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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故友重逢 ...
纪叔延并未在家中久留。
他简单吃了些热饭,而后就赶回了衙署,来回不过一个半时辰。
行至正门,天未亮。
纪叔延从正门下车后,就命车夫将马车牵至西侧偏门,让对方在那里等候。
“是,大人。”
车夫跟随他多年,自然不会多问,他点点头,便匆匆进了大门。
扬州以刺史为长,别驾为次,再下设有六曹,曰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分管扬州大小事务,六曹长官拜为参军,如昨日剿匪,兵分三路,除却纪叔延亲自带领的那一队,另有两队分别由司法参军罗期和司兵参军尹潼牵头。
扬州为重地,经济发达,人手相对充足,但夜间剿匪混战一片,哀鸿遍野,光是清点伤员、救济百姓、清理河道就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衙署内能派出去的人手几乎都派了出去,仅有几位小吏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后方事宜,比如为打捞上来的遇难百姓尸首寻找亲属之类。
因为是夜间发生之事,目前尚未全城传播开,纪叔延不敢想象,若是白天发生此等祸事,他这衙署的大门还能不能保住。
司户参军申简远远看见他,立马小跑过来:“大人,您且随我来。”
“有结果了?”
“罗司法、邱司仓还在加急清理河道,许司功在安置伤员,尹司兵在城内巡逻,我这边正在查点遇难百姓的户籍,有几份公文尚需您加盖印章。本次剿匪,我方人员损失不算严重,但运河之上多是商船,百姓多有罹难,且多数不是本州人士,还需您派发文书,请附近州府协同调查。”
申简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他本就长得圆润,一晚上在衙署内走了不知道几圈儿,磨了多少嘴皮子,此刻更是胸闷气急,大汗淋漓。
纪叔延见状,脚步一顿:“慢点说吧。”
言罢,他就将对方手里的文谍接了过来,申简擦了把汗:“另外,罗司法特意吩咐我,您那位谢姓故人正在衙署后院等您。”
纪叔延脚步一顿:“不了,先随我去提审昨日抓捕的几个贼人。”
“罗司法昨夜已审问过一轮,但他们个个獐头鼠目,罗司法话还没说完,就有些个吓晕了过去,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伙穷凶极恶的匪徒。依下官看,不如等诸位参军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纪叔延犹豫片刻,他知申简极为务实,从未有过虚言,既然这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证明自己此刻过去提审,多半徒劳无功,不如趁着人少,把该解决的私事先解决了,免得拖下来,惹得众人起疑,更不好解释。
“嗯,那就有劳诸位参军了。”
申简笑笑:“我观大人那位旧识也是有识之士,通情达理,博学多艺,许是对咱们破获此案会有所助力。”
纪叔延喟叹:“看样子,申司户与之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算不上,只是见的人多了,他究竟是不是渔夫,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申简长吁一口气,总算轻松了些,纪叔延微微颔首:“多谢。”
二人未再言语,径直去了衙署后院。
谢瓒一晚上没敢阖眼,生怕错过一星半点的消息,梁霈则是蒙着件单衣,双手环抱,倚在门上睡着觉。后院有两个很小的厢房和一个大通铺,是公事繁忙时,给衙署的大小官吏暂住的,比如这段时间,纪叔延就住在靠东墙角的那个逼仄的小房间内。昨日夜里,负责安置他们的小吏就让他们随便找两张床将就一晚,毕竟夜里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谁。
可谢瓒心里不踏实,一方面是怕错过时机,没见纪叔延,二是又怕真的见到故人,编造的谎言不攻自破,因此他压根儿躺不下来。梁霈倒是没那么多心事,他就是单纯嫌弃床上有股汗臭味,索性往门槛上一坐,也小睡了会儿。
“大人,这边。”
申简打头,一眼就瞧见了憔悴的谢瓒,对方见到他,眼神瞬间就亮了,可再一转,就撞上了纪叔延的视线。
诡谲多变的朝堂风雨,潮起潮落的人生际遇,明暗未测的前程逆旅,在一瞬间,似乎都烟消云散,剩下的,仿佛只有少年时代,一页竹窗下,共同聆听先师教诲的那寸光阴。
谢瓒忙摇醒梁霈,对方很快反应过来,将蒙着头的单衣扯下,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
谢瓒上前两步:“纪大人,鄙姓谢,不知大人您可还记得草民?”
他拱手行礼,是那般恭敬,却又不显得市侩。
纪叔延愣了愣,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几分印象。”
谢瓒笑笑:“这是小女谢窕,年十九。”
闻此旧事,见此故人,纪叔延百感交集,他看向站在对方身边的“姑娘”,眉目出众,眼神戒备中又带了些许好奇,似乎在猜测自己到底是谁。
纪叔延不知为何,觉得这位侄女甚是陌生。
也许是许久未见,这才多觉古怪。
“令爱当真是,女大十八变。”
他心下微妙,就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客套话。
听到这儿,谢瓒就猜出对方起了疑心,悄悄扯了下梁霈的衣袖,示意他收敛些,赔笑着:“乡野粗人,让大人见笑了。”
可少年并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位纪大人似曾相识,应当是在朝堂之上见过,连带着一些幼时回忆也被勾了起来。
这位纪大人,除了那位曾经被选为太子侍读的长子,应该,还有个女儿吧?
