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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他们呼唤我 ...

  •   「子宫」里没有昼夜,「羊水」浸没身体,温度永远维持在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度。这里确实很适合逃避人生。
      没有需要回复的消息,也没有谁会问我究竟爱不爱他、准备留下多久、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这里除了我,只有宿傩。
      他仍然待在「子宫」深处缓慢生长,如今已经拥有几个月大的人类胎儿轮廓,头颅低垂,脊背弯曲,细小的四只手臂收拢在胸前,闭合的眼睑下偶尔会出现极轻微的颤动。
      那张尚未发育完全的脸,看不出任何属于诅咒之王的凶恶。没有傲慢与杀意,也没有随时准备将其他生命踩进泥里的傲慢神色,他只是在「羊水」里安静地活着。

      宿傩不会向我索取任何东西,不会问我为什么难过,也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受伤。他甚至还没有形成能够爱人的意识,自然也不可能被我糟蹋真心。
      与一个尚未出生的人相处,压力确实小得多,这一认知让我睡得更加安心。
      我蜷在宿傩旁边,连日积累的疲惫漫过意识,母亲的心跳从遥远处一声声传来,单调、沉缓,像小时候躺在她怀里听见的声音。
      母亲感知到我逐渐放松的身体,她很高兴。
      这种情绪纯粹浓厚,几乎令周围「羊水」也带上一点甜腻的满足。
      母亲大概一直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父亲会伤害我,咒灵会伤害我,术师会伤害我,那些爱我的人同样可能在无意间令我痛苦。
      只要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所有危险都能被隔绝在外。
      孩子终于回家了,母亲当然高兴。

      在我陷入沉睡后,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
      从上午开始,五条悟发来的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回复。起初他以为我正在补觉,直到下午电话依然无人接听,六眼能够捕捉到的咒力痕迹也从高专范围内彻底消失,他立刻闯进我的房间。
      房里空无一人,手机还在床上,充电线缠在枕边。
      外套、鞋子与常用的包都没有被带走,证明我既没有外出执行任务,也没有跑去赌场。
      而床铺中央留着一片属于母亲的残秽。极淡,正随着时间迅速消散。

      五条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夏油杰赶到时,他仍然站在原地。
      “她在哪里?”夏油杰问。
      “「子宫」,妈妈把她带进去了。”五条悟弯腰碰了碰残秽边缘,六眼可以分辨每一缕咒力的流动,却无法从这片已经闭合的痕迹里找到入口。
      「子宫」存在于母亲体内,她愿意时,任何人都可以被塞进去;她拒绝时,连五条悟也找不到能够施力的具体坐标。
      五条悟表情罕见地显出茫然:“为什么?昨天明明还好好的,生日会的时候笑得很高兴,一天而已,她为什么突然躲进了「子宫」?”
      “她昨天看上去很高兴。”夏油杰低声说,“高兴和好好的并非同一个概念。”
      五条悟的视线落回床上,这段时间的一切迅速从记忆里翻出来。
      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花钱、赌博、接任务,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以为我只是开心。
      我过去太少真正开心,以至于那份旺盛、明亮、近乎灼人的兴奋出现时,他只顾着享受,甚至暗自庆幸我终于从曾经发生的一切里走了出来。
      如今那团火在一夜之间熄灭,只留下一个空掉的房间。

      五条悟在群里通知了大家,随后尝试呼唤母亲:“妈妈,能听见吗?我们不强行带她出来,至少让她回个话,确认她平安也行。”
      没有任何回应。
      五条悟沉默片刻,开始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很少遇见力量无法解决的问题,可面对这种情况,身为最强也只能站在女朋友的床边,试图与一片不愿理他的空气协商探视权。

      众人陆续赶到,乙骨忧太赶来时,房间里已经聚满了人,他的脚步停在走廊尽头,脸色迅速褪得惨白。
      “前辈呢?”他望向床上残留的咒力痕迹,已经猜到了结果。
      “她进「子宫」了,母亲也消失了。”熊猫回答。
      乙骨忧太颓然地站在那里,里香的轮廓从他身后无意识地浮现出来,漆黑手臂撑住墙面,庞大身体因感受到他的恐惧而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低沉声响。
      “什么时候?”乙骨忧太轻声问。
      “五条老师发现时已经进去很久了,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应该是昨晚生日会结束。”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他的异常太明显,五条悟看向他:“忧太,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晚。”
      “生日会?”
      “……之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五条悟盯着他的脸,声音失去了平日那种轻飘飘的笑意:“她昨晚在你那里。”
      乙骨忧太没有否认。
      “发生了什么?”
      “我们喝了酒。”
      “然后呢?”
      乙骨忧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答应过我,谁都不能说。
      那个约定才过去不到一天,仍然沉甸甸压在心里。可我已经消失,所有人都在寻找原因,而他是唯一知道清晨发生过什么的人。
      守住秘密或许会妨碍他们找到我。
      说出来,则意味着亲手背叛我交给他的第一个秘密。
      乙骨忧太站在两者之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忧太,她是不是让你瞒着我们?”
      乙骨忧太的瞳孔轻轻收缩,这个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答应过前辈。”他说。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
      “她已经躲进一个谁都进不去的空间,母亲拒绝回应,没人知道她准备在里面待多久。”五条悟扣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你想保护她,我明白,可我们连需要从哪里救她都不知道,忧太,你很可能是唯一知道她消失前发生过什么的人。”
      乙骨忧太的呼吸越来越乱,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泛红。
      “昨晚,前辈在我房间喝了酒。”乙骨忧太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需要从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她喝醉以后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以为她没有意识,便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话?”五条悟问。
      “我告诉她,我爱她。”
      五条悟的手指轻微收紧,夏油杰站在不远处,神情也彻底沉了下去。
      “前辈其实醒着……她全部听见了,她叫住我,说她给不了同样多的感情,也无法承诺以后。”
      “然后?”
      “我们发生了关系。”
      若换成其他时候,这个消息足以在高专引发一场至少持续三天的战争,此刻任何人都没有表现出嫉妒。

