来摔的,当时没条件治,自己长歪了,阴天下雨就疼。周默知道,每次做完——那些做到一半就停下的夜晚——都会帮他揉膝盖,手法笨拙,但很认真,像在对待某种珍贵的瓷器。
他猛地停下,蹲下去,抱着膝盖,像要把那个画面从骨头缝里抠出来。
"操,"他骂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操,操,操。"
没人回应。盐湖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只有风掠过盐滩的沙沙声,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移到头顶,把盐湖照成一片惨白的平原。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朝那排灯光的方向。
建筑近了,是一处废弃的盐矿,井架锈成暗红色,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十字架。矿洞口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盐滩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不该进去。理智告诉他,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亮着灯,意味着危险。但他的腿在往前走,像有自己的意志,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矿洞里很干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盐尘,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沙子。通道很深,两边是废弃的矿车轨道,轨道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铁锹、镐头、生锈的矿灯,像某种被遗弃的仪式现场。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漏出光,还有声音。
是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
"……进来吧,沈师傅。等你很久了。"
沈盐津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身想跑,但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像两具没有五官的蜡像。
"请,"其中一个人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机器合成的。
沈盐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像一座被掏空的地下教堂。四壁是白色的盐晶,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的投影。
投影里是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像是在车里拍的。视频里有一个女人,红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正在盐湖边上走,像一尾游动的鱼。
是那天溺亡的女人。
"沈师傅,"桌后的人开口,没有转身,"你化的妆很好。我看过她的遗容,安详,体面,像睡着了。你手艺确实精湛。"
沈盐津没说话,手指攥紧了工具箱的把手。那是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里面装着他的吃饭家伙——粉底、遮瑕、眉笔、塑形泥,还有一把手术刀,用来割断缝合线的。
"坐,"那人说,"别紧张,我不是局长的人,也不是警察。我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
沈盐津愣住了。
那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像某种精心打理的盆景。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的图案沈盐津认得——是某所医科大学的校徽,他曾在一位老教授的遗体上见过。
"……我是林晚的导师,"老人说,"也是周牧野的……怎么说呢,引路人。二十年前,是我推荐他进的缉毒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意味,像在回忆某种遥远的、已经褪色的事情。
"沈师傅,"他说,"你知道周牧野为什么手不抖吗?"
沈盐津没回答。
"因为我教他的,"老人说,"我教他解剖,教他缝合,教他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手的稳定。手稳,心才稳,才能在最混乱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站起来,走到沈盐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嵌在皱纹里的玻璃珠,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但心稳了,手就不一定听使唤,"他说,"周牧野的手不抖,是因为他的心早就死了。十二岁那年,他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其实是毒贩的报复。他躲在衣柜里,看着父母被注射过量毒品,抽搐,窒息,最后变成两具僵硬的尸体。他的手,从那天起就不抖了。"
沈盐津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我想说,"老人走回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周牧野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你需要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有价值,"老人说,"你是殡葬师,你能改头换面,你能让死人看起来像活人,也能让活人看起来像死人。这种技能,对我们很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盐津脸上,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扫描。
"三年前那次行动,"他说,"周牧野确实提前知道计划泄露。但他没告诉队长,不是因为他是叛徒,是因为他知道,即使说了,也改变不了结果。毒贩已经布好了局,十二个兄弟,九个会死,这是注定的。他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活下来,继续查,继续找证据,继续……"
他看着沈盐津,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一个能帮他改头换面、能帮他隐藏身份、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接住他的人。"
沈盐津的身体在发抖。
"你在骗我,"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周默不是那种人。他……他替我挡过枪,他……"
"他替你挡过枪?"老人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别墅那次,"沈盐津说,"黑西装的枪指着我,他扑上来——"
"扑上来,然后呢?"老人打断他,"枪响了吗?他受伤了吗?"
沈盐津愣住了。
他回想那个画面,黑西装的枪,周默的扑击,手术刀飞出去,然后……然后他们跑了。他记不清周默有没有受伤,记不清有没有血,记不清……
"没有枪伤,"他喃喃自语,"他没有受伤……"
"因为枪里没有子弹,"老人说,"那是局长的安排,一场戏,演给你看。让你相信他,依赖他,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最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
沈盐津的脸色惨白,像一张纸。
他想起周默说"我查过怎么让第一次不疼"时的认真,想起他说"我不走"时的坚定,想起他说"一起"时的温柔。那些是真的吗?还是演的?
