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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田柘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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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柘不喜欢这个后来的哥哥,即使他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外来者。他们一家子都像陌生人一样,屋子里充满了死寂。
在坐姨妈姨夫的车来时,姨夫在专心地开车,而姨妈则时不时打听一些他的情况,眼睛红肿,却强打着精神。她应该因为自己妹妹的突然离世很伤心吧。田柘其实也没什么精神,只是尽量地回答她的问题,然后说一些与母亲的过往。
父母死亡对他太过突然,他甚至还来不及悲伤就要收拾行李离开。他的父母留在了墓地,而他们的遗物与他的家留在了原地。
夏天的夜晚最喜欢姗姗来迟。明明已经是快要入夜的时候,天却依旧亮着,还有数不清的蝉在角落里叫嚣,又趁人们习惯时悄无声息地消失。
到了家后,姨夫和姨妈介绍他们的家。他认真地听着。他并不清楚这一家子的性格。若是一不小心触了霉头,他就无处可去了。
在被带去房间的路上,他看见旁边的门开了个缝,冒出来一只眼睛。没有好奇,平淡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东西。田柘似乎见过这双眼睛,和这不同的是,那是一双充满感情的眼睛。可那又是谁?他拼命地想回想起来,却似乎只依稀记得一张模糊的脸以及那双眼。他不认识他。然而等他想再去看时,门已经关上了。
这又是谁?
姨妈姨夫还在介绍,他不好打断,只好挑了个空隙,问:“请问你们有孩子吗?我看玄关那里还有其他人的鞋。”
他们愣了下,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个人。姨夫有些尴尬:“对。有个比你大两三岁的哥哥,叫田岛。不过他高二有些忙,尽量不去打扰他比较好。”
“我记得你也快高中了吧。我们经常不在家,有问题都可以找你哥。”姨妈在一旁补充道。
“嗯,我知道了,谢谢姨妈姨夫。”
哥哥……吗?
他们的介绍很详细,似乎希望他能对这里更熟悉一些,尽管田柘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而且他们应该很忙,匆匆地说完就又匆匆地离开了。偌大的客厅里充斥着令人厌烦的蝉鸣。
田柘去浴室洗了个澡,站在田岛的房门前。房间里的灯没关,应该还醒着。犹豫片刻,出于礼貌他还是敲了敲门。他又敲了敲,依旧没有回应。
“哥哥你好,我是你的新弟弟,我叫田柘。”说完也不指望对方回应,自己回了房间睡了。
田柘不想纠结姨妈一家到底有什么矛盾,那与他无关。他只是迷茫地闭眼躺在床上,一夜无眠。房间里的窗帘全部被拉上,灯也是关的。他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时候了。
比阳光先来的,是姨妈的敲门声,说让他收拾起床,过会要去葬礼。葬礼。是啊,已经第二天了。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父母的亲人与朋友,还有不认识的陌生人。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听着旁人不绝的嬉戏的笑声,田柘如坐针毡,就连眼前的饭菜也变得格外恶心,仿佛那不是动物的肉,而是他父母的尸体。每个人都在分尸他的父母,或痛苦,或无感,或大笑。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早已变成了灰。
他抱着父母的骨灰盒,就像抱着任何东西一样轻松。曾经将他抱起的父母正在被他抱着。他对这一切很熟悉,熟悉到没有悲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母出事的地方是在哪里。他被动地接受了这一切。父母认识的人太多,他们也许还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只是现在一股脑地都堆在了他的身上。尽管姨妈姨夫分去了些人,可是那些来者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人乌泱泱地围了上去,左一言,右一语。他们的怜悯几乎要吞噬掉他。
“你伤不伤心啊?”
“你父母怎么死的啊?这么突然。”
“你要一个人生活吗?”
……
这样的问话让他觉得熟悉,不过似乎没有人帮他。他需要自救。田柘张了张口,正准备回答,“我——”
“伤心。车祸。和我一起。”田岛似乎刚来,手里还提着什么,语气有些不耐烦,“我怎么记得我爸妈嘱咐过尽量不要来打扰我弟。你们是哭丧哭得眼睛也瞎了吗?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很难看出来吗?”
