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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饥饿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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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子宫」里没有能够衡量时间的东西,母亲也不会主动叫醒我,只要我愿意,她可以让这场睡眠持续到外面的世界彻底腐烂。
我闭着眼睛沉在温暖的「羊水」里,意识偶尔短暂浮起,很快再次落下。有时听见母亲的心跳,有时感觉宿傩尚且细小的身体从附近缓慢漂过,更多时候,周围只有一种接近死亡的寂静。
这里没有梦。没有需要反复审判的记忆。也没有我。
直到饥饿将我唤醒。
一阵熟悉的空虚盘踞在胃部深处,像只刚刚睡醒的动物伸展身体,用爪尖轻轻刮过内壁。
我起初没有理会,重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那只动物却没有安静。它沿着胃部向上爬行,穿过食道,将冰冷的爪子伸进咽喉,再一路钻进大脑。
牙根开始发痒,舌下不断分泌唾液,腹腔里传出漫长而沉闷的声响。
「子宫」将声音放大,每一次蠕动都会经过肉壁反复回响,听起来像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大生物,正隔着深渊呼唤同类。
我蜷起身体,用手压住腹部:“妈妈,我好饿。”
母亲听见了,却无法凭空制造食物。她可以治愈伤口,让断肢重新生长,将濒死的人恢复完整,却没有办法填满由术式留下的饥饿。
胃部再次收缩,我咬紧牙关,忍一忍就好,从前也有过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子宫」里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掉。
况且,我不应该再吃了。
我已经吃得太多。吃掉别人的耐心,吃掉感情,吃掉所有递到面前的爱,一边吞咽一边抱怨仍然不够。
如果饥饿永远无法满足,继续喂养它还有什么意义?
饿着吧,最好一直饿下去。
这是我应得的。
我重新躺回「羊水」,尝试用思考转移注意力,结果适得其反。
每一段记忆都在饥饿中拥有了新的形状。
五条悟的眼睛、夏油杰的微笑、日下部笃也留下薄茧的手,星绮罗罗涂着润唇膏的嘴唇,秤金次颈侧跳动的血管,还有乙骨忧太趴在我耳边时滚烫的呼吸。
眼球。皮肤。肌肉。脂肪。组织液。纵横交错的血管。骨缝间柔软的软骨。
我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几乎呕吐,胃部却因为这些画面收缩得更加剧烈,唾液从舌根不断涌出来。
“不可以。”我对自己说。
人类不可以吃。
这个结论本该坚固得无需论证,饥饿却开始在周围寻找漏洞。
人类为什么不可以吃?
牛羊也有体温,猪同样能够感到恐惧,鱼离开水以后会张开嘴徒劳呼吸。人类依据物种划出界线,再将界线另一侧的血肉切割、烹煮、摆进盘子。
既然我的术式可以吃掉一切,人类究竟特殊在哪里?
因为人会说话吗?会爱吗?拥有名字吗?
我立刻掐断念头:“不可以。”
饥饿没有反驳,它只变得更加沉重。
好饿。
我闭上眼睛。
好饿。
指甲无意识抠进手臂。
好饿。
胃里那头东西已经不再用爪子刮挠,它张开嘴,从内部一口咬住了我。
时间在饥饿里失去结构,思绪也逐渐变得黏稠。
我反复计算外面的人会不会仍在等我,想象他们得知我躲起来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随后又觉得自己连被等待都显得罪孽深重。
他们越爱我,我越该死。
我越该死,便越没有资格出去。
继续留在这里,至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可饥饿仍然存在。它不关心道德,不理解羞耻,也不会因为我的自我厌恶产生丝毫减弱。
我睁开眼睛,「子宫」里除了我,已经没有任何活物。
除了宿傩。
宿傩悬浮在不远处,仍然保持胎儿蜷缩的姿势。
经过这段无法计算的时间,他又长大了一点。
脊柱轮廓从柔软皮肤下隐约凸起,四只小小的手臂交叠在胸前,指节与指甲都已初步成形。半透明皮肤呈现出柔嫩的粉红色,淡青血管像细密根须一样沿着身体延伸,连接到腹部那条缓慢搏动的脐带。
包裹他的黏膜光滑、湿润、轻薄。
我从未想过宿傩具有食物的特征,可这一刻,他看上去异常柔软。
柔软得几乎无需咀嚼。
那层黏膜只要用牙齿轻轻一扯便会破开,尚未硬化的骨骼也无法制造太大阻力。皮肤下面是温热的血、细嫩的肌肉和刚刚开始形成的内脏,所有部分都浸泡在「羊水」里,干净得没有遭受过外界任何污染。
我吞咽了一下,咽喉发出清晰的声音。
宿傩可以吃吗?
这个问题浮现以后,再也没有消失。
宿傩是人类,至少他曾经是。
人类可以吃吗?
