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微光》头像太假了

1、第 1 章 “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短视频和直播，当下不少爆火的网红主播，大概率还在厂里拧螺丝。”
　　安歌此前对此深信不疑，总觉得自己纯粹是生不逢时、错过风口。但凡早几年踏入这行，现在高低也是个坐拥百万粉丝、吃香喝辣的头部大网红。
　　静海这座大都市似乎也有善良温柔的一面，刻意用晚高峰放缓节奏，让奔波劳碌的打工人得以偷得片刻喘息。
　　只可惜这份善良温柔半点没落到安歌头上，今晚一号线临时停运，她别无选择，只能肉痛的叫了网约车。
　　高架桥的车流像蠕动的蚕宝宝，车灯首尾相接，一路绵延至夜色尽头。
　　一想到待会还要准时开播，她心头的焦躁层层翻涌，压的胸口喘不过气来。她降下车窗，仲夏的晚风拂过鼻尖，那股憋闷才稍稍消散。
　　“唉……”
　　安歌垮着小脸，接连小声叹气，指尖不死心的刷新着后台数据。
　　整整一个月，她每天顶着盛夏的高温，横跨大半个静海赶去公会直播。
　　每天往返两个小时，直播时长三小时，白天空闲时间还要练歌、抠表情、背话术、构思直播内容，半点松懈的空隙都没有。
　　牛马们顶多是996，她倒好，直接解锁7*7地狱模式。
　　最扎心的是，牛马好歹有稳定工资兜底，她呢，直播间的礼物可以忽略不计，那点微薄的保底薪资，连每天往返的路费都填不满。
　　安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欲哭无泪地在心里哀嚎：真扛不住了！老天呐，赐予我十几二十个挥金如土的大哥，拯救一下你贫穷又努力的小宝贝吧！
　　“坏咯，坏咯，又过点了。”
　　堵车间隙，师傅叫了声不好，赶忙在其中一部手机上打开一个直播间。
　　屏幕在黑暗中亮得晃眼，安静的车厢响起女声的嘶吼：“狂浪是一种……狂浪是……狂浪狂浪。”
　　安歌眯起眼睛好奇望去：屏幕中那女主播穿着清凉，蛇一般扭动着身躯，美颜滤镜开到极致，五官比例严重失调。
　　更离谱的是唱歌的调子一会天上一会地下，节奏乱的七零八落。
　　虽然不是音乐科班生，但安歌乐理不差。听了几句后也被带偏，完全不记得这歌原来怎么唱了。
　　可偏偏司机师傅满脸痴迷，嘴角不自觉扬着痴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打节拍。
　　车流时走时停，每到停车间隙，师傅都会在屏幕上连连点赞，十块二十块的小礼物随之送出。
　　这也行……
　　安歌茫然无语，默默从小包里摸出化妆镜，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看自己又看看屏幕。
　　谈不上顶美，自己小美总归是有的吧。
　　她终究忍不住了，小声开口：“大爷，不，大哥。现在网约车这行很赚钱吗？”
　　“赚钱，谁说的？”
　　师傅像是被戳到了痛点，从后视镜里望了眼安歌：“一天十几个小时，吃喝拉撒恨不得都在车里解决，算算也就赚个两三百，大头全给没良心的平台赚去了。”
　　“那你刚给主播送礼物都有一百多了，差不多又半天的收入吧，图什么？”
　　师傅不好意思的摸摸反光的脑袋，嘿嘿一笑拉长声道：“小姑娘，你不会明白的哦，这是一种感觉。”
　　安歌伸长脑袋，眨着清澈的眼睛追问：“什么感觉？我就是不明白才问你呀？”
　　师傅没搭话，单手搓动方向盘，顺势拐下匝道后停在一栋综合体前才开口：“就是一种感觉嘛，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安歌执着且认真的追问：“大哥，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呀？我是真的很好奇哎，你有老婆，有孩子吗？明明赚钱不容易，这一百多买点吃的给老婆孩子不好吗？就这么送给女主播，到底是图她什么？好看？还是唱歌好，还是另有所图？”
　　“我……我能图什么？”师傅被问的又恼又尴尬，只能靠提高音量掩饰。
　　好在手机上来了新订单，于是催安歌赶紧下车：“你懂什么，别瞎问了，少耽误我接单。”
　　夜色阑珊娱乐公会在11楼。偌大的一层被廉价隔音板材分成数十个仅几平米的小直播间。
　　安歌走进27号直播间，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个主播的香水气息，仔细闻，其中还混杂着糖蒜配葱油饼的诡异味道。
　　她嫌弃地扇了扇鼻尖，熟练地从包里拿出酒精棉擦拭键盘鼠标和耳机，还给话筒换上一次性罩子。
　　电脑屏幕上不知道是今天哪个档的主播贴的便签：衣服薄如纱，钞票堆满仓。你的底线，决定你赚钱的上限。
　　安歌撕下后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下意识把自己圆领T恤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擦边博眼球的路子，她从始至终都不想碰。
　　开播还有几分钟，安歌闭目敲天鼓，强行给自己脑补美好画面：在线破白、评论区刷屏、礼物拿到手软。
　　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制：惨淡的个位数在线、一潭死水的公屏、分币不刷的观众，各种最坏的画面挥之不去。
