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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界
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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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麻音住进了那栋和式大宅。
说是“住进”,其实并不准确。她仍然每天回自己的家——那栋堆满旧书的老宅,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天花板漏下的光线里睡觉。但她每天放学后都会绕很远的路,坐反方向的电车,穿过那条种满山茶花的住宅区街道,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美织子总是在家。
有时候在院子里浇花,有时候在厨房煮东西,有时候就坐在檐廊下发呆。听到推门的声音,她会转过头来,微微笑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掠过的影子,但味麻音知道那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
“你没必要每天都来。”美织子有一次说,一边把切好的西瓜端到檐廊上。
“我想来。”
“你家离这里很远吧?电车要坐四十分钟。”
“没关系。”
美织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西瓜递过来,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夏天的午后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廊下的石头上。
“今天有什么要教我的?”味麻音问。
美织子想了想。“你今天想学什么?”
“你会的都行。”
美织子放下西瓜皮,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几分钟,她抱着一叠资料回来了——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的笔记、剪报,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旧的册子。
“魔女的结界。”她把资料在檐廊上摊开,“你要先了解这个。”
味麻音凑过去看。
手绘地图上标注着这座城市里各个魔女结界出现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有日期、时间、以及简短的描述。字迹很工整,看得出是花了大量时间整理的。
“结界是魔女创造的异空间。”美织子说,“魔女平时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而是躲在结界中。她们会通过使魔在现实世界里散播诅咒。被诅咒的人会变得消沉、易怒、甚至有自杀倾向。这就是为什么新闻上总是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跳楼和失踪。”
她指着一处标注。
“结界通常附着在某种现实场所上。废弃的工厂、深夜的天桥、学校的厕所、医院的太平间。入口很隐蔽,普通人是看不到的。但我们能感觉到。”
“怎么感觉?”
美织子想了想,然后握住味麻音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里。”她说,“当你靠近结界入口的时候,灵魂宝石会微微发热。频率会变快,像是有另一颗心脏在远处跳动着。你能感觉到吗?”
味麻音闭上眼睛。隔着薄薄的夏衣,她能感受到美织子的体温,还有她心脏平稳的跳动。她的灵魂宝石在手指上微微发光,淡青色的光芒很温和,像是一盏小夜灯。
“现在感觉不到。”她诚实地说。
“那就试试看。”美织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个新出现的结界。不是很强的魔女,适合新手练习。”
“现在?”
“你不是想学吗?”美织子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魔法少女不是纸上谈兵就能活下去的。你迟早要面对魔女。与其等到被卷进去,不如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去面对。”
味麻音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但此刻,深井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某种更锐利的、类似于刀锋反射的光芒。
“好。”味麻音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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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的入口在一座废弃的儿童公园里。
公园已经很旧了。秋千的锁链锈迹斑斑,滑梯上落满了枯叶,沙坑里长出了野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园中央的一座大型游乐设施——一个城堡形状的攀爬架。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架,几个塔楼的尖顶已经歪了,像是随时会倒塌。
“小心脚下。”美织子走在前面,绕过散落的砖块和破碎的玻璃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在废弃的公园里投下昏黄的光圈。味麻音跟在美织子后面,手指上的灵魂宝石开始微微发热。
“感觉到了吗?”
“嗯。”味麻音低头看着灵魂宝石。淡青色的光芒变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跳动的频率也在加快。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
“在城堡那里。”美织子停下脚步,指着攀爬架城堡的入口——一个拱形的门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准备好了吗?”
