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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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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来药王谷的时候，空气中的药材香气让她想起了日日夜夜被囚禁在地牢的那段时间。
这里的药香稍有不同，毕竟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千毒峰却是用草药杀人于无形。
传闻，药王谷和千毒峰在百年前曾是一体的，如今落到这仇恨的局面和他们所坚守的道路有关。
峰主说过，药王谷全是些伪善的小人。
她很不解，如果药王谷是小人，那毒害药王谷首席弟子的峰主，又是什么呢？
她还记得母亲教导她，草木和兵器都是相同的，只看你愿意用它们来做什么事了。
小轿摇摇晃晃，纱帘随风而动。
她戴着面纱，乖巧坐着，静静等待着她的审判降临。
晃神间，抬轿的人停了下来。
“吾辈千毒峰弟子，前来送药！”
此言一出，立马点燃了药王谷的愤怒。
怎么会有如此猖狂的人！明明下毒的是他们，却还说得像药王谷该感恩戴德那般！
可药王谷的弟子均学得了忍气吞声的本事，只是用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抬轿的弟子全然不在乎落在身上的眼神，大笑着。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车帘被掀开，那人没好气地拽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了下来。
她并不是修仙者，甚至比起普通人来说身体协调性都差了不少。
她步伐踉跄了几步，直到被人扶着肩膀才站定了。
她不敢抬头，只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
“喏，我们信守承诺，给你们带了解药来了。”
“解药？”药王谷谷主一脸凝重，他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你们是说，她是解药？”
负责将她带来做交易的是千毒峰的南山主，他冷笑了一声，拉起她的手腕。
匕首很锋利，一下便见血了。
方才扶了她一把的男人面上显现出了愤怒，他厉声：“你在做什么？！”
南山主抓住她的手腕，凑到了男人跟前，“这就是解药。”
男人面容苍白，眼神藏不住的愠怒，直晃晃瞪着吊儿郎当的南山主。
血，顺着手腕滴在了石板路上，晕染出一朵朵红梅。
“你们千毒峰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活人炼药！”谷主上前拎住了南山主的衣领，质问他。
南山主满不在乎：“你们不要就还给我们呗，这可是我们的圣女……不过啊，我们可遵守约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这些吵闹声，女孩置若罔闻，只是打量着面前抓住她手腕的男人。
想来这就是那个需要解毒的人了。
他模样生的极好，听闻还是药王谷近年来最有天赋教养的弟子。
能为了这样的人牺牲，她死而无憾。
垣鹤察觉到了女孩的目光，还以为是害怕，可当女孩弯起嘴角，他不理解了。
“不痛吗？”
她被突然出声的垣鹤吓到了，瑟缩了一下，收回了手腕，摇头，一言不发。
重新抓回她还在流血的手腕，用手绢小心翼翼包扎好，垣鹤忍不住提醒：“就算伤口浅，也要注意些，莫要感染了，再说一个姑娘家要是留疤就不好了……”
就算留疤了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要死的。
她自暴自弃地想。
“这可是我们千毒峰的宝贝，你们只需要挖出她的心脏入药，方可解毒。”
南山主解释着她的用法，在他眼里所谓的千毒峰圣女不过是个物件。
还是能交易的物件。
在场听见此话的，无人不愤怒，除了她。
她听着自己的死法，无动于衷。
甚至连一丝恐惧也没有。
那双澄澈的眼眸只是盯着脚边的杂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游离于漩涡之外的模样，垣鹤突然下定了决心。
他甩手离去了，决绝的背影彰显了他的选择。
就算能脱离痛苦又如何，他的性命从不需要别人的献祭。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丢下了。
明明只需要挖出自己的心脏，他就能解毒，甚至世上再也没有一种毒能够伤到他。
可他走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垣鹤的背影。
在今后无数个困境里，她的脑海里就会出现这个背影，她怀疑过这是心魔，也许应该忘记。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
垣鹤一离开，谷主便知晓了他的选择。
就算是最心爱的弟子，他也不能改变他的选择，更何况……
于是他对南山主吼道：“我们不接受这个解毒的办法，你最好回去禀告你们峰主，拿解药来！”
“哈哈，解药已经交给你们了，如果仍然执意要对千毒峰动手，正律阁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南山主将她狠狠推向了谷主，随后放声大笑。
这才是他们千毒峰的做派！求和也并不是一定要卑躬屈膝，瞧瞧，那药王谷老头的脸黑得跟什么一样。
