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春来迟》狡尔

4、星星生日 她听着这些

　　很快就到了时星宇的生日，时愔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这几年的生活，但她知道怎么描述妹妹。

　　阳光，积极，可爱，善良。

　　一看到她，看到她的笑容，这些词就会自动往外冒。

　　客厅里，时星宇被围在正中央，穿着特别定制的华丽长裙，面前摆着各式精致蛋糕和花束。

　　她看起来光彩照人，像一个独属于此刻的精灵，也有可能是公主。

　　时愔不经意看向门口。

　　有人进进出出，除了王姨，其他都是时星宇的同龄人。

　　没有出现。

　　和八年前一样没有出现。

　　事实上，她心里也没有底，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八年，足够让一个人成为陌生人。

　　也许他们彼此看到，互相都认不出来。

　　她不再看门口，而是看向寿星。

　　时星宇双手合十，带着明媚的笑容环视一圈身边的人，在眼神落到时愔身上时，她的笑容更大了些，烛光在她的脸上照出暖色的光，明媚得像一朵受到阳光浸润的向日葵。

　　坐在一侧的时愔不由自主地微笑，内心感叹时星宇笑起来眼里真的会有星星，如果她的手里只有一朵玫瑰，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献给这场派对的主人公。

　　时星宇，就如她的名字一般，此时此刻明媚耀眼似天上星。

　　在一众好友的注视下，时星宇吹灭蛋糕上的蜡烛，随着烛光熄灭，客厅的灯光缓缓亮起，她与身边好友谈笑打闹，看起来幸福得无与伦比。

　　时愔静静地站在一旁，在极致的开心过后，她看着昏暗的角落出神。

　　猜测的人没有出现，她没能再见到他。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也许是墙角冰冷刺骨的空气，也许是窗外灰色的云，又也许是室内的嬉笑打闹与陌生面孔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时愔面上的笑容逐渐黯淡，感觉自己像是储物间里落了灰的老久衣衫。

　　她也很开心，由衷地为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感到开心，但是在这种特殊的幸福时刻，她却突然的又有些开心不起来。

　　室内开着暖气，时愔却觉得冷气钻进了她的骨头里，皮肉是热的，骨却冰凉，指尖在冒着寒气。

　　她低头看指甲，却看到缀满钻石的美丽裙摆。

　　一双白嫩的手捧着切好的蛋糕在她面前，语气满是幸福。

　　“姐姐，给你蛋糕！”

　　时愔看着高兴的妹妹，又被她的笑容感染，她的笑容很淡，嘴角也因为极淡的笑容而微微弯起，却又因内心极致的酸涩而在微微颤抖，她勉强憋出几个字：“生日快乐，星星。”

　　“侧边的爱心我专门给你切了一整块，别人可都没这个待遇噢！”

　　时愔接过蛋糕，指尖碰到奶油，黏的。

　　她突然……

　　母亲最后一次陪她过生日的时候，没有派对更没有蛋糕，黏的是母亲暗红的鲜血，是她的眼泪。

　　还有凹陷的脸颊，无神的眼……

　　泪意突然涌了上来，她好像回到了那天。

　　幸好她背着光，能让时星宇看不清自己脸上难看的表情。

　　但时星宇的脸被灯光照得很亮，和她耳边垂坠的珠宝一样闪耀。

　　身边响起音乐声，她看到重新回到人群中央的时星宇在笑，有人点了奶油到时星宇脸上，她又点回去，乐此不疲。

　　王姨则站在门口看着。

　　她和王姨的位置一样。

　　她听着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恍惚，而她在玻璃外面。

　　目光渐渐失焦，她好像看到了母亲。

　　母亲总是笑得很温柔。

　　她眨了一下眼，母亲消失了。

　　是幻觉。

　　怎么会是幻觉……

　　她张嘴呼吸，失力靠上冰冷坚硬的墙。

　　院子里传来车的动静，她再次看向门口，却看到突然出现的几个人。

　　时愔僵住。

　　她没抬头，也不敢抬头。

　　她数着出现的脚，一双，两双，三双。

　　三个人。

　　她屏住呼吸。

　　门口站着两女一男，是父亲，何芝琼和……时玥。

　　呼吸变得急促，她的目光和父亲对上。

　　像被电击了一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低下头就往楼上走。

　　她绕过热闹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

　　上了一层楼后，时愔紧贴着墙，她感觉自己胸口闷得发紧，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尽数流出，

　　她听到楼下传来噩梦般的声音，和她擂鼓的心跳混到一起。

　　父亲粗糙低沉的说话声，何芝琼尖锐的笑声，还有时玥……

　　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快。

　　是时星宇。

　　时愔察觉到了她的跟随，下意识加快脚步，在时星宇还没到门口的时候关上了门。

　　门被反锁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刺耳到盖过了楼下的嘈杂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时星宇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姐姐。”

　　没有回应。

　　她丧气垂头时发现有光铺洒在木质地板上，午间温暖明媚的光照亮了整条走廊，端头处木质花架上的蝴蝶兰静静地垂在一侧，莫名的，她好像又有了勇气。

　　时星宇没有敲门，站在门前轻声问道：“姐姐，你不舒服吗？”

　　还是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儿后，时星宇再次开口：“姐姐？”

　　良久，门的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休息一下。”

　　她想追问，却又觉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时星宇故作轻松道：“好，有事的话记得喊我，我先下去喽。”

　　“嗯。”

