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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亲 佐仓千绘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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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仓千绘第一次走进那栋和式大宅时,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十一月末。街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空气里有焚烧落叶的气味。美织子正在院子里扫枯叶,听到门铃声去开门,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外。女人大约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看起来疲惫极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
但她抱着婴儿的手势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颈,另一只手环住小小的身体,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请问……”女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是可以收留魔法少女的地方吗?”
美织子握着扫把的手微微收紧。“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佐藤的女孩。她说她被一个魔法少女救过,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女人顿了顿,“她说这里有一个会照顾人的人。”
美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女人微微鞠躬,迈过门槛。经过美织子身边时,怀里的婴儿忽然醒了,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女人立刻低下头,轻轻摇晃着手臂,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婴儿很快又安静下来,小拳头攥着她的毛衣领口,再次沉沉睡去。
美织子看着她做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你叫什么名字?”
“佐仓千绘。”女人抬起头,“这是我的孩子。叫小雪。”
美织子看着那个婴儿——粉红色的脸蛋,细细的睫毛,小嘴微微张开。看起来和普通的婴儿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了婴儿手腕上一个小小的印记,淡金色的,形状像一朵未开的花苞。
那是魔力的痕迹。
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身上已经有了魔力。
“你的愿望是什么?”美织子问。
千绘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的额头。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想成为母亲。”她说,“我想要很多很多的孩子。一个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家。”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美织子看着她怀里那个由愿望诞生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她把千绘带进屋里,给她倒了热水,让她在榻榻米上坐下。千绘把孩子放在膝上,双手捧着水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疲惫的面容。
“你多大了?”美织子问。
“十九。”
“你的家人呢?”
千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在风里打着旋。
“我没有家人。”她说,“从来就没有。”
后来,在千绘住下来的第三天夜里,美织子才从她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千绘的母亲在她四岁时离开了家。
她父亲说母亲是跟别的男人跑了,但千绘后来从邻居的闲谈中拼凑出了另一个版本:母亲是被父亲打跑的。一次次的酗酒,一次次的拳脚,一次次的道歉和变本加厉。终于有一天深夜,母亲把她哄睡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再也没有回来。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千绘说,声音很平静,“我不记得那是我的眼泪还是她的。”
母亲走后的日子变成了一种漫长的灰色。父亲不再打人了——因为没有可以打的人了。但他开始把她当成母亲的替代品来恨。不是打她,而是无视她。不跟她说话,不看她,不碰她。她在那栋破旧的公寓里独自长大,像是墙角长出的霉菌,存在,但没有任何人在意。
十五岁那年,父亲喝醉后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到了后脑。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千绘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接近于解脱的情绪。
然后是无尽的空白。
她从那栋公寓搬出来,辗转于各种廉价的出租屋和打工场所。便利店收银员、洗碗工、工厂流水线。她没有哭过,也没有笑过。她只是活着,像一颗没有土壤的种子,悬浮在真空里,既不生长也不枯萎。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男人。
“不是什么好人。”千绘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那时候我不在乎。我只想被什么人需要。想听别人叫我的名字,想吃别人做的饭,想在被窝里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男人在三个月后消失了,留下一封信和三万日元。信上只有两行字:对不起,我不配。孩子的事你自己决定吧。
千绘在那间只有六叠大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她把那三万日元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纸币边缘都起了毛边。窗外从黑变灰再变白,她看着天色变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就会有人需要我了。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
天完全亮的时候,孵化者出现在窗台上。白色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想要孩子吗?”孵化者问,声音像冰水一样清澈。
“想。”
“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数量。任何样貌。他们会爱你,需要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千绘看着那只白色的生物,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是她在父亲死后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像是裂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
“代价呢?”
“成为魔法少女。”
“会死吗?”
“可能会。”
“可能会变成魔女吗?”