“有没有礼貌啊你这人,”看到来人,他们不说话了,各自推着自家孩子散了,“果然是跟他爸妈一样的怪人。”
田柘有些震惊地看着田岛,他没想到他这么不顾人情,也没想到他会来。没等田柘开口问,他面前就多了一个袋子,是他原本提着的。
“愣着干嘛,拿着啊。”
田柘听话地接过袋子,打开发现里面是饭以及奶油蛋糕。
“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说看你一上午都没吃东西。饭是另外买的,蛋糕可能是顺手凑的单。你要是不想吃可以扔了,但我还是建议你吃点。”
田岛准备打个招呼先走,自己的衣服就被人拉住了。
“怎么了?”
“能……陪陪我嘛?我怕那些人再回来。可以吗,哥哥。”
田岛看了眼姨妈姨夫的方向,又看了看拉着他的田柘,最终答应他留下来陪他。
“其实……我连我爸妈在哪里出事都不知道……”
田岛看手机的手顿住,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这件事。他等了会,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
田柘慢慢地吃,田岛就慢慢地等他,也不催他快吃。田柘不爱吃甜食,但还是把那个奶油蛋糕吃干净了。
到了周中后,田柘发现客厅的桌上总有一些不同的零食……以及一份雷打不动的甜点。动动脑子他就能猜到甜点是谁买的。他挑了些吃,可能他确实吃不惯奶油蛋糕,没吃几口就扔垃圾桶了。可是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哥的人影,他搭不上话,干脆就在某一天他上学的晚上一直在客厅等着。
好在他等到了。
当他几乎要彻底睡去时,玄关总算是有动静了。他找准时机,在对方开灯之前把灯打开。果不其然,他哥手里正拿着证据呢。
“哥哥,你真好。”
“见面礼而已,以后不会了。”
见面礼?原来葬礼那次不算见面吗?可他哥似乎不记得葬礼上的事,又变回那个待人冷冰冰的人。他索性就每天在客厅等他。
他急需一个伙伴,哪怕对方是他讨厌的哥哥。他对他哥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在畏惧什么?他在害怕什么?
不知道是天气降温,还是在沙发上睡觉着凉,他靠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有些发热头晕,而且意识也有些断断续续。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他的额头上。因为实在太舒服,他忍不住将额头往前靠了靠。然后,他醒了,看到他哥在他房间里写作业。
听到动静,田岛回头却发现病患还在睡,只是睡姿让被子掉了大半。他看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就起身把被子整理了一下,免得夜里又烧起来。等听见关门的声音田柘才动了动,他有那么一瞬间强烈地想要拉住他,希望他哥留下来,不过好在他控制住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要说为什么,若是拉住了他的手,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哥会死。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田柘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
短暂的暑假过去,他们的关系从陌生变成了认识。不过田柘觉得这个“认识”还有待观察,因为他去到了他哥的高中。他高一,他哥高三。
刚开学因为一些班级任务,田柘有次不小心直接留到了高三放学。路过高三楼的时候,他好巧不巧和刚从高三楼下来的田岛扔了个正着。
“你不用等我。”
其实他只是路过。他为什么要专门等三十分钟等到高三放学?他脑子又没毛病。不过,他还是没有否认。
至于之后为什么还要等,单纯只是田柘不想顺着他哥来,但是这行为在田岛看来就变成了他弟特别亲近他。
田柘想,自作多情!
他们回去的路有好几条,但田柘总能不动声色地绕过那条有甜品店的街道,而他哥也跟开了自动跟随一样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年龄相近,加上田柘的有意为之,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好了起来。田柘经常借着高一高三的时间差去找田岛问一些问题。问题都是一些常见的难点问题,倒不是他不讲,只是这些直接问老师会更方便一些。
田岛把话如实地告诉田柘。田柘听后却一脸郁闷,“我们那个老师每天跟吃了火药似的,而且耳朵时灵时不灵,回答问题是听不见的,小话是听的一清二楚的。最最最重要的是,他下课就没人影了,根本找不到他去问问题。”
“是不是xxx。”
“你怎么知道!”