他不知道。
"证据呢?"他问,声音沙哑,"你说这些,证据呢?"
老人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沈盐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是周默——周牧野——和各种人的合影。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有在酒吧的,有在餐厅的,背景里有局长,有毒贩,有……
有马东。
最后一张照片,是周牧野和马东在盐津镇的某个角落,两人面对面,像是在交谈。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沈盐津捡到周牧野的前一周。
"他们在谈条件,"老人说,"马东负责监视你,周牧野负责接近你。你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设计。你在殡仪馆后巷捡到他,是因为他故意倒在那里。他拿枪指着你,手在抖,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反抗——一个殡葬师,面对枪口,只会逃跑或者求饶。但他没想到,你踹了他一脚。"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块冰。
"那是意外,"他说,"但也是转机。周牧野发现你不一样,你有价值,不止于化妆。你聪明,冷静,嘴毒心细,能在最混乱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种价值,超出了原计划。"
他看着沈盐津,目光灼灼:"所以他把计划改了。从'利用你'变成……怎么说呢,'培养你'。让你喜欢他,依赖他,最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包括,替他死。"
沈盐津的手指攥紧了照片,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老人说,"林晚是我的学生,她太冲动,太感情用事,被周牧野利用了还不知道。但你不一样,你有价值,死了可惜。"
他站起来,走到沈盐津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像在进行某种评估。
"跟我合作,"他说,"帮我做事,我保你活。周牧野那边,我来处理。他不再是你的麻烦,而是我的。"
沈盐津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荒诞的世界,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他碾碎,搅拌,最后变成一团分不清你我的肉泥。
"如果我不合作呢?"他问。
老人笑了笑,松开他的下巴,退回桌后。
"那你会变成盐湖底下一具新的盐尸,"他说,"安详,体面,像睡着了。你的手艺,我会找别人继承。"
他挥挥手,两个黑影从门口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沈盐津的胳膊。
"带他去'休息室',"老人说,"让他想想,想清楚再回答。"
沈盐津被拖出去,经过老人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姓周,"他说,"周牧野的周。我是他……怎么说呢,养父。二十年前,我从孤儿院把他领出来,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我最好的作品,也是我最失败的实验。"
他看着沈盐津,目光复杂:"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喜欢你。这种感情,超出我的设计,也超出他的控制。所以,我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沈盐津被拖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某种审判的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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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四壁是白色的盐晶,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座被掏空的盐矿心脏。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干净得不像这个废弃矿洞里该有的东西。
沈盐津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呆。
他的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找不到尾。老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但比那根刺更深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怀疑。
不是怀疑周默,是怀疑自己。
他想起自己给死人化妆时的专注,想起他说"死人比活人可爱"时的平静,想起他在垃圾堆里那三天靠烂菜叶子活命的经历。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选择——逃跑,而不是反抗;躲藏,而不是面对;化妆,而不是揭露。
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给破碎的东西涂上粉底,假装它们完整。他化过那么多遗容,却从没面对过自己的遗容。
周默是演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自己呢?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真的吗?还是也是某种表演,某种逃避,某种"各取所需"?
他想起周默吻他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他记得,因为他在偷看。周默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像在做什么梦。
那个吻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即使全是假的,他也放不下。因为真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过。即使这"真"是演的,也是他能抓到的、最接近真实的东西。
门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不是老人,不是黑影,是林晚。
她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更短了,像一把磨过的刀。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从眉角延伸到下巴,像一条红色的蜈蚣。
"我来带你走,"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假的,"林晚说,"周牧野不是叛徒,不是演员,不是设计好的。他喜欢你,是真的。他替你挡枪——那枪里确实有子弹,我后来查过,弹头嵌在墙里,他扑偏了,没中弹,但不是因为设计,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因为他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他本可以躲开,但他选择了扑向你。这种犹豫,不是设计能解释的。"
沈盐津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不是也怀疑他吗?"
"我怀疑过,"林晚说,"但我查到了新证据。那个老人,周牧野的养父,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局长是他的傀儡,马东是他的棋子,盐湖底下的二十三个人,都是他的'实验品'。周牧野是他培养的杀手,但周牧野叛变了,因为……"
她看着沈盐津,目光灼灼:"因为你。你让他有了感情,有了弱点,有了不想继续当杀手的理由。所以养父要除掉你,除掉周牧野,重新培养新的'作品'。"
沈盐津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周默呢?"他问,"他在哪儿?"