不可以。
可宿傩杀过无数人,也吃过人。他的罪孽早已超过任何普通尺度,即使重新获得身体,未来也只会给世界带来灾厄。
而且他已经被「羊水」彻底「污染」,他会成为听从我命令的「孩子」,诅咒之王的自由、尊严与他引以为傲的力量都会失去原本意义。
这样的生命还值得继续吗?
吃掉宿傩,也许是在帮他。
我不会让他以受控制的模样出生,不会让他忍受沦为傀儡的屈辱,也不会给他再次伤害别人的机会。
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吃掉他。」
我盯着那层黏膜。
「吃掉他吧。」
饥饿用我的声音说。
我朝宿傩走过去。
我来到胎膜前,隔着透明薄层看见宿傩闭合的眼睛,四只手臂随着「羊水」轻轻摆动。
他太小了,还没有真正出生,也没有做过任何事。
“可你已经做过了,只是这具身体还没有。”我低声说。
一只细小的手从宿傩胸前松开,掌心缓慢贴到胎膜内侧,正对着我的脸。
我也抬起手,掌心隔着黏膜重合。
那一瞬间,我几乎清醒过来。
他有手,有心跳,会继续生长。
等到发育完全,他会睁开眼睛,或许会记得这段漫长的孕育,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他会以全新的身体降临世界,重新学习呼吸、站立和杀戮。
他活着。
我向后退了一点,胃部忽然猛烈痉挛,疼痛像一把钩子穿透腹腔,将我重新拖回胎膜前。
牙齿撞到透明黏膜,那层膜比想象中更加坚韧,带着温热、滑腻的弹性。
我第一次没有咬破,只在表面留下一个凹陷的齿印。
宿傩的四只手同时动了一下。
我张开嘴,第二次咬下去。
黏膜裂开,温热液体从破口涌入,带着浓重的腥甜气味。宿傩的身体随着「羊水」滑向我,头颅轻轻撞到我的下巴,细小手掌贴上颈侧。
他没有任何反应,胎儿的肺从未接触空气,自然也无法发出声音。
我捧住宿傩的身体。
柔软,温热,皮肤薄得能够感受到下方血液流动。
“不可以。”我最后说了一次。
随后低下头,咬住他的肩膀。
牙齿陷入皮肤的触感几乎没有阻力,细嫩血肉在齿间裂开,尚未硬化的骨骼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折断一根被水泡软的嫩枝。
鲜血涌进嘴里,比成年人的血更淡,更甜,带着「羊水」的微咸。
我松开嘴,宿傩的一只手臂已经消失,肩膀留下参差不齐的缺口。淡红色血液从伤处缓慢扩散,在「羊水」里形成一层一层的雾。
母亲的力量立刻开始治愈他,伤口边缘蠕动,粉红色肉芽迅速生长,断裂的骨骼重新连接,一只新的手臂轮廓从血肉中鼓起,像某种被切断以后仍在发芽的植物。
我盯着那团生长中的肉,饥饿彻底压过最后一丝迟疑。
如果会重新长出来,便可以继续吃。
这个念头带来的安心令我毛骨悚然,可我已经再次低下头。
第二口咬住他的胸侧。
第三口撕下刚刚生长一半的手臂。
母亲理解了我的意图,治愈停止。
她没有阻拦。在她的判断里,宿傩终究只是后来进入的孩子,我才是从她身体里真正出生、被她无条件保护的那一个。
如果女儿饿了,一切都可以成为食物。
甚至另一个孩子。
我用最原始的手段一口接一口吞食宿傩。没有使用术式,掌心也没有裂开。
牙齿负责撕裂,舌头将血肉推向咽喉,食道一次次艰难扩张,将那些仍带着体温的东西送入胃部。
一只细小的手落在舌面,五根手指因为神经反射轻轻蜷缩,指甲刮过口腔内壁。我闭上眼睛,将它整个咽了下去。
细软骨节从喉咙滑过。
宿傩的身体越来越轻,他的四只手臂逐一消失,腹部被撕开以后,尚未发育成熟的内脏从柔软腔体中滑出,像一串颜色过分鲜艳的湿润果实。
我用双手接住,没有让任何一块落进「羊水」深处。
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沿着下巴、颈侧与胸口向下流淌。
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听见软骨破裂、皮肤被扯断、喉咙吞咽的声音。那些细小动静经过「子宫」肉壁的不断放大,最后汇聚成盛大而潮湿的进食声,仿佛整座空间都在与我共同咀嚼。
宿傩始终没有反抗。
他只在我咬开胸膛时睁了一次眼睛,尚未发育完全的眼球覆盖着浑浊薄膜,瞳孔无法真正聚焦,却准确朝向我的脸。
嘴唇无声张开。像在笑。
我顿了一下,随后咬掉了他的下半张脸。
最后剩下的是头颅与仍然连接肉壁的脐带。
头骨很软,掌心稍微用力便向内凹陷。我把它捧到嘴边,咬开颅顶,温热柔软的内容物沿着裂口涌到舌尖,没有明确味道,只带着浓郁的脂肪与血腥气。
我几乎没有咀嚼,等我回过神,手里只剩下那截断裂的脐带。
它仍在跳动。
一下。两下。像一条离水以后垂死挣扎的虫。
我张开嘴,将它也吃了下去。
宿傩消失了。
胎膜空荡荡漂浮在面前,破裂边缘随着「羊水」摆动,血雾逐渐被肉壁吸收。
