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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断尾 勐朗入冬后 ...

  •   勐朗入冬后的夜,总带着一股刺骨的冷。

      界河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第二天清晨,老陈出门倒水,一脚踩下去,冰面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那一刻,整个竹竿巷安静得不像话。

      连平日里趴在墙角晒太阳的野狗,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夹着尾巴缩回了屋檐底下。

      巡逻队的手电光从巷口扫过,晃眼的白光落在青砖墙上,却莫名显得比往常暗了几分。

      这一夜,陆望南知道,自己该走了。

      缉毒大队办公室里,他坐了一整个下午。

      该交接的资料,一份份整理归档。

      该销毁的东西,一页页烧成灰。

      那些不能留下的痕迹,他亲手处理干净,像是在一点点抹掉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桌角放着父亲留下的旧警棍。

      他拿起来,用布擦了一遍。

      又擦了一遍。

      直到那根老旧的木柄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泽,他才停下动作。

      这根警棍陪了父亲半辈子。

      现在,也该陪他走最后一段路了。

      黄昏时分。

      陆望南骑上那辆没有牌照的旧摩托,最后一次穿过勐朗镇的街道。

      街边的小摊已经收了。

      熟悉的老店关了门。

      那些曾经每天经过的地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老宅的灯已经熄了。

      他把摩托停在巷口,没有进去。

      只是隔着院墙,安静地看着那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很久以后,他才翻过那堵矮墙。

      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做过无数次。

      墙角哪里有裂缝,哪块砖可以落脚,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今天,他翻得特别慢。

      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推开房门时,门轴依旧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陆望南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足足等了十几秒。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没有醒。

      陆向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睡觉不老实,被子踢到一边,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乱糟糟的脑袋。

      床头还摆着那只铁皮青蛙。

      旁边是那个旧得掉漆的变形金刚文具盒。

      青蛙早就拧不响了。

      文具盒上的图案,也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可陆向阳一直没舍得丢。

      借着窗外的月光,陆望南看着弟弟。

      比起上次回来,这小子又瘦了。

      脸上的少年气少了些,多了几分硬撑出来的倔强。

      睡梦里,他的眉头依旧皱着。

      不知道是不是又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陆望南慢慢伸出手。

      手指停在弟弟头发上方。

      他想摸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可最后,他还是收了回来。

      不是怕吵醒陆向阳。

      而是怕自己一旦听到弟弟喊一声“哥”,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这些日子在缉毒队的补贴,还有帮老陈看店攒下的钱。

      不算多。

      但足够陆向阳在警校里吃几顿好的。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塞进枕头下面。

      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随后,他又拿出一张纸条。

      那是从南记柜台上撕下来的便签。

      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简单到残忍。

      他把纸条放在枕边,用那只铁皮青蛙压住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

      陆望南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向阳。

      哥走了。

      不是不要你。

      是去替爸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转身。

      关门。

      翻墙。

      发动摩托。

      离开。

      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

      直到车驶出镇子,他才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老宅。

      窗帘依旧半掩。

      月光依旧冷。

      而那个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依旧没有醒。

      至少,他以为没有。

      陆望南不知道。

      就在他翻过院墙的那一刻,陆向阳睁开了眼。

      他没有喊。

      也没有追出去。

      只是侧过脸,静静看着枕边那张纸条。

      其实从哥哥进门的第一秒,他就醒了。

      他听见了门轴声。

      听见了哥哥站在床边的呼吸声。

      也听见了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时,那细微的摩擦声。

      他一直装睡。

      因为他知道。

      只要自己睁眼。

      哥哥就一定不会走。

      陆向阳死死咬着被角。

      他不敢哭。

      也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牙齿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依旧没有松开。

      枕头上的泪痕,比窗外的月光还凉。

      另一边。

      陆望南骑着摩托,驶向蛇盘山。

      他没有打开车灯。

      黑暗中的山路,只有月光勉强照出轮廓。

      寒风从脸上刮过去,像刀一样。

      发动机的轰鸣声回荡在山谷里。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送别曲。

      半山腰。

      他停了一次车。

      靠在摩托旁,回头看向山脚。

      勐朗镇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此刻只剩下零星灯火。

      像有人随手撒在界河边的碎星。

      他拿出手机。

      取出SIM卡。

      掰断。

      然后松开手。

      那张卡落进路旁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从这一刻开始,他和过去的联系,又断了一条。

      凌晨。

      陆望南抵达蛇盘山。

      吴昆的人已经在那里等他。

      两个年轻人站在山口,手里握着武器,眼神冰冷,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只是推走他的旧摩托,递过来一套深色唐装。

      “老大等你。”

      陆望南接过衣服。

      脱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警服外套。

      他把父亲留下的旧警棍用旧报纸包好,放进背包最里面。

      然后换上唐装。

      衣服很合身。

      合身得像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古铜色的皮肤。

      虎口留下的旧伤。

      手腕上那串从未摘下过的翡翠珠子。

      从这一刻开始。

      世上少了一个缉毒警陆望南。

      多了一个南记老板。

      一个玉石商人。

      一个站在黑暗里的“坏人”。

      走进吴昆茶室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抹灰蓝色。

      陆望南把叠好的警服放进背包。

      手指在警徽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他拉上拉链。

      没有回头。

      系鞋带的时候,他低头看见鞋底的纹路里,还卡着老宅院子的红泥。

      那一点红色很不起眼。

      却像扎进身体里的刺。

      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知道。

      这颗来自故乡的沙子,会跟他一辈子。

      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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