孵化者的耳朵动了动。“你知道得不少。”
“我在便利店里遇到过魔法少女。她告诉我的。”千绘说,“她说每一个魔女都曾经是魔法少女。魔法少女杀死魔女,然后在某一天变成新的魔女。一个循环。”
“那你还要许愿吗?”
千绘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把手放在上面时,掌心却感觉到了某种不存在的温度。
“要。”她说。
愿望许下的那一刻,她的腹部剧烈地疼痛起来。不是分娩的疼痛——她从未分娩过——而是某种更奇异的、更根本的疼痛,像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分裂重组。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汗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自己的哭声。
一个婴儿躺在她面前的榻榻米上,皱巴巴的,裹着一层淡淡的光。脐带连着婴儿的肚脐,另一头连着她的手掌。她颤抖着伸手去触碰那条脐带,指尖刚一碰到,脐带就化作光点消散了。
婴儿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女孩。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千绘的一样。
“小雪。”她轻声说,“你叫小雪。”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愿望诞生的第一个奇迹。
“后来呢?”味麻音问。
她和美织子坐在檐廊下。春末的风很暖和,庭院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美织子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株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南天竹上。
“后来千绘又生了四个。”美织子说,“每一次都不是真正的‘分娩’,而是愿望的力量让生命凭空诞生。那些孩子成长得非常快。小雪在半年内就长到了普通孩子七八岁的模样。智力和体能都远超同龄人,魔力更是强大得惊人。”
“她们都成了魔法少女?”
“嗯。每一个。孵化者不会放过这种天赋异禀的孩子。小雪是第一个许愿的。愿望是‘像鸟一样自由地飞翔’。她得到了一双翅膀,能飞到任何地方。”
美织子停了一下。
“她飞遍了整个日本。从北海道的雪原到冲绳的珊瑚礁。每次回来都会给千绘带各地的特产,讲各地的见闻。她说,妈妈,这个世界好大啊。等我们都自由了,我带你去看。”
“然后呢?”
美织子把茶杯放在廊下。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她飞得太高了。看到了太多。”
“什么意思?”
“你知道魔法少女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吗?”美织子转过头看着味麻音,“我们的灵魂不在身体里。灵魂被抽出来,变成了那颗宝石。身体只是容器。只要宝石没事,多重的伤都能恢复。这听起来很方便,但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味麻音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灵魂宝石。淡青色的光芒微微跳动着,那是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全部存在。而她的身体——这具坐在檐廊下晒着太阳的身体——只是一个壳。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小雪是在一次战斗中发现的。”美织子继续道,“她受了很重的伤,身体被使魔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几秒钟后伤口就愈合了。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皮肤,忽然意识到——”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
“对。”美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恐怖。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知道那是自己,但你感觉不到自己是存在的。你的灵魂被攥在手心里,隔着一层宝石,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你触摸不到自己。”
“所以小雪绝望了?”
“不是立刻。她挣扎了很长时间。她试图用各种方法确认自己的存在——飞到更高的地方,受更重的伤,把自己逼到极限。但每一次,身体都会愈合。每一次,灵魂宝石都在手心里安然无恙地发光。她发现自己死不了。也活不了。”
一阵风吹过庭院,山茶花瓣纷纷落下,红色的,一朵一朵坠在青苔上。
“后来有一天,她回到家,抱着千绘哭了很久。她说,妈妈,我找不到自己在哪里。千绘抱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抱着。然后小雪从她怀里抬起头,笑了笑。”
美织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说,妈妈,我可能要先走了。千绘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小雪的灵魂宝石在她面前碎裂了。”
“碎裂了?”