味麻音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美织子伸出手。她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枚深蓝色的灵魂宝石,光芒如海水般深沉。她握住宝石,闭上眼睛,然后猛地挥出手臂。
空气震动了。
拱门里的黑暗开始扭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稳定——
然后,裂开了。
味麻音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门洞不再是门洞,而是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带着一个圆形的黄铜把手。灯光从不知何处照下来,明亮而冰冷,像是医院的走廊。
“进去了。”美织子握住味麻音的手腕,拉着她走进了那道裂口。
身后的现实世界在她们进入的瞬间闭合了。味麻音回头看去,只看到一堵白色的墙。
她们已经在结界里了。
“记住。”美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魔女的结界都是不一样的。结界是魔女内心世界的具象化。你能从结界的样子判断出魔女的类型和性质。比如这个——”
她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门。
“这是一个‘选择’的魔女。你看这些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选择。做错选择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这是魔女曾经作为人类时内心挣扎的映射。”
“曾经作为人类时……”
“对。每一个魔女,都曾经是一个魔法少女。”
美织子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味麻音注意到她握着灵魂宝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走吧。”美织子说,“跟紧我,不要碰任何一扇门。”
她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着,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她们一起走。味麻音跟在美织子身后半步的位置,灵魂宝石持续发热,提醒着她危险正在靠近。
一扇门忽然自行打开了。
美织子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臂挡在味麻音身前。
门后面是一间教室。
正常大小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树影。教室里坐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双马尾,正在写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作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外。
“姐姐。”她说,“你觉得哪一个是对的?”
小女孩把作业本举起来。本子上画着两个选项。一个写着“跟妈妈走”,一个写着“跟爸爸走”。
美织子没有说话。
小女孩歪了歪头,表情天真而无辜。但她的眼睛不对——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挣扎。
“姐姐?”她又问了一遍,“哪一个是对的?”
美织子的手在发抖。
“不要回答。”她对味麻音说,声音很低很低,“千万不要回答。”
她拉着味麻音快步走过那扇门。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小女孩的笑声。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后背发凉。
“那是什么?”味麻音问。
“使魔。”美织子说,脚步不停,“魔女的手下。它们会模仿人类,引诱你做出错误的选择。一旦你回应了它们——”
她停顿了一下。
“你就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走廊忽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门,比其他所有的门都大。门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无数分叉的道路,从一点向外扩散,然后在某处交缠,再继续向外扩散。每一条道路的尽头都是一个问号。
“到了。”美织子站定,“魔女就在这扇门后面。”
她转过身看着味麻音。
“听着。这是你的第一次战斗。我不会出手,除非你真的到了生死关头。明白吗?”
味麻音点点头。
“灵魂宝石就是你的武器。握住它,感受它的力量。你的能力是什么?”
“回声定位。还有……共鸣增幅。”
“好。那就在实战中试试看。”美织子把手放在黑色的大门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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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没有墙壁——或者说,墙壁就是无数面镜子。镜子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顶,每一面镜子里都反射着她们的身影。只是,每一面镜子里的影像都不一样。
有的镜子里,味麻音在哭。
有的镜子里,她在笑。
有的镜子里,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有的镜子里,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面目模糊,身形扭曲。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魔女。
魔女的外形像是一个巨大的天平。天平的两端各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偶,一个穿着白裙,一个穿着黑裙。天平不断地左□□斜,每倾斜一次,镜子里就会切换出不同的影像。
天平的中央,有一颗黑色的宝石。那是悲叹之种的核心。
“这就是魔女。”味麻音喃喃自语。
她感觉到灵魂宝石在剧烈地发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像是整个身体都被绷紧了的弦。
“判断它的攻击模式。”美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平的每一次倾斜都代表一次攻击。白裙的人偶制造幻象,黑裙的人偶造成实质伤害。你要找到平衡的瞬间发动攻击。在它向一侧倾斜到极限时,会有短暂几秒的停顿。那就是你的机会。”
味麻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灵魂宝石。
淡青色的光芒忽然大盛。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校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战斗服——主体是深青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声波状的纹路。手臂上套着银白色的护腕,靴子是同样的银白色,踩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饰:一对像是音叉形状的耳坠,在移动时会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变身完成了。
“音叉?”美织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的武器形态是……声音?”