      五条悟死死看着乙骨忧太,试图从那张已经濒临崩溃的脸上判断更多信息:“她主动的?”
      “是。”乙骨忧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今天早上她醒来以后,请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后悔了?”夏油杰问。
      “她觉得自己用身体回应我的感情很差劲,觉得欠了我,她让我讨厌她。她说要回去睡觉,我也让她一个人走了。”乙骨忧太的声音颤抖,“是我逼得太紧了,都是我的错。”
      “没人这样说。”
      “我明知道前辈最近状态有问题。”乙骨忧太看向夏油杰,“我还提醒过夏油先生,她连续很多天不睡觉,做什么都停不下来,我明明已经看见了。”
      乙骨忧太曾经清楚地向夏油杰指出我睡眠过少、赌博与性生活都在增加,也怀疑我是否还具有稳定作出决定的能力。
      可当那个决定最终指向他时,他依然接受了。

      “如果我没有告白,她就不需要回应。”乙骨忧太说,“如果我没有接受,她今天也不会觉得自己伤害了我。”
      家入硝子打断他:“她已经积累了很多压力,昨晚或许碰到了某根线,整场崩塌不能归到你一个人身上。”
      “可我知道她不对劲。”
      “我们都知道一点。”星绮罗罗站在门边,眼眶浸满泪水,“她到拳场以后几天不睡,输了很多钱还想继续玩,我还觉得她只是兴奋过头,想着把她带回去补觉就好。”
      日下部靠着墙,没有抬头:“我让她去找家入,她生气以后走了,我以为她不想听我唠叨。”
      “她说自己不累,我以为她很开心。”五条悟轻声说。
      家入硝子回答:“但那份开心消耗得太快,身体和意识迟早会一起耗尽,昨晚发生的事可能让她开始审视自己,可即使没有昨晚,也会有别的时刻。”
      乙骨忧太听见了,却没有真正接受。
      钻牛角尖的人通常不缺少道理,他们只会把所有道理重新加工,直到每一条都能成为指向自己的证据。
      我在「子宫」里做着这件事,乙骨忧太在外面做着同一件事,只是把罪人的名字换成了自己。

      “我还答应她保密。”乙骨忧太哑声说,“现在连这件事也没做到。”
      “是我逼你说的,她出来以后要生气,让她找我。”五条悟说。
      “前辈会觉得我背叛她……”
      “先等她出来,她愿意打人、骂人、讨厌谁,都得先出来。”
      乙骨忧太抬起手捂住脸,机械地念叨着对不起。里香终于完全显现,庞大的身体弯下来,将他包裹在自己怀中。她对所有人的靠近都表现出敌意,又因无法找到真正造成痛苦的对象而更加焦躁,指爪深深嵌进地板。
      那是一份由爱诞生的诅咒,房间里残留着另一份。
      一份抱住乙骨忧太,不允许他独自崩溃。另一份将我藏进身体深处,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两份爱隔着无法打开的空间彼此对峙,谁都不认为自己的保护正在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五条悟将乙骨忧太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忧太,听着,她躲进去以前,身上已经压着太多东西,你把所有错误都抢过来也救不了她,只会等她出来以后,再多看见一个被自己弄坏的人。”
      乙骨忧太双眼通红,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禅院真希走到他旁边按住他的肩膀,熊猫也挤过来,狗卷棘将一瓶水递到他面前,他接过了,没有喝。
      “前辈会出来吗?”乙骨忧太哽咽着问。
      五条悟转头望向空荡荡的床铺:“会。”
      其实没人能保证。

      当晚,五条悟躺到我的床上,仿佛这样便能占住一个坐标,防止我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时候悄悄回来。
      乙骨忧太始终坐在门边,他低着头,眼睛一刻也没有闭上。里香守在他身后,庞大身影覆盖半条走廊。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给我发一条消息。
      「前辈,对不起。」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老师了。」
      「所有人都在等你。」
      「我不会再问你要任何回答。」
      「前辈,回来吧。」

      「子宫」深处,我仍然睡得安稳。
      宿傩悬浮在身边,细小身体随着「羊水」缓慢起伏。
      母亲感觉到外界有人呼唤,肉壁便悄无声息地变厚,将那些声音挡得更加严密。
      在她看来,爱意味着把孩子藏回任何人都无法伤害的地方。
      外面的人则守在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前,等我愿意重新出生。
      我睡在两种爱之间,对所有哭声一无所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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