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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正文完」 终章 ...

  •   宿傩消失以后,「子宫」一下子变得很空。
      破裂的胎膜已经被肉壁吸收,混在「羊水」里的血也逐渐淡去。母亲将一切清理得很干净,连细小的碎骨都没有留下。
      可我的嘴里仍然全是宿傩的味道。
      舌头能够记起尚未成熟的柔软皮肤,牙缝间残留着软骨被咬断时的触感,喉咙也记得那四只细小手臂滑过去的形状。
      我跪在「羊水」里,开始呕吐。

      胃部猛烈抽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属于宿傩的血肉已被迅速消化,成为无法辨认的营养,沿着肠胃进入身体。
      我将手指伸进喉咙,母亲以为我受伤了,「羊水」立即开始修复被指甲划破的黏膜。我吐出一点血,它很快在透明液体中消失,连同刚才发生的一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出来。”我用力按捶打着自己的腹部,“宿傩,你出来。”
      没有回应。
      宿傩已经死了。他不会从胃里重新长出来,不会因为我的后悔得到复原,也不会在生得领域里继续嘲笑我。
      他用最后一点意识问完味道,接受死亡,随后离开。
      只剩我活着。

      “妈妈,我吃了一个人。”
      母亲没有回答。
      “他还活着,对吗?妈妈,你可以复原他。”
      四只小手贴住胎膜的画面不断浮现。那层半透明皮肤,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还有宿傩在我第一口咬下去后张开却无法发出声音的嘴。
      我试图用罪孽与「污染」替这件事寻找理由。
      宿傩杀过很多人。宿傩会再次带来灾难。宿傩被「子宫」污染以后,人生已经失去原本意义。
      每个理由听起来都很完整,唯独无法改变那个最简单的事实。
      我很饿,所以吃了他。
      用嘴,用牙齿,像一头真正的野兽,捧着还在生长的人类胎儿,一口接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胃部又传来一阵空虚。
      宿傩才刚刚被吃掉,那具身体虽然很小,依然拥有完整的血肉。我亲口咬碎骨骼,吞下内脏,理应已经得到满足。
      可饥饿只安静了很短的时间。它重新从腹腔深处抬起头,舒展身体,仿佛刚才那场进食只为它提供了判断食物的经验。
      「好饿。」
      “不许说。”我捂住嘴。
      声音从胃里传出来。
      「好饿。」
      “不饿。”我用指甲掐住手臂。
      「好饿。」
      “已经吃过了。”
      可宿傩太小了,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能够拥有多少血肉?
      那点东西只够垫住胃底,距离真正填满还差得很远。
      我开始想象更多。

      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影,随着饥饿加重,那些影子逐渐拥有熟悉的轮廓。
      五条悟。他总是买很多甜食,身上带着类似奶油和糖的气味,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也像玻璃糖,他的颈侧皮肤很薄,靠近时可以清楚看见下面跳动的血管。他会是什么味道?
      夏油杰。他吞食过无数咒灵,血肉里大概早已浸满残秽。他会是什么味道?
      我甚至想起乙骨忧太。他拥有近乎无穷的咒力,身体年轻、健康,刚刚成年,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他会是什么味道?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我立刻咬住舌尖,血腥气在口腔里散开,饥饿因此兴奋了一瞬。
      我松开牙齿,浑身开始发抖。
      这些人都在外面等我,只要我愿意,母亲随时可以打开「子宫」,让我回到房间。
      五条悟会第一个抱住我,乙骨忧太大概会立刻道歉,夏油杰会确认我的身体有没有问题,再问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会靠得很近。他们不会防备我。
      甚至在我张嘴咬下去以后,他们最先产生的念头大概也不会是反击。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被「污染」过,只要我想,他们就得站在原地,清醒感受我的牙齿撕开他们的皮肤,连推开我都做不到。
      五条悟是最强,可最强阻止不了母亲,也阻止不了我。
      夏油杰拥有成千上万只咒灵,如果我命令他安静,他也只能任由我靠近。
      其他人至少还有逃跑的可能,但母亲却会帮我动手,哪怕有人出于自卫将我推开,她也会立刻出现,撕碎对方,再把尸体放到我面前。

      我会不会吃?
      我想说不会。
      可几个小时前,我也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吃掉宿傩。
      饥饿总能找到理由。
      他罪孽深重。他已经被污染。我在帮他。
      下一次,理由也许会变成五条悟拥有反转术式,少掉一部分身体还能长回来。
      夏油杰伤害过很多人类,咬一口是替他赎罪。
      乙骨忧太那么爱我,或许愿意主动割下一块肉。
      只吃一口,不伤及性命,等饥饿减轻便会停下。
      但我知道这些理由会通向哪里——最后剩下的永远只有血、碎骨,以及进食以后依旧空荡荡的胃。
      我不能出去。我不能回到他们身边。
      只要仍然拥有一张嘴,我便可能在某一天伤害他们。
      我不该爱任何人,爱会让我靠近,饥饿则会把靠近的人变成食物。