“不是被击中。是自己碎裂的。从内部。”美织子说,“诅咒积累到了极限,灵魂宝石不堪重负,就在千绘的怀里,裂成了碎片。”
味麻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小雪就……”
“变成了魔女。”美织子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把杯子放下,“鸟之魔女。结界里是一只被锁在黄金笼子里的杜鹃鸟。永远在唱歌,永远飞不出去。她的歌声会让听到的人陷入深沉的忧郁,自愿走向她的笼子里,成为新的羽毛。”
檐廊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南天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千绘亲手解决的?”味麻音问。
“嗯。我们一起。”美织子说,“在结界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唱歌。看到千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
美织子的声音微微发抖。
“她说,妈妈,笼子好小啊。”
千绘是抱着小雪的悲叹之种走出结界的。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在沼泽里跋涉。美织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单薄极了,肩胛骨几乎要刺穿毛衣凸出来。但她没有哭。从结界出来到回到宅子,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小雪的悲叹之种放在神龛上,点燃一支线香,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美织子推开千绘的房门时,发现她抱着一个新的婴儿,正在喂奶。
婴儿和刚出生的小雪长得一模一样。
“愿望的循环。”美织子说,“一旦失去了孩子,愿望就会自动触发,再次产生新的生命。这是愿望本身的机制,千绘无法控制。她甚至不需要主动使用魔力,身体就会自己——”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不断生。不断失去。再生。再失去。”
味麻音的手指微微发凉。
“后来呢?”
“第二个孩子叫小雨。千绘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那天下着小雨。”美织子说,“小雨和姐姐一样,成长得很快。她的愿望是‘治愈一切伤痛’。她成为了一个治疗型的魔法少女,能用魔力治愈任何伤口。”
“她变成魔女了吗?”
美织子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来得及变成魔女。她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救另一个魔法少女,消耗了全部的魔力。灵魂宝石当场碎裂。没有魔女化,只是变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
味麻音胸口发紧。
“小雨死后,千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我在门外能听到婴儿的哭声——不是一个,是两个。她一次生下了两个孩子。第三个叫小空,第四个叫小海。她们是双胞胎。”
“都……”
“都死了。”美织子的声音变得很机械,像是在背诵一份名单,“小空的愿望是‘拥有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睛’。她在发现孵化者与魔法少女系统的真相后,试图将真相传播出去,结果被其他魔法少女视为背叛者。在争执中,她的灵魂宝石被误伤击碎。魔女化后,被讨伐。”
“小海的愿望是‘让所有人都能和睦相处’。她的能力是调解纠纷、平息愤怒。但她在一次大规模的魔女讨伐战中,耗尽了魔力,死于灵魂宝石碎裂。”
“千绘继续生。第五个孩子叫小星。许下的愿望是‘成为最亮的星星’。她的魔力非常强大,是千绘所有孩子里天赋最高的一人。她——”
美织子停住了。
“她怎么了?”
“她还活着。”美织子说,“至少……目前还活着。”
味麻音愣住了。
“你是说,千绘的孩子们,还有一个活着?”
“嗯。小星。”美织子说,“她今年应该是……九岁还是十岁?外表看起来已经像十五六岁的样子了。她住在隔壁城市,偶尔会回来看千绘。但最近半年,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
美织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神龛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很旧了,盖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她把盒子放在味麻音面前,打开。
里面是四枚悲叹之种。
每一枚都是深黑色的,但里面的微光颜色各不相同。第一枚透着淡淡的蓝色,像是被囚禁的天空。第二枚是浅绿色的,带着治愈的温度。第三枚是透明的,却隐隐反射着真理的冷光。第四枚是柔和的粉色,像是被遗忘的和解。
小雪。小雨。小空。小海。
四个孩子的悲叹之种,安静地躺在木盒子里,并排摆放着,整整齐齐。
“你留着这些?”味麻音的声音沙哑了。
“千绘让我保管的。”美织子说,“她说,放在她那里的话,她会忍不住每天看着它们。但她又舍不得扔掉。所以交给我。”
美织子把木盒子盖上,盖子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味麻音摇摇头。
“千绘还在生。”美织子说,“小星之后,她又生了两个孩子。第六个叫小月,第七个叫小花。小月许的愿望是‘保护姐姐’。她一直在小星身边,做她的盾牌。小花还小,才两岁,还没有许愿。但是……”
“但是什么?”