味麻音抬起右手。灵魂宝石从戒指形态变成了一柄短杖,杖头是一枚圆形的宝石,杖身刻满了声波纹路。
她闭上眼睛。
回声定位。
一种奇异的感知充满了她的意识。她能“看见”整个房间——不,比看见更精确。她能感知到每一个物体的位置、形状、运动轨迹。她能感知到空气的流动,感知到温度的变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镜子里影像的“真伪”。
“白裙人偶制造的幻象是无声的。”她睁开眼睛,“真正的攻击会带着轻微的震动。”
“很好。”美织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骄傲,“你比我想象的快。”
天平忽然开始猛烈地倾斜。
白裙人偶的一侧重重沉下,几乎触到了镜面。
房间里所有的镜子同时亮了起来。每一面镜子里都出现了同一个人——
江田美织子。
无数个美织子从镜子里走出来,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迈着一样的步伐,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她们朝味麻音走过来,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她。
“来,”所有的美织子异口同声地说,“让我保护你。”
味麻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太像了。声音像,动作像,连微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有一个问题——
“你们没有心跳声。”她说。
她挥动短杖,杖头的宝石发出尖锐的音波。音波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击中了那些幻象。幻象在音波中碎裂成无数碎片,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但碎片的背后,新的幻象又出现了。
这次是祖父母。
祖父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祖母在院子里晾衣服。祖父抬起头,朝她微笑。“小音,过来,爷爷教你认妖怪。”祖母招手,“今天的太阳很好,帮奶奶收被子。”
味麻音咬了咬嘴唇。
这些都是她记忆里的画面。魔女从她的记忆里读取了这些,然后把它们变成了武器。
“没用的。”她说。
她再次挥动短杖。音波击碎幻象。
但碎片重组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祖父、祖母、童年时住过的那栋房子、门前那棵柿子树、夏天的蝉鸣、冬天的雪——所有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父亲。
母亲。
他们站在门口,朝她伸出手。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因为味麻音已经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但他们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像是他们从未离开过。
“小音,”母亲说,“妈妈来接你了。”
“爸爸也是。”父亲说,“我们不会再丢下你了。”
味麻音握着短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他们不存在。而是因为——
她无法回答他们。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不知道是该恨他们,还是该想念他们。不知道是该跑过去拥抱他们,还是该转身逃走。
“音——”
身后传来美织子的声音。
“不要被幻象吞噬!用你的能力!判断真伪!”
味麻音猛地清醒过来。
回声定位。
她重新打开感知。瞬间,那些幻象的“虚假感”变得无比清晰。它们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它们是空洞的,像是被人画在纸上的图画,看起来再逼真,也只是平面上的墨迹。
“再见。”她低声说。
短杖挥动。这一次,她不只是击碎幻象,而是将所有力量注入音波,朝整个房间释放。
嗡——
一声悠长的共鸣,像是山谷里的回声。
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了。
碎片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然后像雨点般落下,在镜面上砸出无数道裂痕。幻象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原样——只有那个巨大的天平和那些破碎的镜子。
天平猛烈地向□□斜。
黑裙人偶的一侧触到了镜面。
味麻音的身体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空气从肺里被挤出来,视线短暂地黑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波攻击又来了——这次是从头顶砸下来的,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狠狠地按压着她。
“这是实质伤害!”美织子的声音,“躲开!”