　　安歌严重怀疑自己得了开播焦虑症，没救的那种。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她全程卖力营业，可直播间数据依旧惨淡，在线人数始终在二三十人上下挣扎，公屏更是安静的如同午夜公墓。
　　安歌心里抓狂，恨不得顺着网线找过去，好好问问这帮白嫖党：分币不刷就算了，做点互动数据也这么难？
　　“他奶奶的，又是为爱发电的一晚！能不能有人带点付费意识啊！”
　　安歌自己都觉得尴尬，点开在线榜，挨个问候这帮一毛不拔的观众。
　　耐着性子又唱了两首歌，挨到快下播，她强颜欢笑道：“家人们，我要下播拉，没点关注点点关注，不然下次就刷不到我咯。”
　　忽的，屏幕上炸开一朵烟花，绚烂烟火中，520的动画效果格外夺目。
　　公屏上立刻有用户诈尸：“浪漫烟花，三千一个！大哥豪气？”
　　“三千块啊，顶我小半月工资了。”
　　“大哥糊涂，分币不刷，主打一个陪伴不好吗？”
　　安歌有些懵，睁大眼睛仔细确认，送礼物的是一个叫“老王吊机租赁”的用户。
　　就在她思索这用户是谁的时候，烂漫烟花再次在屏幕上炸开。
　　这一炸就没有停下，一个，两个，三个，竟然足足炸了九次。
　　“牛批，十个浪漫烟花就是三万块，大哥威武，大哥威武。”
　　“……”
　　与此同时，直播间路过的游客因为好奇大额礼物从而拉长的停留时长，使得在线人数叠加到了六七十人。
　　接着，停留以及各项互动又触发了新一波推流，流速瞬间拉高，在线竟然突破了一百人，并且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安歌彻底手足无措，开播这么久，直播间从没有这么热闹过，一时间竟慌了神。不知道该先感谢大佬，还是赶紧唱歌承接这波突如其来的流量。。
　　就见“老王吊机租赁”在公屏敲出一行字：“跟你聊天非常愉快，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等你。”末尾还附带了一个爱心符号。
　　“什么鬼？我跟你有哪门子约定？”
　　她在大脑里飞快搜索，这个ID确实来过她直播间，之前也送过几次微不足道的小礼物，但全程零交流，压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更别提什么约定了。
　　咚咚……有人敲门。
　　转眼望向门上的玻璃，是负责带自己的运营陈飞。顶着一头红毛，正挥手示意自己下播。
　　安歌很意外，自从签约后，陈飞主动找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记得面试时，陈飞各种承诺，什么形象设计、才艺培训，每日复盘，流量扶持等等。
　　反正吹的天花乱坠，感觉只要签约，自己就能被他捧成超级大主播。
　　事实是，签约后陈飞除了丢下一个直播账号和几张打印的话术后就不闻不问了，当初承诺的毛线都没见一根。
　　每次她有什么问题，陈飞都是不耐烦的推脱，只叫她准时准点开播就行。
　　安歌知道陈飞还带着十几个主播，也没多想，单纯以为他就是太忙了。
　　“今晚三万多流水，安歌，知道你能拿多少吗？一万五啊。你得好好谢我，为了圈住这大哥，我可是没日没夜的跟他聊啊。”
　　陈飞推门进来，满脸藏不住的喜气，自顾自兴奋道：“别看人家等级不高，但真是条肥羊，油水足的叻。几天聊下来，我估摸着能在他身榨出这个数？不是一万，十万，是一百万啊。安歌你听见没，足足一百万啊！”
　　陈飞伸出一个手指头，在安歌眼前使劲晃了晃，满脸的贪婪。
　　肥羊，油水、榨出。
　　这几个平平无奇的词从陈飞嘴里冒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好词，让安歌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不适。
　　她警惕的小声发问：“飞哥，咱是正经公司吗？我怎么感觉……”
　　陈飞不语，只是将手里的文件夹摊在桌上，认认真真的从中数出十几张A4纸：“我把跟他的聊天的重点都打印了出来，你抓紧过一遍，待会跟他开视频聊，可别说错话。”
　　他跟着又叮嘱：“记住，聊天时间不要长，要控制好节奏。对方如果提见面，你就找理由拖。嗯……就说你父亲身体不好脱不开身，最好再暗示现在给父亲治病很缺钱。”
　　安歌脑袋里冒出一堆问号：“飞哥，我不懂你的意思哎！我要跟谁开视频，还得见面？”
　　说话间，陈飞的手机不断响起视频铃声，他挂断后快速打字回复，同时催促安歌：“当然是刚刚给你送礼物的啊？别废话，赶紧看聊天记录，人家等着呢，我拖不了多久。”
　　他放下手机，使劲搓着手：“这是个情绪爆发型的大哥，那咱们就要跟上节奏，乘着上头，短时间榨干他，吃干抹净好换下一个目标。”
　　话说到这，安歌要是再听不明白就白活二十多年了。
　　她眉头瞬间拧紧，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膈应。
　　同时“老王吊机租赁”这素未谋面的ID，也在脑袋被代入成一个很讨厌的具体形象。
　　桌上那堆A4纸，安歌不用看都能猜到会是什么不堪的内容，果断拒绝道：“我是正经才艺主播，不擦边，更不会欺骗和诱导的手段让人家给我刷礼物。”
　　说完，她把那堆纸拍在陈飞脸上，拿起自己的包包摔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