"在找你的路上,"林晚说,"他发现你不见了,发了疯一样找你。我告诉他你在这里,但他不相信我,他要自己找。现在……"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他应该到盐湖边上了。养父的人在等他,一场围猎,一场处决。"
沈盐津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
"带我去找他,"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现在,马上。"
"你信我了?"
"我不信你,"沈盐津说,"但我信他。即使全是假的,我也信他。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因为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意味,像在看某种濒危的动物。
"走吧,"她说,"但先化个妆。你现在的样子,出去就是靶子。"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化妆包,扔给沈盐津。沈盐津打开,里面是他熟悉的工具——粉底、遮瑕、眉笔、塑形泥,还有一把手术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哪儿弄来的?"
"偷的,"林晚说,"从你房间。我知道你不会丢下这些。"
沈盐津没再说话,开始化妆。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手一丝不颤。他在自己脸上涂抹、塑形、上色,把自己化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肤色偏黑,眉毛杂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一个在盐湖边上干了十年的矿工。
"好了,"他说,把工具收进包里,"走。"
林晚看着他,目光复杂。
"沈盐津,"她说。
"嗯?"
"周牧野有没有告诉你,"她说,"他为什么选你?"
"他说,"沈盐津站起来,往门口走,"因为我踹了他一脚。"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
"对,"她说,"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你踹了他一脚,不是逃跑,不是求饶,是踹。这种反应,超出他的所有预期,让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任务目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盐津没说话,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通道很长,盐尘在空气中浮动,像无数只闪烁的萤火虫。他们走了很久,久到沈盐津的膝盖开始抗议,久到前方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出口在盐湖边上。
月光把盐湖照成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月亮、远处的山峦、还有一个人影。
是周默。
他站在盐湖中央,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着一圈黑影——养父的人,至少十几个,把他围在中间,像一群围猎的狼。
"周默!"沈盐津喊出声,声音被风吹散,像一粒盐融入大海。
周默转过头,看见了他。
那个眼神,沈盐津后来回忆,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惊讶、狂喜、恐惧、愤怒,像一锅被煮沸的汤,所有调料都在翻滚,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明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沈盐津,"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但口型清晰,"走。"
"我不走!"
"走!"周默的声音突然变大,像某种兽的咆哮,"这是陷阱,他们引你来的,你走——"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在盐湖上回荡。周默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倒的树,缓缓倒下,溅起一片银白色的水花。
沈盐津的眼睛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也许是林晚推了他一把,也许是他的腿自己在动。他跑到周默身边,跪下去,抱住他,发现他的胸口有三个洞,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把盐湖染成淡红色。
"周默,"他说,声音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子,"周默,周默,周默……"
"……叫陈默,"周默笑了,嘴角涌出更多的血,"在这里,我是你徒弟……"
"去他妈的徒弟,"沈盐津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周默脸上,"周默,你给我活着,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反悔——"
"……没反悔,"周默说,手抬起来,想碰沈盐津的脸,但抬到一半,又垂下去,"只是……做不到了……"
他的手落在盐湖的镜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沈盐津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像一块被腌透的玉。
"周默,"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听林晚的,不该看那个U盘……我错了,你原谅我,你活下来,我让你亲个够,我让你做完,我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周默的眼睛在闭上,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最后归于平静。
"……周默?"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
盐湖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只有风掠过盐滩的沙沙声,像某种巨兽的喘息。远处传来脚步声,养父的人在靠近,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
沈盐津低下头,把脸埋在周默的颈窝里,闻到了血腥味、烟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狗。
"……傻子,"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谁让你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围上来的人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块冰,像一面镜子,像盐湖底下那些被腌透的、安详的、玉质的盐尸。
他从化妆包里摸出手术刀,握在手里,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来啊,"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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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枪没有响。
养父的声音从人圈外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住手。他死了,你没价值了,杀你浪费子弹。"
他走进人圈,看着沈盐津,看着他把周默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珍贵的瓷器。他的目光复杂,像在看一场失败的实验,一个失控的作品。
"沈师傅,"他说,"我给你一个选择。跟我走,继续化妆,继续生活,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或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者,你陪他一起,变成盐湖底下一具新的盐尸。安详,体面,像睡着了。"
沈盐津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不得不把周默放平在地上,才能稳住身体。
"老东西,"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殡葬这行吗?"