味麻音滚向一侧。她刚才所在的位置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镜面碎片飞溅。
“在它倾斜到极限的时候——”美织子大声说。
天平再次倾斜。这一次向左侧。白裙人偶的一侧下降,新一轮幻象开始凝聚。
就是现在。
两端的倾斜交替之间,有短暂的零点几秒,天平是完全水平的。
味麻音冲了出去。
她在碎片上奔跑,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天平就在前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能看见人偶脸上的表情——白裙人偶在微笑,黑裙人偶在哭泣。一喜一悲,一轻一重,永远在两端拉扯。
永远无法平衡。
她跳了起来。
短杖在她手中变形,从一柄变成了无数柄。每一柄都悬浮在半空中,杖头的宝石对准了天平中央那颗黑色的宝石。
“共鸣。”
她轻声说。
所有短杖同时释放出音波。数十道音波在半空中交织,不再分散,而是彼此共鸣、增幅,最终汇聚成一道巨大而纯净的声浪。
声浪击中了天平的中央。
那颗黑色的宝石在音波中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迅速扩大,蔓延到整个宝石——
然后碎裂了。
天平轰然倒塌。黑白两个人偶从两端掉下来,落在碎片堆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魔女的身体消散了,结界开始崩塌。镜子、天平、那些无数的门——所有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像是一场快速播放的腐烂。
几秒钟后,一切都消失了。
味麻音站在废弃的儿童公园里。头顶是真正的天空,深蓝色的,挂着几颗星星。脚下是长满杂草的沙地。那个城堡形状的攀爬架还在那里,安静地矗立在月光下。
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悲叹之种。
它看起来像一颗黑色的宝石,但里面隐隐透出微光。那是魔女被消灭后留下的核心,可以用来净化魔法少女的灵魂宝石。
“第一次。”美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感觉怎么样?”
味麻音转过身。
美织子站在月光下,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个魔女……”味麻音低头看着手中的悲叹之种,“她曾经也是魔法少女?”
“是的。”
“她的愿望是什么?”
美织子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想要做出正确的选择。”她说,“你看她的结界。无数的门,每一扇代表一个选择。天平的两端,黑与白,永远无法平衡。她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定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父母离婚,或者别的什么。选择了某一方,就会失去另一方。”
她走到味麻音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枚悲叹之种,对着月光看着。
“这就是魔法少女的末路。”她的声音很轻,“许下一个愿望,为了这个愿望战斗。在战斗中消耗灵魂宝石,积累诅咒。然后总有一天——”
“会变成魔女。”
“对。”
美织子把悲叹之种还给味麻音。
“这个给你。用悲叹之种接触灵魂宝石,就能净化诅咒。你今天的消耗不大,但以后会慢慢增加的。记住,永远不要让灵魂宝石全黑。”
味麻音接过悲叹之种,触碰到了美织子的指尖。
她的手指很凉。
“你……”味麻音犹豫了一下,“你用过多少悲叹之种了?”
美织子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公园的出口走去。背影在月光下很单薄,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美织子?”
“很多。”美织子头也不回地说,“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风吹过废弃的公园,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味麻音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美织子说“保护所有的魔法少女”——但她保护过的那些魔法少女,现在都在哪里?
答案就在那枚悲叹之种里。
她握紧了悲叹之种,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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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宅时已经是深夜了。
美织子打开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味麻音跟在后面,看着她熟练地点燃灶火,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喝点热的。”美织子说,“战斗后身体容易着凉。”
味麻音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厨房很宽敞,应该是为多口之家设计的。但现在只有两个人。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味麻音问。
“火灾之后就一直一个人。”
“不孤单吗?”
美织子倒热水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她说。
她把杯子端过来,放在味麻音面前。热水冒着蒸汽,散发出淡淡的柚子香气。美织子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喝。
“这栋宅子,以前住过很多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火灾之后,我把还能用的东西搬到这里。然后遇见了孵化者,许了愿。后来我开始把遇到的魔法少女带回来。”
“她们住在这里?”
“嗯。二楼的房间,以前是空的。后来住满了。”美织子喝了一口热水,“最先来的叫佐仓千绘。她比我大两岁,许的愿望是‘成为母亲’。愿望的力量让她生下了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很特别,成长速度很快,而且天生就拥有强大的魔力。”
“孩子?”