母亲开始清理剩余的碎屑,像替吃完饭的孩子收拾桌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血,胃部沉甸甸的,久违地装进了真实血肉,饥饿却只减轻了一点。
我舔掉手指上的红色,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吃了一个人。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
我亲手撕开胎膜,用牙齿咬碎他的骨骼,将四只小小的手臂与尚未发育成熟的内脏全部吞进胃里。
「子宫」骤然收缩,肉壁向内压来,「羊水」形成巨大漩涡,将我拖向更深处。眼前的暗红色迅速变黑,母亲的心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骨骼相互碰撞的声响。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跪在一片浅而黏稠的血水里。
地面铺满无法辨认属于什么生物的头骨,巨大兽骨搭建成扭曲神龛,苍白肋骨从黑暗深处向上弯曲,构成一座巨大牢笼。
宿傩坐在尸骨堆砌的御座上。
成年、高大、完整,四条手臂随意搭在身侧,两张面孔同时望着我,腹部那张嘴缓慢咧开,露出整齐牙齿。
他身上没有任何被啃食的痕迹。
“终于来了。”宿傩说。
我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依旧沾满鲜血,嘴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味道:“这是哪里?”
“我的生得领域。”
“你要杀我吗?”
宿傩笑起来,他看上去甚至心情不错,神龛周围的头骨也跟着震动,空洞颌骨一开一合,仿佛整片生得领域都在模仿他的笑声。
“你不生气?”我忍不住问。
“为何要生气?”宿傩从御座上站起,四条手臂舒展开来,高大身体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我在出生以前就尝过同样的东西。”
宿傩走下尸骨台阶,每落下一步,脚边血水便荡开一圈涟漪:“母体饥饿,子宫里有两个胎儿。没有名字,没有善恶,也没有你刚才编出的那些可笑的借口。”
他来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只有一张嘴,和能够让它活下去的肉。”
我想起被自己咬断的四条手臂:“你在子宫里吃了自己的兄弟?”
“他成了我。”宿傩对此毫无愧疚。
那件事发生在他理解罪恶以前,也塑造了他后来的一切。
多余的手臂、第二张嘴、旺盛的食欲,或许从最初便来源于那场发生在子宫里的进食。
宿傩早已知道羊水混着血是什么味道,也知道另一个生命在口腔里逐渐失去形状的触感。
宿傩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擦过我的嘴角,他看着指腹上的血,将它按回我的舌尖:“你比我以为的更有趣。”
“我吃了你。”
“吃得很干净。”
“因为你罪有应得。”
“谎话。”
“我杀死你是在帮你。”
“更加难听的谎话。”
宿傩俯下身,两张脸同时靠近,那双血红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看见罕见玩物以后毫不掩饰的兴味:“你没有救我,也没有审判我。”
他的腹部张开嘴,发出低沉笑声:“你饿了。”
所有用来保护自我的理由被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宿傩见过最原始的饥饿。
那种饥饿不需要仇恨,不需要正义,也不会询问被吃掉的东西是否有罪。
它在生命形成以前便存在,古老得早于伦理,藏在每一张嘴与每一个胃的深处。
我与宿傩的区别,大概只剩我还会为进食感到羞耻。
宿傩捏住我的双颊:“我的味道如何?”
血、羊水、柔软皮肤与尚未变硬骨骼的触感再次出现在舌尖。
我想了很久:“没吃饱。”
短暂的寂静以后,宿傩大笑出声。
整座神龛随之震动,无数头骨张开嘴,黑暗深处响起层层叠叠的笑声。它们沿着肋骨构成的穹顶向上蔓延,最后与「子宫」沉闷的搏动重合。
“好胃口。”宿傩松开我的脸,四只手臂向两侧张开,像在迎接终于抵达此处的同类。
生得领域在笑声中坍塌。
我重新落回温热「羊水」,胎膜已经被母亲吸收,宿傩留下的血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子宫」里只剩下我。
我捂住仍未满足的腹部,听见那里传来第二个人的笑声。
四周肉壁缓慢收缩,挤压「羊水」,露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暗红褶皱。
像一张咀嚼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