谷主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警告他：“你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我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我的命无关紧要，问题是你最心爱的弟子，前途一片光明啊，是历年来最有天赋的人了。可惜了，可惜了……”
他假意惋惜，眼眸透露出了他的得意。
药王谷还是输了，解不开毒，救不了人。
想要垣鹤活？可以啊，用她的心脏换。
看这群假惺惺又伪善的人该如何选择了。
谷主手起刀落，砍下了南山主的脑袋。
鲜血如注，喷涌在了他的青衫上。他站在血泊当中，目光凛冽，拿着那把沾满了血的剑。
时间变得漫长了起来，她早习惯了这样血腥的场面。
“这是千毒峰做的孽，我不杀你，你走吧。”
她想，要是伪善的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世间恐怕就没有真正善良的人了。
她留在原地，陪同送她进山谷的人早就死的死，跑的跑，原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自由了？
这个想法仅仅是如同流星划过脑海，怎么可能，最后她这颗心脏还是要掏出来偿还千毒峰犯下的罪孽。
她仰望着云彩，修仙界的景象总是令人惊艳的。
灵气汇聚的地方，就连一草一木也长得格外茂盛，雾气缭绕，恍若置身仙境。
最后还是外门的杂役弟子于心不忍，带着她来到了山门的弟子居所。
“你先住下吧，明日我去看看有没有你能做的活计，用力气换点灵石，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她？能活下去？
垣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毒发作的很快，药王谷都束手无策的话，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救了。
“师父，其实我们可以趁着师兄不注意，偷偷……”
谷主面色凝重，“我们药王谷的道绝非是牺牲别人自己苟活！她虽然是千毒峰的人，可在这件事上也是受害者。”
垣风不解，明明谷主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苦，为什么就不能变通一下呢。
“他们自己做的孽，凭什么后果是由我们来承担？ ”
“垣风，你还记得入门时的誓言么？那千毒峰的圣女，难道在你心里就不是深受苦难的世人了么……”
回答谷主的只有呼啸着路过山间的风声，云雾散去了不少，就连鸟鸣声也弱了下去。
垣风朝着山门的方向疾驰，谷主瞧见了他的身影，也能猜测到他想要做什么。
他不打算去阻止。
人啊，总归是有私心的。
垣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她的住处。
药王谷的弟子还是拎得清的，大师兄的性命和仇人圣女的性命怎么选是一目了然的。
他能理解师兄的大义，可不能就这么瞧着他被千毒峰毒害，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们。
垣风来到了她居住的院落，迈步前进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师兄曾经说过的话。
宁愿就这么死去，也不愿意牺牲另外一个人的性命。
那千毒峰的人算人么？怎么想也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换做是他巴不得将他们扒皮抽筋，以解心中仇恨。
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被师兄发现，比起师兄的性命来说，被师兄骂两句也是可以接受的。
垣风下定了决心，步履坚定。
房门并没有上锁，女孩听见了动静，连忙躲到了药柜的角落里。
垣风蹲在了她的面前，看着她惊恐的表情，皱眉。
果然没有看错，表面上无所谓牺牲，实际上巴不得师兄不接受她的牺牲。
瞧着她这模样，垣风也没有再犹豫，看来这在千毒峰长大的圣女早已经长歪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心软的必要了。
垣风抓住了她的手腕，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锁仙绳，将她的双手绑了起来。
“你最好心里清楚，害了你的人可不是我，是你自己选择的千毒峰……”
他拽着绳索，一路带她离开药王谷。
要是在门派里动手，垣鹤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的，还是出去比较安全。
他们还没能走出山门，就被一行弟子拦住了。
“垣鹤师兄说，要圣女去见他。”
垣风恶狠狠瞪着她：“你什么时候找人通风报信的？”
这个圣女比他想象的还要心肠歹毒一些，居然让仁善的师兄来保护她。
垣风拽住了她手腕上的绳子，不管面前众人的阻拦，只要能离开这道山门，他就能不受禁制的约束……
“垣风师兄，我们也是收到了命令……”弟子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的。
瞧着那群弟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垣风叹气，要是药王谷能硬气一点，根本就不会落到被千毒峰牵着鼻子走的场面。
“你们就说是我的决定！解药就在我眼前，岂有放着不使用的道理！”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垣风狠狠拽了一下捆仙绳。
她就好像感受不到疼痛那般，也不逃，不躲，不为自己说句话，她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命运了。