“小月最近一次来看千绘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和当初小雪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美织子把木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千绘已经失去了五个孩子。如果小星和小月也——”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檐廊外忽然暗了下来。一朵云遮住了太阳,庭院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味麻音抬头看着云层,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小星还活着。她现在在哪里?”
“隔壁城市。”美织子说,“听说她最近加了一个魔法少女的小队。有好几个人,一起行动总比单独战斗安全。”
“那千绘呢?”
“千绘?”美织子转过来,“她现在应该和平时一样——去超市买奶粉了。小花还小,虽然是愿望诞生的孩子,但身体和普通婴儿差不多,需要奶粉和尿布。”
就在这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美织子——我回来了——奶粉在打折,我多买了两罐——”
千绘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快,和刚才美织子口中的那个千绘判若两人。
美织子站了起来。
“千绘。”她说,“有人想见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纸门被推开了。
佐仓千绘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连衣裙,外面套着围裙,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罐奶粉和一袋尿布。她的头发还是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看起来很年轻,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生”过七个孩子的女人。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大约一岁左右,正在用手指抓着千绘的头发玩。婴儿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千绘一模一样。手腕上有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和前几个孩子一样的花苞形状。
小花。
第八个孩子。
“你好。”味麻音站起来,微微鞠躬,“我是味麻音。”
千绘眨眨眼,看了看味麻音,又看了看美织子。然后她笑了——一个开朗的、温和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新人?”她问美织子。
“嗯。来了一个多月了。”
“又来了一个啊。你这里快变成收容所了。”千绘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无数遍。
“她叫小花。”千绘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花的全名是佐仓花,因为她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花正好开了。你看,她的眼睫毛好长,以后一定是个美人。”
味麻音看着那个婴儿。婴儿正盯着她看,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她的小手从千绘的头发里伸出来,朝着味麻音的方向抓了抓。
“她喜欢你。”千绘笑了,“小花,叫姐姐。”
婴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话。
味麻音忽然觉得胸口很难受。
她知道这个婴儿的未来是什么。知道她会以常人数倍的速度成长,知道她会拥有超凡的魔力,知道她会被孵化者选中,知道她会许下一个愿望,知道她会在战斗和绝望中一点点磨损灵魂,直到——
直到灵魂宝石碎裂。
直到躺在木盒子里,和四个姐姐一样,变成一枚安静的悲叹之种。
千绘知不知道?
“来,给你抱抱。”千绘站起来,把小花递向味麻音,“别紧张,托住她的头和屁股就好。”
味麻音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婴儿。
婴儿比想象中更轻。小小的身体散发着奶香和婴儿特有的那股温热的味道。味麻音低头看着小花的脸——细软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眼睫毛确实很长,小小的手指抓住了味麻音的衣领,拽着不放手。
那一刻,味麻音忽然理解了千绘。
理解了为什么在失去第一个孩子之后还会生第二个。为什么在失去四个孩子之后还在生。
因为当你抱着一个婴儿的时候,你会忘记所有的绝望。忘记灵魂宝石,忘记魔女,忘记这个世界的残酷。你只会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觉得一切都值得。
哪怕那种“值得”只是一种幻觉。
哪怕那种幻觉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
“怎么样?很可爱吧?”千绘凑过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花的脸颊。小花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像是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很可爱。”味麻音说。
千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到桌边,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她把奶粉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罐一罐放好,拆开尿布的包装,把湿巾、奶瓶、替换衣物都分类叠整齐。她的动作很熟练,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美织子。”千绘一边整理一边说,“小雪最近有消息吗?”
空气忽然凝固了。
味麻音抱着小花的手指僵住了。
美织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千绘没有察觉。她继续整理着婴儿用品,把奶粉罐摞好,用便签写上日期,贴在罐子上。她的表情是自然而平静的,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小雪那孩子,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了。带了北海道的牛奶糖给我。也不知道她现在飞到哪里去了。”千绘抬起头,看着美织子,“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出任务吗?有没有见到她?”