“对。愿望诞生的孩子。不是正常出生的,而是凭空出现的。”美织子说,“千绘很爱他们。她的房间里总是很热闹,充满了孩子的笑声。我经常帮她照看孩子,她就会帮我做饭。那段时间,这栋房子很热闹。”
“后来呢?”
美织子沉默了很久。
杯子里的热气越来越淡。
“千绘的第一个孩子,在成为魔法少女后不久,变成了魔女。”
味麻音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孩子许的愿望是‘像鸟一样自由地飞翔’。但当她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摆脱魔法少女的命运时,绝望吞噬了她。千绘亲手解决了她的孩子。我和她一起。”
美织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味麻音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是第二个孩子。第三个。每一次,千绘都会在极度的悲伤后再次使用魔力,再次生下一个新的孩子。她没办法停下来。那个愿望就像一个诅咒,让她永远在失去和得到之间循环。直到——”
“她也变成了魔女?”
美织子点点头。
“母亲魔女。我们都这么叫她。她的结界是一个巨大的鸟巢,里面有数不清的蛋。那些蛋里都是她失去的孩子,也可能是新的孩子。她在永远地孵化,永远地失去,永远无法解脱。”
厨房里很安静。只听到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还有别的魔法少女吗?”味麻音问。
“有。”美织子说,“有一个叫‘羊’的女孩。她被一个偏远的村庄当作活祭品献祭给山神,在临死前被孵化者选中。她的愿望是‘让那些愚昧的人永远消失’。她的能力是吞噬他人的罪恶。”
“她变成魔女了吗?”
“变成了。羊之魔女。结界里是无尽的宴席,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血肉。她在变成魔女之前,被同伴背弃了。那些她保护过的人,最终把她当作了怪物。”
味麻音的手指微微发颤。
美织子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美织子的脸上。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还有‘笼’。千绘的第二个孩子。她的愿望是拥有一双能飞往任何地方的翅膀。但飞得越高,看到的真相就越残酷。最终她也变成了魔女,形态是一只被锁在黄金笼子里的鸟。永远在唱歌,永远飞不出去。”
“还有其他人吗?”
“有。很多。我记不清所有人的名字了。”美织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味麻音,“有些在战斗中死去。有些变成了魔女。有些被我解决了。”
“被你……”
“对。”美织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用这双手,亲手解决了那些我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人。她们的悲叹之种,现在还在我的抽屉里。我没法扔掉,因为那是她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转过身。
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让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味麻音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平静了。井水开始翻涌,从深处涌上来,带着某种看不见底的黑暗。
“你知道吗,音。”美织子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也会变成那样。”美织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味麻音的手,“我见过太多人了。太多魔法少女了。她们都很好,真的很好。但最后都……”
她的声音哽住了。
“所以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绝对不会。”
她握着味麻音的手很用力。不是温柔的力道,而是某种接近于箍制的力道,像是怕味麻音会凭空消失一样。
味麻音感觉到手腕上的疼痛,但她没有挣开。
“美织子——”
“你不会离开的,对吗?”美织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你说过的。你说会留在我身边,会回应我。你说过的。”
“我说过。”
美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力道一点一点撤去,只留下手腕上淡淡的红印。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应该这样的。”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背对着味麻音。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今晚你睡在这里吧。太晚了,电车已经停了。”
“好。”
“二楼的房间都空着。除了走廊尽头那间——那间是千绘以前住过的,里面可能还有一些东西。你随便选一间吧。”
“美织子。”
美织子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不会变成魔女。”味麻音说,“至少,不会在你之前。”
美织子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味麻音,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虫鸣吞没。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然后她走出了厨房。
味麻音独自坐在厨房里。面前的热水已经完全凉了。柚子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水龙头一滴一滴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印。
那不是一个拥抱会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个人,在绝望中抓住浮木时,才会用出的力道。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庭院里的竹筒积蓄了足够的水,缓缓倾斜,重重敲在石头上。咚的一声,水花四溅,在黑暗中溅开又落下。
一切都在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