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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第一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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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十二月二十四日终于到了,夏油杰筹备已久的圣诞节大型恐怖袭击如期交付。
新宿与京都同时出现大量咒灵,几乎所有能出动的咒术师都被派了出去,我和乙骨忧太、禅院真希、狗卷棘、熊猫则留守高专。
五条悟离开前,特意嘱咐我今天留在学校,不要乱跑。
“请对改过自新的学生保留基本信任。”
“老师很信任你。”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头顶,“所以,等我回来。”
“知道了。”我说。
五条悟盯着我,似乎不满意于我的回答,于是我补充道:“我会等你回来。”
他这才满意地离开。
很快,高专的结界出现波动,夏油杰沿着石阶走上来时,甚至还面带微笑。
他依然穿着那身袈裟,身旁跟着数只形态各异的咒灵,姿态从容得像受邀前来参加学校开放日。
禅院真希率先握住咒具,熊猫挡到乙骨忧太身前,狗卷棘拉下衣领。我站在几人旁边,看见夏油杰的瞬间,胃里那团熟悉的饥饿轻轻缩了一下。
“下午好。”夏油杰看向我,“上次分别得很匆忙,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这次我来接你回去。”
“没人答应。”我干巴巴地回答。
夏油杰笑起来,他抬起一只手,半透明的结界从地面骤然升起,将我单独包裹起来。禅院真希立刻伸手试图把我拉出去,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结界,我跟着向前一步,额头却重重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
“只针对她?”禅院真希脸色一变。
夏油杰隔着那层透明屏障低头看我:“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你把我当商场寄存行李?”
“我处理完忧太就来接你。”他说得温柔又自然,像我们之间真的约定过未来。
我掌心的裂口瞬间张开:“夏油杰,你敢碰他们,我就把你的刘海连着头皮一起吃了!”
“好凶。”他朝我微笑,“所以才要先把你保护好。”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夏油杰已经转过身,不再理睬我。
接下来几乎称不上战斗。
禅院真希最先冲上去,咒具撕开数只咒灵,下一秒,更多咒灵从夏油杰身后涌出来,将她整个人撞进石阶旁的建筑,墙体轰然塌陷,她倒在碎石中,没有立刻起来。
“真希!”我扑到结界边缘,掌心的裂口试图吞噬结界,却咬不到这层无形的屏障。
狗卷棘的咒言压住了迎面冲来的咒灵,嘴角立刻溢出血。夏油杰只偏了下头,一只巨大的咒灵便从地下钻出,将他砸飞。
熊猫怒吼着扑过去,拳头与咒灵撞在一起,几秒后,它庞大的身体被甩上半空,重重落地,也没能再爬起来。
我急得眼眶通红,把右手按上结界,掌心的嘴张到最大,再次尝试用牙齿咬上那层看不见的表面。
还是什么也咬不到,结界没有实体,只有一条规则。
——将我留在这里。
我得吃掉规则。
掌心的牙齿继续咬合,直接咬住了那条规则。
苦味瞬间灌进身体,香火、腐肉、被反复吞咽的咒灵,还有夏油杰残留在术式里的执念,一同挤进喉咙。无数陌生的惨叫在耳朵里炸开,我弯下腰干呕,手却依然在吞食。
一口,再一口,结界表面出现细小的凹陷。
夏油杰此时已经走向乙骨忧太,庞大咒力撞在一起,里香的尖叫几乎撕开空气。
我吃得更快,牙齿崩裂又重新长出,掌心不断渗血。每吃掉一部分,脑子里便响起一句“留下”。
留下。不要走。待在这里。让我保护你。
牙齿终于碰到了某种冰凉黏韧的东西,我用力撕扯,那层透明薄膜发出皮肤被剥开的声音。
裂缝出现了。
我将手伸进去,掌心的嘴沿着裂口疯狂啃咬,硬生生把“不得离开”这条规则吃出了一个洞。
结界破裂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白光吞没了大半天空。我被冲击掀翻在地,再爬起来时,夏油杰的咒力已经开始迅速衰弱。
我冲向战斗发生的方向,乙骨忧太跪在废墟中央,一个年幼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她有温和的脸,柔软的头发,看上去轻得像太阳照进灰尘时,短暂浮起来的一点光。
