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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空号 陆向阳是在 ...

  •   陆向阳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坐起来的。

      准确来说,他不是睡醒的。

      他是一夜没睡,硬熬到了天亮。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了一整晚的声音。

      院墙外,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由近到远;巷口碎石路上,轮胎碾过地面的颠簸声;还有那一阵很轻的沙沙声——是哥哥翻墙离开时,衣角擦过芒果树叶留下的动静。

      最后,他甚至听见了那三秒。

      摩托骑到巷子尽头时,哥哥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他整晚都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那三秒里,陆向阳几乎要冲出去。

      他想拉住哥哥,想抓着他的衣服问一句:“你到底要去哪?”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出去,只要喊住他哥,陆望南一定会留下。

      但哥哥既然选择在天亮前一个人离开,就说明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房间,落在床头。

      那里压着一张纸条。

      一只铁皮青蛙压在上面。

      纸条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陆向阳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哥哥的字。

      歪歪扭扭,没什么规矩。

      尤其那个“找”字,最后一笔故意往上一挑,像一根小钩子。

      和他哥一样。

      做什么事都吊儿郎当,连离开都要留下这么一句让人生气的话。

      陆向阳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叠钱。

      有整齐的百元钞,也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面额从十块到五块都有。

      全部被仔细整理过。

      像是有人坐在那里,一张一张数了很久。

      陆向阳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愤怒。

      “你什么意思……”

      他低声骂了一句。

      把所有钱留下,然后一句话不说就走。

      他哥这是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砰!”

      信封被狠狠摔在床上。

      陆向阳光着脚冲出了房间。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院子里的芒果树下,也没人。

      石桌上只剩下一壶凉透的茶,两个倒扣的搪瓷碗。

      那是昨晚他们喝茶留下的。

      陆向阳冲出院门。

      冰凉的青石板贴在脚底,寒意一路往上钻。

      他顾不上疼。

      巷子口,隔壁傣族阿婆正坐在那里择菜。

      看到他光着脚跑出来,老人愣了一下。

      “向阳?”

      “阿婆,我哥呢?”

      陆向阳声音发紧。

      “你看到我哥了吗?”

      阿婆看着他,叹了口气。

      “走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走的。”

      “背了个包,骑着那辆破摩托往镇外去了。”

      老人停了一下,又笑了一声。

      “我喊了他一句。”

      “他回头冲我笑。”

      “那个笑啊,跟他小时候偷我家芒果,被我抓住时候一模一样。”

      “鬼精鬼精的。”

      陆向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阿婆看着他,轻声问:

      “他没告诉你?”

      陆向阳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回屋里。

      拿起手机。

      拨号。

      电话接通前,他甚至还抱着一点希望。

      可下一秒。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向阳愣住。

      他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空号。

      第三遍。

      依旧如此。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哥哥留下的痕迹。

      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

      父亲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像是在看着他们兄弟两个。

      玄关处摆着哥哥的拖鞋。

      一只朝前,一只歪在旁边。

      这是他哥永远改不了的小习惯。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紫菜蛋花汤。

      哥哥走之前煮好的。

      怕他醒来以后没人管。

      钱留下了。

      房子留下了。

      铺子留下了。

      甚至连一锅冷掉的汤都留下了。

      可他把自己带走了。

      陆向阳慢慢拉开抽屉。

      拿出了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几个字依旧清晰。

      孟怀远有问题。

      但我没有证据。

      如果我死了,查他。

      陆向阳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突然想起父亲死前,在矿洞入口留下的那个血字。

      “望。”

      又想起哥哥留下的那张纸条。

      “别找我。”

      两个男人。

      两种方式。

      一个用血提醒他。

      一个用笔推开他。

      可他们想保护他的心,是一样的。

      陆向阳合上笔记本。

      穿上外套。

      换上那双鞋底还沾着蛇盘山红泥的解放鞋。

      他没有再打电话。

      也没有再问任何人。

      他骑上父亲留下的旧自行车,朝玉石市场赶去。

      南记玉石铺的卷帘门紧闭。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暂停营业,归期未定。

      字迹是陆望南的。

      旁边铺子的老陈探出头。

      看到陆向阳,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向阳。”

      “你哥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递过去一串钥匙。

      “他说铺子交给你看。”

      “还说他就是出去办点事,让你别担心。”

      陆向阳接过钥匙。

      金属很凉。

      他却攥得很紧。

      钥匙齿硌进掌心,留下淡淡的红印。

      他没有问哥哥去哪。

      也没有追问老陈知道多少。

      只是把钥匙收进口袋,把那张纸折好。

      然后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老宅。

      下午。

      陆向阳去了父亲的墓地。

      墓碑前,放着一束陌生的花。

      不是他放的。

      也不是老周放的。

      那是蛇盘山才有的野花。

      白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紫。

      他蹲下来拿起花。

      花茎断口还很新鲜。

      有人刚摘下来不久。

      陆向阳看着那束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花重新放回墓碑前。

      然后站直身体。

      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爸。”

      “哥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风吹过墓地。

      没有回答。

      陆向阳低下头。

      “我很生气。”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然后一个人走。”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随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他重新站起来。

      戴上警帽。

      眼神变了。

      从这一刻开始。

      这个家里,能站在明面上的人,只剩他一个。

      父亲留下的笔记。

      哥哥留下的钥匙。

      还有他即将穿上的警服。

      这些东西,都会成为他的路。

      他要查清楚孟怀远。

      要找到哥哥走向的方向。

      也要替父亲完成那个没完成的任务。

      巷子外。

      勐朗镇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

      界河上的渡船响起第一声汽笛。

      那声音穿过薄雾,传遍整个小镇。

      像是在提醒那些还沉睡的人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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