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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撕了袖子 陆于万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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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脚踝肿了三天,紫里透青。
第三天头上,他还是走了。天刚麻亮,蒲斯年还蜷着凉席里,听见他摸铁棍、拎空袋子的动静,睁眼时人已经不在。门虚着,外头有股子晨雾的湿冷气往里灌。蒲斯年撑着坐起来,看地上——陆于万那双烂胶鞋没拎走,换的是一双更烂的塑料拖鞋,脚后跟都快踩断了。
蒲斯年没躺回去。他挪到门口,往外看。巷子空着,只有野猫叼着塑料袋跑过。他站那儿,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踢踏、踢踏”的拖鞋声,才缩回来。
陆于万是中午回来的。没拎袋子,拎着根一尺长的螺纹钢,一头钻了眼,穿根铁丝当锁。人走得慢,塑料拖鞋磨地,一步一声响。走近了才看清,右裤腿从膝盖往下刮了个大口子,布丝毛着,底下一道血口子,泥混着血痂,糊得看不出深浅。褂子前襟也蹭灰,肩膀那块洇湿一片,不知是汗还是井水。
蒲斯年正蹲灶边熬糊糊,抬头扫他一眼:“锁呢。”
陆于万把螺纹钢往门框上一卡,“哐”一声。“铁匠铺两块钱打的。”
“你裤腿呢。”
“路上挂铁丝网了。”
“钱哪来的。”
陆于万没答,把拖鞋踢了,一屁股坐地上,长腿一伸,脚踝肿得发亮。他拿手背蹭了把脸,水珠子甩下来,才说:“卖血了。”
蒲斯年勺子“当”一声掉锅里。
“骗你。”陆于万扯了下嘴角,“砖厂胡胖子那仇人,管门的老张欠我人情,赊的。”
蒲斯年不说话,放下勺子,走过去。陆于万以为他要递水,人没动。蒲斯年走到他跟前,没蹲,就站着,低头看他裤腿那道口子。看了几秒,忽然抬手,去拽自己左边袖口——那件蓝灰褂子本来就短,袖口早磨飞边了,他手指捏住布,往下一撕。
“刺啦——”
布丝裂开,一声脆响。袖子撕下来半截,窄长一条。
陆于万抬头看他。蒲斯年一米七三,站着撕袖子,他坐着,视线刚好对上蒲斯年攥布条的手。布条还带着体温,旧棉布的味儿。
“你干啥。”陆于万说。
蒲斯年没理,蹲下来,伸手去碰他膝盖那道口子。陆于万下意识往后缩腿:“脏。”
“本来就是脏的。”蒲斯年硬把腿往回带,没使劲,就攥了脚踝上方那截干净的,往自己这边一拉。陆于万腿沉,被他一拽就过去。蒲斯年拿布条沾了点凉水壶里剩的温水,拧干,往伤口上擦。血痂被泡开,疼,陆于万“嘶”一声,肌肉绷紧。
“知道疼还往外跑。”蒲斯年声音压着,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下砸,“脚肿成馒头,拖鞋能走道还逞能?”
陆于万不吭声,手撑着地,看蒲斯年给他缠布条。布条短,缠两圈就不够,蒲斯年又撕了点褂子下摆接上,一圈圈裹,裹得紧。
“换锁防谁呢。”蒲斯年说,“防胡胖子,还是防我?”
陆于万喉结滚了滚:“防你再缩墙角听石头响。”
“我不用你防。”蒲斯年手上用力勒了一下布条,结打得死紧,“你把自己糟践成这样,我死了谁给我扔石头?”
陆于万猛地抬眼看他。俩人离得近,蒲斯年额发垂下来,扫他眉骨。陆于万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蒲斯年手腕——没攥疼,就捏着。
“你再说一遍死字试试。”
蒲斯年不动,手腕在他掌心里,细,但骨头硬。“我说实话。”他抬眼对回去,“你脚烂了,腿折了,我躺仓库里,胡胖子一来我照样得爬出去。你挡个屁。”
“挡得住一晚是一晚。”
“一晚够啥?”蒲斯年挣了下,没挣脱,“你十八岁,不是八十岁,别拿命换隔夜天亮。”
陆于万手松了点,但没放。他看着蒲斯年那只袖子撕剩一半的胳膊,蓝褂子破着,露出里头一点白得发青的皮肤。他忽然松开手,低头,拿自己袖口抹了把脸,抹得全是灰。
“那你教我咋办。”陆于万声音哑了点,“你说,我听。”
蒲斯年看他半天,才慢慢把布条尾子塞进结里。他站起来,走回灶边,把糊糊搅了搅,盛出来,一碗递陆于万,自己端另一碗,蹲回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吃。
俩人闷头吃。没盐,没油,玉米糊糊刮嗓子。陆于万吃两口,看自己腿上那圈布条——蓝灰布,是蒲斯年袖子的颜色,洗得发白,还沾点血。
“布条留着。”陆于万忽然说。
蒲斯年抬眼。
“下次……你撕你那件,我撕我这件。”陆于万说,“一人一条。”
蒲斯年“嗤”一声,低头喝糊糊:“谁跟你一人一条。”
“说定了。”
蒲斯年没再驳。吃完,陆于万试着站起来,腿好点,敢沾地了。他拎螺纹钢锁,比划了下,蹲半天够着门框,拿块石头把铁丝砸死。蒲斯年坐边上看着,没帮忙,等陆于万砸完,才说:“下次换锁,叫我。”
“叫你干啥。”
“叫你别自己撕裤腿。”蒲斯年说,“我看着。”
陆于万没应。他把螺纹钢晃了晃,锁死。回身时,仓库顶漏下一道光,正打在蒲斯年撕剩的袖口上,毛边儿金灿灿一圈。陆于万走过去,没碰他,只把刚才撕剩下的那截布头捡起来,团了团,塞自己裤兜里。
天还长,裤腿能刮烂,袖子能撕。
但只要布条还在,就还能往一块儿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