      “妈妈。”我呼唤母亲。
      「妈妈在这里。」
      “把门关上。”
      「门已经关了。」
      “还不够,妈妈,永远别再打开。”我抱住自己的双腿,蜷缩成与宿傩相同的被孕育的姿势。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她能感觉到现实中的呼唤。五条悟仍在寻找入口,所有人都在等我。
      「他们会难过。」
      “总比被我吃掉好。”
      「你会想他们,会很痛苦。」
      “我活该。”
      母亲的情绪沉了下去,无数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轻轻抚过我的头发、肩膀与后背。
      她不喜欢我憎恨自己,却也不会违背我的要求。
      “如果我以后后悔,也不要放我出去,哪怕我哭着求你。”
      母亲将我抱得更紧。

      「羊水」温柔地涌进我的口鼻,我一点点沉入「子宫」最深处。
      “妈妈,你离开吧,放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你可以去转生了。”
      「妈妈不走。」
      “你会永远困住。”
      「妈妈陪你。」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出去。”
      「妈妈在这里。」
      她依然只有这句话。
      我抓住包裹身体的手臂,将脸埋进母亲怀里:“那我们一起留下。”
      「好。」

      决定作出的瞬间,连接「子宫」与现实的最后一根线断开了。
      外面的房间里,五条悟猛然睁开眼睛。
      六眼捕捉到的微弱残秽在同一刻彻底消失,整个空间坐标都被母亲收了回去,仿佛「子宫」从未与现实发生过联系。
      五条悟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抓向残秽最后存在的位置。
      掌心里只有空气。
      “怎么了?”夏油杰问。
      五条悟反复确认几次,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条能够追踪的线索:“她把入口封死了。”
      乙骨忧太从门边抬起头:“什么意思?”
      五条悟盯着空荡荡的床铺:“她不准备出来。”
      乙骨忧太的脸色变得惨白:“老师,你说过她会出来,你说过的。”
      “忧太,你——”
      乙骨忧太打断他,声音颤抖:“我那天应该做早餐的,我应该拦住她,至少送她回房间。”
      里香在他身后显现,试图将他抱住,他却从那双手臂里挣脱出来扑到床边,徒劳地触碰彻底消失的残秽。
      “前辈。”
      无人回应。
      “我不需要回答,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觉得欠了我,我永远不会再提那天的事。”
      乙骨忧太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向无法抵达的地方下坠。
      “回来吧,前辈。”
      五条悟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夏油杰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不再言语。

      五条悟仍然每天来到我的房间。
      他替我已经没电的手机充电,又将新买的甜点摆到桌上,甜点放到过期便扔掉,第二天又出现新的。
      他从来不说告别,偶尔会躺在我的床上,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夏油杰将那枚我一直没去取的耳环放在口袋里,偶尔他也会在我房间里坐一会儿,很少说话。
      日下部笃也没再给我发过消息,他每隔一个月来一次我房间,确认桌面没有积灰,随后安静离开。
      秤金次的牌桌始终留着一张空椅,星绮罗罗不允许任何人坐。
      年轻的学生们陆续毕业,大家都走向各自的人生,只有乙骨忧太留在原地。
      十九岁生日那天,他带着一只杯子坐到我的门前,将新买的威士忌倒进去。
      “前辈,今年的没有十八年那么贵。”
      他等了一会儿。
      “你出来的话,我可以重新买。”
      杯中的酒最终一口未动。

      人们无法确定我是否还活着。
      没有尸体,便无法举行葬礼。没有葬礼,等待也始终得不到结束。
      他们只能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来回,谁也没有资格替我宣布死亡。
      我原本想避免伤害他们,最后留给他们的,却是一场没有期限、没有答案,也永远无法完成哀悼的失踪。

      「子宫」里依然没有时间,「羊水」维持着我的生命,也使身体永远停留在进入时的状态。
      我不会衰老,不会因饥饿死去,连指甲与头发都不会继续生长。
      可饥饿没有消失。
      它逐渐变成一种恒定的疼痛,像肉壁的搏动一样陪伴我。偶尔它会突然加重,使我再次想起宿傩柔软的血肉,也想起外面那些拥有体温的人。
      每到这时,母亲会感觉到我的恐惧,将我包裹得更加严密。
      「妈妈在这里。」
      “妈妈,外面过去多久了?他们还在等吗?”
      母亲沉默,于是我也不再问。

      有时候,我仿佛会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叫我。
      悟的声音,杰的声音,忧太的声音,还有更多已经无法分辨的呼唤。
      它们经过厚重肉壁与无数层空间,只剩下类似心跳的模糊震动,母亲便继续加厚「子宫」。
      最后连那些声音也消失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只要留在这里,便不会吃掉任何人,不会再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不会闯进谁的生活,也不会得到超出偿还能力的爱。
      世界安全了。我也安全了。
      母亲抱着我,像抱着一个从未出生的孩子。
      我曾经恨她没有带我离开,她曾经怨恨我不肯让她死去。
      可在这个失去时间、没有出口的地方,爱与恨无需继续区分,它们共同构成包裹我们的「子宫」,永远不会破裂。
      我终于得到了一位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母亲。
      母亲终于拥有了一名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女儿。
      「子宫」在世界无法抵达的地方缓慢起伏,像一座柔软、温暖、永不腐烂的坟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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