"因为死人不会问问题。"
"不对,"沈盐津说,"因为死人不会变。他们躺那儿,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不会忽然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周默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块被腌透的玉。他伸出手,把周默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轻柔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但他变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他说喜欢我,说一起,说不反悔。我以为他是演的,是设计的,是利用我的。但现在他死了,为了找我,为了告诉我那些话是真的。他变了,从杀手变成了人,从演员变成了……"
他顿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变成了什么?"养父问。
"变成了我的,"沈盐津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死人,我的盐尸,我的……"
他低下头,吻了吻周默的额头,嘴唇触到一片冰凉,像吻一块玉,一面镜子,一片盐湖。
"我的爱人,"他说,"即使他骗过我,利用过我,设计过我,但他最后为我死了。这种死,不是设计能解释的。所以,我信他。信他喜欢我是真的,信他'一起'是真的,信他不反悔……"
他抬起头,看着养父,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是真的,"他说,"即使他做不到,也是真的。"
养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盐津,看着他把手术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刀刃陷进皮肤,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的目光复杂,像在看某种濒危的动物,某种超出设计的意外。
"你跟他一样,"他说,声音轻下去,"都有感情,都有弱点,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意味,像在进行某种自我解嘲。
"都让我失败,"他说,"周牧野是我最好的作品,也是我最失败的实验。你也是,沈盐津。我本想培养你,让你成为新的'作品',但你……"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黑影们跟着他,像一群退潮的鲨鱼,消失在盐湖的尽头。
"……你也失败了,"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风吹散,像一粒盐融入大海,"但失败得……很有趣。"
沈盐津没追。
他低下头,继续吻周默的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唇。那个吻冰凉,僵硬,没有回应,像吻一块玉,一面镜子,一片盐湖。
"周默,"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我带你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荒诞的世界。你说买床,大的,软的,我答应你。你说教我开车,手把手教,我也答应你。你说亲我,properly的,不磕牙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周默脸上,把盐晶冲出一道道淡红的痕迹。
林晚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周默的颈动脉,然后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还有脉搏,"她说,声音轻得像梦话,"很弱,但还有。"
沈盐津愣住了。
他看着林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嵌在黑夜里的星星。他忽然觉得,那星星是真的,不是画上去的,不是诱饵,不是陷阱。
"……什么?"
"三枪,"林晚说,"两枪打偏了,一枪打在肺叶边缘,没穿透。他失血过多,休克了,但没死。如果及时送医,还有救。"
她顿了顿,看着沈盐津,目光复杂:"但这里偏远,最近的医院在三百公里外。他撑不到。"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林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下去,"林晚说,"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周牧野醒过来,如果看见你死了,他会再死一次。"
沈盐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他活,我活。他死……"
他低下头,看着周默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块被腌透的玉。
"……他死,我也死,"他说,"但我会先把他化好妆,安详的,体面的,像睡着了。然后,我陪他一起,变成盐湖底下一具新的盐尸。"
林晚没说话,只是站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卫星电话,开始拨号。
沈盐津低下头,继续吻周默的嘴唇,那个吻依然冰凉,依然僵硬,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也许是脉搏的微弱跳动,也许是肌肉的轻微痉挛,也许是……
也许是某种超越生死的、说不清道明的、近乎荒谬的温柔。
"周默,"他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我等你。你醒过来,我让你亲个够,我让你做完,我让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让你知道,'一起'不是假的,'喜欢'不是假的,'不反悔'……"
他握紧周默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被腌透的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回握他——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希望,也许是……
也许是盐湖的盐,在月光下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像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在沉默中发酵,在绝望中结晶,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明的、近乎永恒的、恨海情天的——
爱。
(敛骨,收敛的敛,骨头的骨。给死人收敛骨头,给活人收敛感情。沈盐津和周默的故事,从收敛开始,到收敛结束——收敛了误会,收敛了怀疑,收敛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但岩浆不会永远收敛。它会喷发,会燃烧,会把一切烧成灰烬,然后在灰烬里,长出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