直到束缚她的绳索被解开。
“垣风，她不是解药，”垣鹤的声音宛如天降，“她是个活生生的，和你一样的人。”
“师兄！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
“我不需要。”
尽管在愤怒的状态中，垣鹤的声音还是那般淡然，他转身解开了捆住她的绳索，低声问：“我不是叮嘱过你要多加小心么？”
“我……该怎么小心。”
她感受不到手腕的疼痛，满眼只剩下了这个虚弱但实在温柔的男人。
毒又深了几分，他时日不多了。
垣鹤叹气，包扎的动作轻柔，还不忘顺便宽慰她：“自己的身体你自己要珍惜，我总不能日日帮你处理伤口吧？”
包扎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都自身难保，竟然会主动关心她。
她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回复才好。
垣风显然被师兄宽容大量的模样气得不轻，指着他怒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不杀了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救你了！”
他的怒火被垣鹤的一个微笑化解，“师父会想到办法的。”
“办法就是用她的心脏解毒！”
垣鹤终于对他的话有所行动了，他上前一步，将话里的另外一位重要人物护在了身后。
他虽没有表态，可什么态度什么决定已经明晃晃摆在了垣风的面前。
“有本事你就自己解毒吧，我再也不会管了！”他扔下了这句话，怒气冲冲离去了。
垣鹤叹气。
“跟我走吧。”
显然，是对她说的。
他身旁的仙鹤弯下了脖颈，等待两人坐稳后翱翔在药王谷的上空。
不同于千毒峰的阴冷潮湿，这里的风都带了些花草的清甜。
她松开了怀抱着垣鹤的手，试图抓住脚下的云雾和身旁的风。
瞧着她放松的笑容，垣鹤咽下去了警告的话语。
仙鹤在垣鹤的示意下放慢了速度，绕着他的山峰多飞了两圈才停下。
“你先跟着我住吧，”怕她误会，垣鹤又解释了几句，“那些弟子会容易伤到你，他们只是担心我，本质还是不坏的。”
让药王谷的首席大弟子跟她这个邪魔外道的圣女解释人心不坏，怎么看都有些颠倒了。
看着她一脸纠结又烦恼的模样，垣鹤笑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气喘导致咳嗽连连。
她本来还在犹豫，瞧见了垣鹤弱不禁风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其实，你不用替我着想的。”
垣鹤转身背对着她。
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你就当我是妖兽好了，取下我的心脏来入药，放心好了，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的！”
“……你也认为我应该用你的心脏来解毒？”
她被垣鹤冰冷的眼神逼的倒退了几步，“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不是你，也会是别人的。”
倒不如给这个心地善良的人，至少他的命可以拿来治病救人。
“别随随便便放弃活下去。”
“可是，我只能救一个人，你活下去了能救更多的人……”
他叹息，她得以喘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垣鹤诧异：“你没有名字？那千毒峰的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圣女。”
提起千毒峰，她有些厌恶，她态度的转变全都被垣鹤看在了眼里。
“你的父母呢，他们没有给你取名？”
她闭上了嘴，扭头看向了一边，回避问题的表现实在是太明显了。
垣鹤轻笑，他想起来了，这个女孩是个凡人，自己可是比她年长了百岁。
“我给你起名，好不好？”
他等待了会，她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垣鹤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清邪，你以后就叫清邪吧。”
“清邪……你想要我成为正道，斩妖除魔？”
垣鹤手中茶杯的温度已经低了下去，她接过，小小抿了一口。
他继续说，语气已经放松了下来，“总不能我也称呼你为圣女吧？如果不喜欢这个名字，那……”
说到末尾，他再次出现了那表情，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悲伤和孤独。
她心一软：“好，那我以后就叫清邪了。”
“清邪。”
垣鹤微笑的幅度看的她很是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挪开了视线，没有接话。
他们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静，谁都没有主动去打破。
她望着天空，闭上了双眸，第一次，第一次她没有在那黑暗中看见无数冤魂怒吼。
清邪，清邪……
她默念着自己的名字。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千毒峰的圣女，而是药王谷的清邪。
她的新生……
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直到她奔向他身边也没能停下。
她抚摸着垣鹤的脊背，猝不及防瞧见了他手心的那抹深红。
她，真的能有新生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