“教过我。”田岛回忆了一下,最终觉得田柘的行为确实是个比较明智的选择。
田柘睡得正香,就被田岛从被子中拉出来。他换完衣服,跟着他哥去洗漱。他隐约记得今天是要去商场购物。不对。田柘刷牙的手顿了顿。他突然感觉到近乎绝望的悲伤,视线里的手也变得模糊。
“怎么哭了?”田岛有些担忧。
“没事,”田柘放下牙刷,“哥,今天能不能不去商场?”
“为什么?不是你一直说要去的吗?”田岛拿起他的牙刷重新塞回他的嘴里,“想睡懒觉可以回来再睡,想偷懒没门。”
田柘没说话。去商场确实是他要求的,可他却感觉非常不安,好像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他想起上次发烧直觉想到的死亡,可这明明已经过去快一年了,怎么突然……
“走了!”
他回过神,连忙去房间拿了自己的包,“来了!”
大概是假期,商场的人和以往相比格外得多。田岛提着东西从店里出来,就看见自己弟弟左顾右盼,忍不住说道:“别看了,跟个小偷一样,快来帮我提东西。”
田闻声转过身,低头看见他哥手里的“东西”——一个小巧、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纸袋。他怀疑这东西最重的可能是被提着的袋子,不过还是乖乖地接了过来。
他们逛到四楼找了个地方休息。正准备打开纸袋看看他哥买了什么,就听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他顺着声音向下看,是一口一家店铺着火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火势特别得大,已经不是灭火器可以解决的范围了,似乎还有蔓延的趋势。
是火,田的预感应验了。
他二话不说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田岛往离火源远的侧门跑。等到他们找到楼梯时,已经晚了。楼梯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更别提扶梯和电梯。没办法,他只好抓紧他哥的手,挤进向下的人群里。
“哥,抓紧我。”
“嗯。”
他们是水里的金鱼。水顺势下流,金鱼也便顺势下流。他们紧跟着人群向中间,稍不注意,就会再也挤不进去。他们较为顺利地到了一楼,迎来的却是无尽的火与烟尘。火早就烧到了二楼往上。
各处的人混在一起让前进变得格外艰难,好在他握住了他哥的手。田柘能感觉到田岛的胸膛紧紧贴着自己的背,以及对方跳动的心脏。这让他感到安心。
田柘望着即将到达的出口,感觉看到了希望。他笑着回头,想告诉他哥他们快要出去了,却被人猛得一撞。他的手下意识一松,他们就这么轻易分开了。田柘的笑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田岛。对方只是轻飘飘地向他摆手,示意他先走。
“不……”
田柘想回去重新拉住他哥的手,但其他看到出口的人同样也在更加拼命地向前冲。他们无声催促着田柘。和那场葬礼一样,他只能被动得向前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多,多到他快在人群中找不到他的哥哥。
他想,顺着人群他哥也一定能出来。可是天不遂人愿,商场里的一张点燃的海报从天而降,阻隔了他们的视线,也浇灭了他的侥幸。
“哥!”
田柘猛得坐起来。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过了好一会,他才清醒过来。他在做梦。那些经历太真,却又不尽相同。原来大脑在下意识地告诉他那只是梦境吗?