　　时愔的声音听上去闷闷，时星宇靠着门说：“今天太阳很好，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时星宇没有听到时愔的回答，也许是声音很小，被门阻隔了，也许是……

　　时星宇站了一会儿，低垂着头有些失落的离开。

　　时愔背靠着门，听到妹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低头看着铺满地毯的房间无声地流着泪。

　　她跪倒在地上，想到铺地毯是因为还不太会走路的时星宇常常摔倒，失去母亲的妹妹总是爱黏着同样失去母亲的姐姐。

　　大概是那时候的星星还太小，不懂得同父异母姐妹的真正含义，只知道她是姐姐。

　　现在也是，满心满眼的姐姐。

　　可是她却……

　　父亲却来了，她恨父亲。

　　她恨那个男人，恨他身旁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带来的女儿。

　　她恨这一切，唯独不恨时星宇，

　　可她却让她们来了。

　　时愔把蛋糕随手放在入门的柜子上，跌坐在地上不停地急促喘气。

　　不……不是。

　　也许是她误会了，时星宇也不知道他们会来。

　　时愔闭上眼，朦胧间感觉记忆如潮水般袭来，沉得她头晕目眩。

　　她靠着墙调整情绪，恢复正常后看到入门的柜子。她鬼使神差地拉开最下面的一层，看到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的，她和母亲的合照。

　　泪水落在泛黄的照片上，看到母亲模糊的脸，看到母亲的身体轮廓被她剪去一角，空荡荡地晃着……

　　不懂事的时候，想念与怨恨会轮番出现。她很想，也很恨……

　　时愔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和□□，呜咽着流着泪。

　　她真的很想，很想自己的母亲，无论生活是快乐还是悲伤，幸福还是痛苦，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也无法忘记。

　　如果母亲还在，这些事情都不会由她经历与承受。

　　她想起淋漓破碎的伤口，想起哭到晕厥的无人理会，想起父亲面无表情的脸和那个女人鄙夷的眼神，她明明把他们赶走了，可是又出现了……

　　为什么她这么年幼，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只是普通的抗争她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对方却只觉得无关痛痒。

　　为什么会这样……

　　她擦着泪，身体紧紧地抵着门。

　　……

　　时星宇下楼后，她立马就理解了姐姐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她看到父亲，看到何芝琼，看到时玥。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她愣了一秒。

　　“爸爸，”她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时健雄笑得慈祥，“星星生日，我们当然要来。”

　　我们……

　　她看向何芝琼。

　　何芝琼朝她走近，“星星，生日快乐。看，我们给你带了礼物。”

　　时玥也跟了上来，“星星，生日快乐！”

　　时星宇没看礼物，也没看时玥，而是看到何芝琼涂着鲜艳口红的嘴。

　　微笑着像张开了血盆大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看向楼上。

　　“姐姐……”她想说，又停住。

　　时星宇无视她们，看向父亲，“您……没和姐姐说？”

　　何芝琼和时玥一起看向时健雄。

　　时健雄脸色变了变，“怎么，我来自己家参加自己女儿的生日还要报备？”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时星宇攥紧拳头。

　　“你们不该来。”她说。

　　声音很小，却字字有力。

　　何芝琼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星星，你说什么？”

　　“你们不该来。”时星宇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不少，“姐姐不想看到你们，我也是。”

　　时健雄沉下脸，“时星宇，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时星宇反问，“我没有邀请，你们来就算了。但姐姐不想看到你们，你们不知道吗？”

　　“你！”

　　时健雄抬起的手被何芝琼拉住，“算了，孩子不懂事。”

　　“是你太恶毒。”时星宇恶狠狠地看着何芝琼，毫不犹豫地指向门口，“你们走。”

　　没有人动。

　　时星宇又指向门口，扬声道：“你们走，我不想看到你们！”

　　宴会上不少人将目光投射过来。

　　时健雄看着她，看着周围人的目光，眼神复杂。

　　他最终转身，“好，我们走。”

　　时玥想说什么却被何芝琼拉住，跟着走了出去。

　　她回头看了时星宇一眼，眼神极冷。

　　时星宇没看他们，而是看向楼上。

　　空无一人。

　　她和身边的朋友解释一番，又上了楼。

　　这次她依然没有敲门，而是静静站在门前。

　　也许姐姐哭过了，也许已经缓过来在写题目了。

　　但是……

　　时星宇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决定敲门的时候，她听到楼梯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谁。

　　她的手不自觉按上门板。

　　墙边走出来一个和时星宇身高差不多的女生。

　　“星星，你在这里呀！”

　　“小钰！”时星宇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我提前赶回来了，”季钰牵上时星宇的手，“看，我把谁带来了。”

　　时星宇这才注意到季钰旁边的人，“这是……？”

　　“我哥，”季钰戳了一下旁边的人，“自我介绍一下吧，哥。”

　　“我叫季泠。”

　　“哥哥好，”时星宇看了一眼姐姐紧闭的房门，再看向他们，“那……先去吃蛋糕？”

　　“好。”

　　时星宇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带着他们下楼。

　　季泠走在后面，在时星宇和季钰下楼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片刻。

　　每扇门都开着，阳光充沛，只有一扇房门紧闭。

　　“哥？”

　　季钰喊他。

　　“来了。”

　　季泠……

　　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像落入海里的漂流瓶，很多年后，竟然又落在了另一片她在的沙滩上。

　　他还是出现了。

　　时愔靠着门，身体缓缓滑落。

　　卧室被铺满阳光，只有这里昏暗阴冷。

　　她撑起身体，坐到书桌前，翻开了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