乙骨忧太哭得很厉害,他终于明白了,多年前紧紧抓住里香、不肯接受死亡的人,一直都是他。
那句不许死,那枚戒指,那份年幼又绝望的爱,将里香拴在了人间。
“对不起。”他抓着里香的手,声音破碎。
里香看着他,笑得温柔。她告诉乙骨忧太,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很幸福。
随后,她开始变得透明。乙骨忧太伸手想抱住她,手臂却穿过她的身体。
母亲自行出现在我身后,和我一起看着里香离开。
里香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下意识握住母亲的手腕,很用力。
母亲低头看我,没有挣开。
那一刻我想,假如我也对母亲说一句你可以走了,她会不会离开?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里香最后摸了摸乙骨忧太的脸,像一个终于可以放学回家的孩子,笑着向他告别。
她消失了。
乙骨忧太跪在那里泪流不止,我站在不远处,手掌还在滴血。
我应该替他高兴,也确实替他高兴。
可另一种更难看的情绪从高兴下面慢慢爬出来,沿着胃壁一寸寸往上。
嫉妒。
乙骨忧太只有十五岁,他已经能够承认自己的爱变成了诅咒,能够松开手,让里香离开。
我已经二十三岁,仍然不肯让妈妈死去。
母亲退回我的影子里,安静得像一片没有底的死水。
“前辈……”乙骨忧太抬起通红的眼睛看我。
我很想走过去抱抱他,也想问他究竟怎么做到的,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在确认禅院真希、狗卷棘和熊猫都还有呼吸后,我沿着夏油杰留下的咒力残秽追了出去。
夏油杰没有走远,我在一条偏僻巷子里找到了他。
他靠墙坐在地上,袈裟被血浸透,一条手臂已经消失,断口附近的血肉被咒力灼得焦黑,呼吸轻得随时可能停下。
听见脚步声,夏油杰勉强抬起头。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看来结界没能困住你太久。”
我蹲到他面前:“你看起来很糟糕。”
“谢谢,你的观察很准确。”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巷子里很冷,远处的灯光被墙挡住,只剩下一点灰白的天色落在他脸上。
“夏油先生,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看着他,“杀掉所有非咒术师,建立只属于咒术师的世界,你真的觉得能做到吗?”
血从夏油杰的衣摆下面缓慢淌出,在地面聚成一片深色。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却仍然很平静:“成功率的确不高。”
“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为什么还要走?”
他轻笑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因为另一条路,我已经走不下去了。”
“所以就去死?”
“我想要创造的那个世界,死亡只是失败的代价。”
“你其实早就知道会失败,对吗?”
“也许。”
“那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沉默片刻,反问我:“你每次走向明知会后悔的东西时,觉得有意义吗?”
我被堵住了。
“人并不会因为前方是死路就停下。”夏油杰说,“有时候,撞上去至少能证明自己确实走到了最后。”
“听起来像自杀前的文学包装。”
他笑起来:“这种说法不大浪漫。”
“我是工科生。”
“你也清楚吧。”夏油杰目光落在我脸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会伤人,依然想要,明知应该放手,却只会抓得更紧。”
我想起刚刚消失的里香,想起乙骨忧太穿过她身体的手,想起母亲被我握紧的冰凉手腕。
“我可以救你。”我说。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用你母亲的能力?”
“她能治好你。”
“不必了。”
“你会死。”
“我知道,也为此做好了准备。”夏油杰叹了口气,“让悟来吧,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他很快就会来。”
“所以你该走了。”
我没有动。
夏油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勉强坐直了一点:“你的母亲除了治疗,还有什么?”