美织子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瓷器碰到木桌,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千绘。”她说,“小雪她……”
“嗯?”千绘歪了歪头。
“小雪已经不在了。”
千绘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歪着头,看着美织子,像是在理解什么很难的词汇。
“不在了?”
“对。已经两个月了。”
千绘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神龛的方向——那里的抽屉里,木盒子中,放着四枚悲叹之种。第一枚,透着淡淡的蓝色,被囚禁的天空的颜色。
小雪。
“哦。”千绘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是啊。小雪不在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婴儿用品。把奶粉罐摞好,把标签对齐,把尿布码整齐。动作依然熟练,依然专注,依然一丝不苟。
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很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碰触到奶粉罐边缘时,发出细微的嗒嗒嗒嗒的声音。她把手缩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
“两个月前。”千绘说,声音依然是平静的,“那就是五月。五月的哪一天?”
“五月十七日。”
“五月十七日……”千绘重复了一遍,“那天我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回想。
“那天我在给小花洗澡。天气很暖,我把小澡盆放在院子里,放了一点点沐浴露,吹了很多泡泡。小花很怕水,一开始一直哭,后来我把小鸭子玩具放在澡盆里,她就不哭了,一直追着鸭子拍水……”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
“她在笑。咯咯咯地笑。水花溅了我一身。”
千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小雪死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笑着给小花洗澡。”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味麻音感觉到怀里的小花动了一下,小手抓了抓空气,然后再次陷入沉睡。
美织子站起来,走到千绘身边,蹲下身。她想说什么,但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音。
千绘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又来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又来了。”
美织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千绘,不要——”
但千绘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腹部,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是淡金色的,和她手腕上的印记颜色一模一样。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是一颗小太阳在她腹中燃烧。
千绘张开了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榻米上。
然后,在光芒中,一个婴儿出现了。
小小的,皱巴巴的,身上带着淡金色的光点,脐带连着千绘的掌心。千绘颤抖着伸出手,掐断了那条光做的脐带。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第九个孩子。
“对不起。”千绘把婴儿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停下来。我控制不了。它会自己发生。只要上一个孩子死了,下一个就会自己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它不听我的。”
美织子走过去,把千绘连带着婴儿一起抱在怀里。
千绘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压抑而嘶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很久很久。
“我记不清小雪的脸了。”千绘在哭声中断续地说,“我已经记不清小雪的脸了。我有七个孩子,不对,现在是九个,但我记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脸。我只记得奶瓶要消毒,尿布要买什么牌子,奶粉要冲多少毫升。我每天都在照顾孩子,但我已经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了。”
“每一个孩子死的时候,我都很痛。但那种痛越来越短。小雪死的时候我痛了三天。小雨死的时候我痛了一天。小空和小海死的时候我痛了几个小时。小月到现在还没死,但我知道她快死了。我每天看着她,我知道她眼睛里的光在消失。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害怕。”
“我害怕下一个孩子的死亡不会让我痛了。”
“我害怕有一天我抱着死去的孩子,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害怕我变成一个真正的母亲。”
“一个只负责生孩子,却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的母亲。”
美织子紧紧抱着千绘,什么也没说。她的手指收紧,深深地陷入千绘的毛衣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味麻音看见她的眼眶在发红。
味麻音抱着沉睡的小花,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起“母亲魔女”的结界——由枯枝和破碎摇篮构成的巨大鸟巢,数不清的苍白的蛋。
那些蛋里是什么?