梁霈不太记得了,但又难掩心中好奇,何况他认为,既是要拉拢这位纪大人,那么身份一事,必定纸里包不住火,除非对方是个很好骗的草包。
但既能与老师成为好友,又怎会是个碌碌之辈?
此行扬州,突然有趣了起来。
梁霈若有所思,但依然遵从老师的暗示,默默垂下眼帘。
纪叔延没有追究,只问:“可有要事向本官禀明?”
“草民现今以捕鱼为生,昨夜突遭匪患,吃饭的家伙事儿全折在江上了,身无分文,与小女无处可去,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为我二人,寻个安身之所?”
谢瓒不停赔笑,看上去格外心酸,一旁的申简忍不住插了句嘴:“岸上没有家人亲戚了?”
“发妻早几年就去世了,只有我与小女相依为命,家里其他亲戚嫌我们穷,早就断绝来往了。”谢瓒这话,半真半假,发妻早逝不假,但他作为太子冼马,在家族中的地位并不一般。
纪叔延想了想,又问他:“可曾见到那伙匪徒样貌?”
“江上昏暗,惨叫一片,草民只顾着逃命,不曾见到那伙贼人的样貌。但听他们的口音,应是京城人士。”
“京城?长安来的?”申简大骇,赶忙掏出随身的纸笔,舔了舔笔尖,“你细说。”
谢瓒缩着手,唯唯诺诺:“草民见识浅薄,若是说错了,大人不会责罚于我吧?”
“哎,这你大可放心,我们扬州素来政通人和,岂会为难你一个渔夫?”申简知他疑虑,劝慰着,“何况,这只是普通问话,我手里也不是讼状,无需你签字画押。”
谢瓒憨笑:“大人说得是,说得是。呃,我从头与您说。”
“嗯,你讲。”
“那伙匪类个个人高马大,手持横刀,黑巾蒙面,杀人如麻,老弱妇孺,一概不曾放过,路过的商船全都被洗劫一空,我与小女不得不跳江逃生,庆幸的是,遇到了诸位大人,这才保下一命。”
谢瓒长吁短叹,申简琢磨着不对劲:“不对呀,若是为了劫财,那什么要把船只都撞沉了?扬州水域广阔,船只一旦沉底,那些财物捞都捞不着,听你的描述,他们更像是为了斩草除根。”
“嗤。”
纪叔延没忍住笑了声,申简有点奇怪地看向他:“大人,难道下官分析得不对?”
“你分析得很对。”对方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谢瓒与梁霈二人,他的那位故友神色镇定,不知道是明知说漏了嘴,还故作冷静,还是有意露出马脚,好为下一步布局。
纪叔延听到了这儿,心里面大概就有了数:“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很难准确描述出当时的情景,依我看,申司户许是问不出有价值的线索,不如等等几位参军,到时候一起提审犯人吧,我的线人晚些时候也会来指认。至于这二位——”
他顿了顿:“从西门出去吧,免得被路上行人瞧见,堵着不让走。”
谢瓒眼神微转:“大人,当真不能,接济一二吗?”
纪叔延摸出二钱碎银子给他:“拿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谢瓒双手捧过那点银子,拉着梁霈就点头哈腰地走了,少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回了个头,又看了眼纪叔延和申简,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只不过那二人似乎在商议着什么,并未留意。
“老师,您这是信任纪叔延?”梁霈小声询问。
谢瓒将他又裹裹好,低声道:“再说吧,且去西门看看。”
话虽如此,但观其面色,应当是有了些许底气。
梁霈不再多言。
出了西门,一辆马车正安静地等待着他们。
“奉我家大人之命,请二位上车。”车夫十分客气地说着话,并掀开了车帘,示意他们尽快上来。
谢瓒连连道谢,先扶着梁霈上车,然后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上去,少年本来还想拉老师一把,结果被对方轻轻推开了。
谢瓒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现在是个姑娘家,切记切记。”
梁霈没法,老老实实地坐好,不吭声了。
车夫确认他俩坐稳后,便挥起长鞭,赶马离去。
梁霈想打开车窗,瞧一眼外边,被谢瓒拦下:“不可不可,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你在车上。”
“可我们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好歹记一下路线,以防不测。”
“你不出声,不露面,就没有不测。”
梁霈不由蹙眉:“老师,您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和我打哑谜,有什么话,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我怎敢欺骗您呢?只是,有些人,您得亲自见了才知道。”谢瓒双手揣在袖中,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车壁,“如今,我们上了这辆车,说明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到目的地才知道。”
梁霈闻言,正欲再问,未曾想,对方早已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少年思来想去,仍是遵循了老师的意见。
马车走得十分平稳,外头人声伏起,祥和的清晨正悄悄来临。
谢瓒:听我的准没错!鬼点子持续生成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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