我心脏缩紧:“没有。”
“你在撒谎。”夏油杰声音很轻,“别做。”
我想起五条悟曾经坐在我房间里,告诉我不要因为害怕被丢下,就先吃掉别人的选择权。
夏油杰已经选择了,他选择走到这里,也选择死亡。我只需要离开,等五条悟赶到,一切便会按照应有的方向结束。
可夏油杰曾经说他理解我,说可以让我吃饱,说我无需为饥饿感到羞耻。
他答应过不会讨厌我,以后也不会。
“妈妈。”我轻声呼唤。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母亲从我身后的影子里走出来,她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很淡的微笑,先看我,又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本能地向后挪了一点,后背抵住墙,再也无处可退。
“妈妈,救救他。”我说。
母亲的笑容缓慢扩大,第一只手从墙角的阴影里伸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夏油杰立刻开口:“让她停下。”
手臂还在继续生长。成百上千条苍白手臂无声地挤出阴影,手肘朝着错误的方向弯曲,爬满地面和墙壁,指甲刮过砖石时,留下湿润黏稠的摩擦声。
夏油杰试图召唤咒灵,一只蜈蚣状咒灵刚从他身后钻出,十几只手便一同抓住它,温柔地沿着关节将它一节节拆开,再把仍在蠕动的残片递进母亲身后的黑暗。
咀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母亲脸上的五官正在融化,眼睛陷进苍白的皮肤,鼻梁变平,微笑的嘴唇也被皮肉缓慢填满,最后只剩下一张光滑、微微起伏的脸。
我知道她现在很高兴,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向她索要一个活着的人。
母亲向夏油杰走去。
无数只手同时爬上他的身体,握住脚踝、膝盖和他残缺的身体。几根手指探进他断臂的伤口,沿着灼焦的肌肉缓慢分开,像在检查一件损坏物品内部还有多少可以使用的部分。
夏油杰闷哼一声,咒力震开附近几只手,可更多手从地面长出来。
母亲从来不着急。
哭闹的孩子终究会累,挣扎的孩子也一样。
“停下。”夏油杰盯着我,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里面有东西,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母亲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夏油杰的头发,像在安慰发烧的孩子。
她身着浅色针织衫的腹部出现了一条缝,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随后裂口越来越大,毛线、皮肤和脂肪一同向两侧翻卷,没有血流出来,缝隙深处也没有内脏。
那里是一片向内无限延伸的暗红色空间。
「子宫」。
透明液体从裂口里漫出来,空气里充满温热的腥甜气味。
血,变质的乳汁,还有婴儿出生时尚未洗净的胎脂。
我的耳边响起心跳,一下,又一下,声音从墙壁、地面、母亲身体内部和我自己的骨头里同时传来,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夏油杰脸色变得惨白,他见过无数咒灵,吞过比这丑陋百倍的东西,可眼前的存在没有杀意。
母亲只想治好他。
裂开的腹腔继续扩大,远远超过母亲这具身体能够容纳的宽度,巷子两侧的墙面随之轻轻鼓动,砖缝渗出透明液体。
裂口里伸出更多手,那些手更加细小,皮肤半透明,指骨尚未完全长成。它们挤在肉壁之间,急切地朝夏油杰抓挠,像一群尚未出生的孩子正在迎接新的兄弟。
“让她停下。”夏油杰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没有让母亲停下。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正在偷走夏油杰的死亡,偷走他对五条悟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偷走他拒绝我的权利。
母亲的手臂同时收紧,夏油杰被拖向那道裂开的腹腔,他还在挣扎,仅剩的手抓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几道血痕。
几只手温柔地掰开夏油杰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到他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透明的「羊水」淹过他的脚踝,立刻沿着伤口钻进身体,焦黑的血肉开始细小地抽动,新生组织从断口深处缓慢蠕出,像无数条尚未睁眼的蠕虫。
治疗已经开始了。
夏油杰被拖进「子宫」,肉壁贴上他的腿和腰,反复收缩,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强行调整成适合被孕育的姿势。
他的膝盖被压向胸口,脊背弯下去,无数只手托住他的后颈,防止他在挣扎中伤到自己。
夏油杰不会死,母亲不会允许她的孩子死去。
裂口开始缓慢收紧,细小的手一同抓住夏油杰,将他拖进暗红色的深处。
在被彻底吞噬前,夏油杰仍睁眼看着我,目光里只有清醒的憎恶。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被「羊水」堵得模糊。
母亲低下无脸的头,像在亲吻他额头。
肉壁最后一次收缩时,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呜咽,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母亲的腹部合拢了。
翻开的皮肤、脂肪和毛线依次回到原位,浅色针织衫上没有留下任何缝隙,巷子里的手臂一只只缩回阴影,墙壁也停止蠕动。
母亲重新拥有了妈妈的脸,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母亲很高兴,她替我留下了一个我想要的人。
“谢谢妈妈。”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的身体内部多了一道微弱的心跳。
夏油杰伤得太重,「羊水」需要很长时间长出他的手臂,修补破裂的脏器和被咒力灼毁的身体。
在漫长的修复中,「羊水」也会一点点进入他新生的每一块血肉。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子宫」的治疗对我之外的人会留下什么。
它会「污染」被治愈的人。
记忆、自我和感情仍然存在,夏油杰醒来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他可以思考,可以愤怒,可以憎恨我。
可他的身体、咒力和灵魂都会服从母亲,也服从我。
夏油杰会成为母亲的「孩子」。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