是千绘失去的孩子,还是她将要有、却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
她在永远地孵化,永远地失去,永远无法解脱。
味麻音忽然明白了。
美织子说过,每一个魔女都曾经是魔法少女。魔法少女在绝望中变成魔女,而魔女是被扭曲的愿望本身。
千绘的愿望是“成为母亲”。
所以她变成的魔女,会是一个永恒的母亲。在永恒的鸟巢里,永恒地孵化着永远不会孵出的蛋。她永远在寻找孩子,永远在失去孩子,永远在那个无法打破的循环里,一遍遍地重复着怀孕、生产、失去的全过程。
那是她愿望的终极形态。
是她对自己许下的诅咒。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庭院里的南天竹在晚风中摇晃着,叶片反射着最后一缕暮光。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又一声。
婴儿的啼哭从千绘怀里传来。
第九个孩子。
还活着。
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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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味麻音做了个梦。
梦里有九个女孩站在她面前,穿着不同颜色的裙子,梳着不同的发型。她们手牵着手,站成一排,从高到矮,从大到小。最大的看起来十六七岁,最小的还站不稳,摇摇晃晃地抱着姐姐的腿。
“你是妈妈的新朋友吗?”最大的那个女孩问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千绘一模一样。
“是。”
“妈妈还好吗?”
“她——”
“我知道。”女孩笑了,“她一定又在哭了。每次我们死了,她都会哭。但我们没办法啊。我们是愿望变的。愿望总会落空,我们总会消失。她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的。”第二个女孩重复道。
“但她还是在生。”第三个说。
“因为她停不下来。”第四个说。
“愿望变成了诅咒。”第五个说。
“我们变成了诅咒。”第六个说。
“但妈妈不知道。”第七个说,“她以为我们只是孩子。她不知道我们是愿望的尸体。每一个愿望从许下的那一刻就在腐烂,等到我们长大,腐烂就蔓延到表面。然后我们就会死。”
“就会变成魔女。”第八个说。
“就会变成蛋。”第九个说,她还很小,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说的话却让人后脊发凉,“好多好多的蛋。在好大好大的鸟巢里。”
最大的那个女孩松开妹妹们的手,朝味麻音走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在梦的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叫音姐姐对吧?”她说,“妈妈叫你音酱。你抱过小花了,小花很喜欢你。”
味麻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问出了一句话:“你是小雪吗?”
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漂亮极了,像是冬天里融化的第一片雪花。
“我是小雪。”她说,“也是小雨,也是小空,也是小海。我们是愿望生的,愿望没有边界。我们既是彼此,也是自己。我们唯一共同的愿望是——”
所有九个女孩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希望妈妈能停下来。”
然后梦碎了。
味麻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二楼客房的被窝里,窗外已经微微发亮。能听到早起的鸟鸣,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以及——走廊里传来的细微响动。
她穿上衣服,推开纸门。
走廊的尽头,千绘的房间门开着。橘黄色的灯光漏出来,照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味麻音轻轻地走过去,站在门外向里看。
千绘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婴儿用品——奶粉罐、尿布、湿巾、小衣服。她正抱着第九个孩子喂奶。婴儿一边吸吮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小拳头攥着千绘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千绘低着头,看着婴儿的脸。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湖水。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母亲看着孩子时会露出的、天然的爱怜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眼泪模糊的光,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扇熄灭了的灯,一个拧紧了的水龙头,一口已经干涸的井。
她抬起头,看见了味麻音。
“早上好。”千绘微笑着说,声音轻快而自然,“你看,这是第九个孩子。还没取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味麻音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分不清了。
分不清这是母亲,还是未来的魔女。
分不清那个笑容是爱的残余,还是绝望前最后的回光。
分不清那些奶粉罐和尿布——是为新生的婴儿准备的,还是为鸟巢里那些永远不会孵化的蛋。
“叫小九吧。”味麻音听见自己说。
“小九……好名字。”千绘低头看着婴儿,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婴儿的鼻子,“小九,你叫小九哦。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不要像姐姐们一样……”
她的声音哽住了。但她马上又挤出笑容,继续说下去。
“不要像姐姐们一样让妈妈担心。”
窗外,朝阳已经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越过围墙,洒在庭院里。山茶花在晨光中红得耀眼,南天竹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反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循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