“别人都是美梦,怎么到了我这却是个噩梦。”
田柘睁开眼,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自己,而手里正牵着他往前走,时不时会侧头跟他说些什么。
很奇怪。他听不见对方的声音,看不见他的面容……这个人的一切似乎都被抹去了。
明明应该是高中生的年纪,田柘却发现自己需要仰视他。
他们在复杂的街道路中不断前进、前进。田柘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远,却似乎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
他看见街道的两侧站着无数一样的、被抹去的人。他们似乎都有各自的意识,做着各自的事,有背着书包原地行走的他,站在路口听歌的他,以及不断从一家甜品店提着甜品出来的他……这些场景,柘感觉陌生又熟悉。
他发现被抹去的只有人,书包、耳机、甜品等等都保持着原样。他突然想停下来,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了对方,或者说,他根本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太阳融化了,炙热的液体顺着天穹落下来,点燃了大地。
田柘看见了火,以及无尽的火。承受不住高温的街道上的建筑瞬间融化变形,而那些人则融化成了黑色的液体瞬间蒸发。
熊熊烈火犹如天高,他们被困在里面无处可去。他们依然在向前走,牵着他的人也开始融化,逐渐露出人的样子——是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然后,柘亲眼看见他回头了,看见那双总是看着她、充满生气的眼睛。
田柘猛地坐起来,正准备起身找人,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哥早就死在几年前的火灾里了。
他哥被烧得面目全非,连他也不认识了。他哥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就连合照也没有。他似乎并没多伤心,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那之后,他有次做了个噩梦,他梦到他哥烧焦了的脸。他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狠狠挥拳打在了对方身上,说:“你要再这样,你弟弟就被你吓死了!”
之后他没再做过噩梦,也没再做过梦。
相隔几年,他几乎都快要忘记那张脸了。
他有些庆幸他并没有忘记,即使它们必然逝去、必然消失。
自从那次诡异的梦之后,梦成了他唯一的世界。
梦的内容千奇百怪,有过去的回忆,也有从未发生过的事情。那些梦中,他看着自己一言一行、经历每一件事,有时会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却又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又或者,突然出现与梦境割裂的画面。
他反复地睡去、做梦,再反复地醒来。白天的记忆似乎都被淡化,又或者本就是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生活——醒来,上班,工作,下班,睡觉。
意识到自己频繁做梦后,他开始有些期待。他经常梦到高中,那是他无比怀念的时候。那时他有同学、朋友、老师,也有哥哥。
大概是下意识,那些经历过的片段总会有些不同。相同的情景,却是不同的动作。
他总幻想着自己能够改变那些既定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回忆起这些往事,但无论是好的,抑或是坏的,它们全部一股脑地被塞进他的梦中。田柘梦到最多的时候就是炎热的夏日。
即使在梦中,他也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的器官煮熟入锅。他会走在上下学的路上,然后像鬼打墙一样,不断地重新走过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那些诡异、温馨的场面对于从梦境中醒来的田柘来说,只是梦的场景,即使再强烈的情感,也会被记忆的洪流冲淡。
可是,有一天,他毫无征兆地在梦中醒了过来。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尝试过改变,却依旧只能看着梦中的自己与田岛走向不变的结局。他看着他哥一次又一次地被人群吞没,被火烧死。
也许以前也做过这些梦,醒来时只记得些不太重要、模糊的片段。可他醒了,从那之后所有的事情他都清楚地知道。他几乎要崩溃了。他不知道这些梦的意义是什么。折磨他?可为什么是现在,而不是几年前?
是他哥的报复吗?
报复自己他没有救下他。
“醒”是一个转折点。自从第一次后,田柘开始频繁地在梦中醒来,有时是梦快要醒时,有时是一切都还未开始时。改变没有用,那他就推动结局。他给自己找了个罪犯的身份,不断地逼迫作为正义一方的他哥一次次地抓住自己,抓住成为罪犯的弟弟。生命倒转,他死,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在这数不清的某一次中,还没有被发现身份的田柘突然问:“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认真的。”田柘抱着他哥,对方的温暖让他觉得久违得怀念。
“这么咒你哥啊,”田岛拍了下他的头,又叹了口气,摸摸弟弟的头,“不怎么办,往前走呗,死人又不会复活。”
“那,如果你为了救我死了怎么办?”
“……到了忌日多给我烧点东西,不然你救命恩人就饿死在地下了。你这是怎么了?”
“哥,我梦到你在火灾里为了救我死了,”田柘抱着田岛的手用力,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田柘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没注意到,“然后我开始不停地做梦,梦到你死了。哥。我好怕。”
“哥,我怎么才能摆脱它们?”
“……”
感觉到脑袋被弹了一下,过了一会又被揉了一下,田柘疑惑地看向他哥。田岛也在看他,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话题就那么糊弄过去了,无论多少次都是如此。他的问题,似乎永远找不到答案。
随着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记忆也越来越混乱,他的问题也石沉大海。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印象中的事究竟是梦,还是过去。那些似真似假的事早就没了可以追溯的痕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哪个是假,哪个又是真?他分不清。
之前的套路已经不再适用。他哥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再让他死,那种仇恨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懂,无论是对他还是那个罪犯,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一个人了。怎么可能呢?田柘觉得荒谬,但也感到隐隐的兴奋。
侦探罪犯的戏码已经过去,他又开始梦到以前。这次不再是从头到尾的一幕,而是零零散散的片段,真假参半。
赤红的天,同时悬挂着血色的日与皎洁的月,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它们快速轮转,改变着他的梦。可尽管再温馨的回忆,田柘也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异样的天色让这一切变得诡异。从他的脚、手臂,再到他的肩膀,无数的手将他向下拽,每个人都在说话,可每个人他都听不真切,只觉得吵闹无比。它们没有扯下他的头,反而让他不得不抬头。
他被抬了起来,却依旧离天很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只能这么远。突然间,潮水退下,那些手都消失了。没了支撑的他瞬间破风而下。
他闭上眼,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却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他看见尚未去世的父母。他听不见他们在对自己说什么,只觉得视野变得模糊。在他抱住母亲时,所有失去的色彩都再次拥抱他,世界再次变得吵闹。他听见屋外吵闹的蝉鸣。这又是一个夏日。
“怎么了,小田柘?”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哭了?发烧做噩梦了吗?”
“别是脑袋烧糊涂了,”父亲接着道,“小田柘,我们都在哦。”
田柘点头,松开了母亲,说:“嗯,做了个噩梦。”
他照了照镜子,稚嫩的脸让他有些恍惚。他又打开自己的书包,发现里面是有些陌生的作业。翻了几下,田柘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这次是初中吗?真是倒霉。
今天是周末,他倒也不用去上学,但家里没什么吃的,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干脆就出门逛逛了。他打开门,刺眼的阳光从窗户中落下。窗外是蓝天,几缕烟点缀在其间,偶尔有鸟飞过树梢。
街道上的人络绎不绝,旁靠小吃街,除了住在附近的,多是旅游顺道来逛的人。这里绿树成荫,倒也是个不错的乘凉地。
清风拂面,就连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正四处张望着,他突然被撞得一个踉跄。
“抱歉,你没事吧?”
看清人,双方都是一愣。对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短袖,还背着书包,应该是附近的高中生。
田柘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对方也点头示意,没说什么便走了。那一瞬的异样仿佛只是错觉。
他没太在意,在周围逛了一圈后去了附近的公园。池中鸭子游动,涟漪逃向两侧,一游一动,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岸边的荷花与叶高低错落,风起,它们便焦急地想要追随风远去,却被根、被这一片水牢牢地困住了原地,远远看着像是在挥手作别。
“舒服——”
相比烈日,他果然还是更喜欢空调。田柘躺在床上,感觉大脑清醒许多。大概是太舒服了,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田柘发现家里一片漆黑,本该回来的父母也不见踪影。这样的场景让他感到熟悉,甚至是害怕,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悲伤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头上。他又往前走几步,灯却倏地亮了。突然的强光让他下意识地闭眼,而他的眼泪也跳出眼眶流了下来。
为了准备礼物,父母逛了许多地方,一路忧心怎么才能不被田柘提前发现。他们回家看到田柘正在睡觉,顿时松了口气。他们只需要轻手轻脚地布置好客厅,等待寿星醒来就可以了。
看见田柘的模样,妈妈顿时笑了。她抽出纸给他,“怎么又哭了,太高兴了了?”
田柘有些尴尬,他总不能说实话。他只好狂点头,然后假装迫不及待地去拆礼物。当他刚对自己收到的礼物打了一百字腹稿时,他爸先一步把蛋糕拆了!
“爸!蛋糕不是寿星先吃吗!”
爸爸放下刚拿起的刀,笑着回应道:“我只是帮忙打开而已。”
“祝你生日快乐——”
黑暗中,他们围着蛋糕,田柘跟着父母的歌声拍手。蜡烛的火光照亮了蛋糕,也照亮了他未曾路过的灯。这个家迎接的不再是无尽的黑夜,而是明天。
暑假过半,已经毕业的他只用等待高中开学就好了。保险起见,田柘还是被父母监督着预习了一些高中内容,以免到时候什么也不知道。虽然他很讨厌学习,但他还是感觉高兴,世界的每一处、每个人他都想夸上几句。这种快乐的来源他说不清,但一定不是什么坏事。
临近八月中旬,妈妈突然告诉田柘过段时间会有亲戚来家里住。对方也在他的高中,但比他大几岁,开学读高三。这边离学校更近,他妈妈就来问能不能过来住。爸妈没什么意见,所以过来问问田柘。
“你们年纪相仿,又在一个高中,到时候也能相互照顾。”
不知为什么,听到对方与自己一个学校且比自己大时,他突然想到刚放假时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
“我没问题。”
果不其然,临近开学的前一周,对方住进了自己家。田柘的直觉很准,没忍住喃喃自语:“果然是你。”
看见他,对方也不惊讶,礼貌地朝自己笑了笑。田柘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其实忘记那次意外的碰面了。
父母临时有工作要做,把人接过来后,只好把介绍的任务转交给田柘。原本想回去补觉的人只好强打精神,顶着鸡窝头带着客人熟悉房子。
“这是厕所,你房间里也有。”
“这是厨房。”
“这是冰箱,里面有水果之类的。厨房里那个是做饭用的。”
……
一番介绍下来,不超过几分钟。他家不是皇宫,也没什么可说的,一眼望去位置还是很好找的。田柘瘫在沙发上喝水,看着收拾好从房间里出来的人,问:“你有什么要问的吗?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田岛,”田岛作思考状想了一会,摇头,“暂时没有。”
“好吧。”
田岛回了房间。田柘困意全无,干脆窝在沙发上看最新出的漫画。
[我会成为守护者。]
“其实没有成功,而且被火烧死了。”
田柘脱口而出,随即猛得一愣。他将书快速翻到结局,上面赫然画着发誓的人正在被烈火灼烧。他突然感觉自己以前就看过这部漫画,可记忆里他之前根本没有接触到相关的。为什么他会觉得熟悉,还知道结局?
这股异样在开学后便被他抛之脑后。即使有提前预习,田柘跟着学校进度还是隐约有些吃力。他带着疑问想去找老师的时候,发现人早就不见踪影,跟NPC一样到点刷新、到点消失,好在他还有同学和朋友。为了跟上进度,他只好抽出大量的时间巩固、预习,有时候人还没清醒,手已经拿出资料了,完全没时间思考那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把ab换元,写成二次函数的形式就可以算了。”
田柘抓耳挠腮的手一顿,侧头看到正低头看题的田岛。注意到他的目光,田岛朝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按他说的写一写。
他照做,果然写了出来。其实对方提到换元时,他就醍醐灌顶,意识到这题怎么写了。
“不对啊,你怎么进我房间的?你敲门了吗?”
“你的房门根本没关。我看你盯着这题盯了半天也没写出来,就好奇过来看眼。”
“……”田柘决定换个话题,指着前面没解决的问题,“那这些呢?”
“有笔和纸吗?”
“有,我给你找。”
田岛接过纸和笔,拉了旁边的板凳挨着田柘坐下。
“这题……”
他们不约而同地每天进行着同样的事。原本根本不熟悉田岛的田柘发现,对方意外地脾气好、有耐心,不会因为同一个问题讲很多次而恼火……如果没有上次的事再发生就更好了。
“听懂了吗?”
田柘看着写满了草稿纸的过程,感觉眼睛有些晕,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再推一遍。”
“……”
点头,推不出来;摇头,反复讲。田柘有些绝望。见他这副样子,田岛也明白他是真搞不懂这题,讲下一题去了。
天早就入了秋,明月无声流转了一轮又一轮。高一放学早,田柘就站在高三楼梯旁,等着他哥放学,然后一起回家。
之前有次碰上,看着随高三人流中远去的田岛,田柘还在纠结怎么称呼他,话就已经喊出了口:“哥!”
他正准备重新换个称呼,就看见田岛回头,横跨人流向他走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喊你?”
“直觉。”
“哥哥哥哥哥。”
田岛被他逗笑,道:“我弟怎么成鸡了。”
除去第一次喊有些尴尬外,他很快适应了这个称呼,仿佛以前就喊过许多次一样,就连等他哥放学也是。
比如现在。
因为是自习课,许多老师都已经下班,偶尔有一两个执勤的老师路过,但看到他高一的校服就没多管。附近没桌子,他也不好写作业,只好盯着前方的树发呆,看它的叶、它的花。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我做了点宵夜,快来吃。”
闻言,二人脚步一顿,相互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之前的事。为了健康,田柘扬声问道:“爸,熟的吗?”
“泡面!生的也死不了。”
田柘顿时喜笑颜开,放下书包就快步走到厨房里拿宵夜。
妈妈一回家,眼前就是三人吃泡面的温馨场面。然后,三个人就被再次警告不要吃垃圾食品。
都说快乐是短暂的,悲伤是永远的。可田柘觉得他的快乐无比漫长,他似乎永远停在高一的这一年,没有尽头。
高考的时候,高一还没有放假。他哥比他先一步离开了这里。田岛走得很利索,考完的当天就收拾好行李了。田柘想送他到车站,但被他拒绝了。
对方离开的背影让他心慌,手先一步抓住了他哥的书包,就好像再也见不到似的。
“又不是不再见了。”
田柘默默松开了手。还会什么时候再见呢?
第二天,他却在家中看到了本该离开的田岛。对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刚从学校回来一样。
“……哥?”
“嗯?”
“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还穿着校服?”
“今天不是才5月19号吗?”田岛站到田柘面前,认真端详了一下他,“这么希望我走?”
“没有……我先回房间了。”
田柘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5月19日,离高考还有快一个月的时间。
怎么会呢?昨天场景明明还历历在目。
他想着,竟慢慢睡了过去。等再睁眼时,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黑板上的老师正在做着自我介绍,随即又讲了些注意事项。
那些轮流站起来自我介绍的人,即使只过了一年,样貌的变化也不小。看着熟悉、不熟悉的同学,他知道他回到了高一开学的时候。
几次下来,田柘也知道自己在不断地后退,每次短暂地回顾一个记忆片段后,不等他有所准备,便又转入了下一个片段。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世界偏离了轨道。他原以为会一直倒退,但时间的回溯停在了一个夜晚。
耳边回荡着生日歌,接着是鼓掌的庆祝声,然后灯亮了。原本应该摆着生日蛋糕的桌上空无一物,他的父母也不见踪影。
这一次次回溯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回到过去?这很明显不符合科学。那他还会回到更前的时候吗?这是梦吗?
梦?
他做了一个美梦。这个梦美好到,即使他早已清醒,却依旧睡了过去。不一样的故事走向,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结局。
田柘猛得回头,发现他的父母、他哥就在他的身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死死盯着,眼眶发红。可惜再盯,一双眼睛也看不到身后的人,他只能听与感受。
有人揉了揉他的头发,是爸爸。
“长这么高了。”
“都瘦了好吗。”
是妈妈。
他好想看看爸爸妈妈的样子。时间过了太久,他也忘记了太多。可他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田柘赶紧回头,幸好他哥还在。见田岛打算开口,他连忙阻止。
不说话,就不会再见了吧。
可田岛没有理会,含着笑,抬手遮住了田柘的眼睛。
“你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我和小姨他们都过得很开心。”
眼泪打湿了他的手,连带着眼泪一起,与他父母一样,离开了。
田柘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长,也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就连以前的梦也是,但他直觉这是一个好梦。他舔了舔唇,尝到一点咸味。
“您的花。”
“谢谢。”
田柘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花,坐上了去往墓园的公交。墓地是姨母选的,他父母和他哥都在这里。虽然墓园的人不多,却被管理者管理得很好,几乎见不到疯长的野草。
他将花放在墓碑前,怀念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午安,爸,妈。”
“午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