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幽情冷处浓》沐子柒

4、心尽（二） 住在纳兰府

　　住在纳兰府这几日，夏雨洛感到空前的无聊。虽然自己对纳兰词可谓大爱，也曾无数次在梦中幻想与纳兰相见的场面。他风度翩翩白衣胜雪，她浅笑吟吟，他与她相见恨晚，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不求得到他的垂帘，只盼望能成为他生命中一颗流星，即使瞬间流逝，却也擦亮那漆黑的一角。
　　只是梦终究是梦，虽同在一府，她见到纳兰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即使见到，他也匆匆避开，并不搭一句话。她甚至感到，府内上下的人待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特别是容若身边的那个丫头，见到她总是一副恨之入骨的表情。想着，夏雨洛叹了口气，看来她穿越附体的这个华贵人并不招人待见。
　　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自是无聊得很。好在这纳兰府足够大，建筑风格又别具一格，每一块砖都是精雕细琢而成。院内假山湖泊，无不展现着一种华贵大气之美。每日，雨洛便在府中闲逛，观景、赏花、喂鱼。虽寂寞，日子也便一日日挨过了。
　　一日，夏雨洛照例在府中溜达。不知怎的，便来到一处小院。小院寂静清幽，纤尘不染。院中更是充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花草，散发着奇特的清香。只是，院中小屋的门上，却被挂了一把沉重的锁，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夏雨洛不免有些好奇，这堂堂纳兰府怎会还有这样一处秘密之所？想着，脚便已踏入院内。
　　“站住。”还未走到屋门口，只听身后一声怒喝。夏雨洛一惊，忙顿住了脚步。未等缓过神来，声音的主人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夏雨洛面前，扬手便给了她一个清脆的巴掌。
　　“华怡，我不知你留在纳兰府是何居心，我都希望你早点打消你的念头，滚回你的皇宫去。”
　　“还有，夫人这清幽之地不是你能进来的，你不配。”
　　声音之中透着一股怒气，正是紫英。她是奉公子之命来打扫这间小院的。话说卢氏生病之后，便一直在此静养，也正是在此处，这个倾城女子化为一缕香魂。自夫人仙逝后，公子日日在此地流连，却再也不肯进入那间承载两人无数欢笑的小屋，甚至下令将其锁起，还规定，除紫英外，任何人不准靠近小院。他知道，她喜静，他怕扰了她。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夏雨洛垂下头，低声道。
　　“不知道？你装什么无辜？华怡呀，你还真是不要脸呢。我告诉你，公子永远不可能喜欢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夏雨洛仰起脸，刚准备说什么，只听一声低喝：“紫英。”转头，便看到纳兰容若，仍一袭白衣，清雅的如同水墨画中的男子。
　　“公子，她……”紫英急急道。
　　“下去。”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冷淡却威严，不容有一丝拒绝。
　　“这……是。”
　　雨洛呆呆地看着紫英退向一边，临走时，还送了几个白眼给她。
　　“疼吗？”温柔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啊？”夏雨洛一时未反应过来。
　　未等答话，一只洁白的手将她的脸颊扬起，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他唇间传来：“华怡，她是我妻子。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不敬，你明白吗？”
　　“嗯。”夏雨洛艰难地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来。她当然懂，正是卢氏的死，让他的词凌空崛起，达到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他对她的爱，可谓至深至切。
　　他甩下手，自顾自的走到庭院中央：“你看，这里是她最喜欢的郁金香，由东亚土耳其一带引入，是那年她生日时皇上赏赐的。”顺着他的手指，夏雨洛看到一片开得正茂的郁金香，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争奇斗艳，千娇百媚。
　　“还有，那个石桌，我与她常在那里对弈。共赏月色，品香茗。”
　　“看那棵桃树，她闲时会坐在树下抚琴，桃花瓣纷纷洒洒地落满她的肩头。她亦会在清晨来此，取沾染露水的桃花瓣酿酒。她的桃花酒，实乃人间佳品，连皇上都常常过来品尝。”
　　“那里，我与她曾定下山盟海誓。满夜星光，我答应握着她的手一起慢慢老去，我答应，陪她看遍世间美景。”
　　……
　　说着，容若的声音变哽咽起来，这个小院，处处都藏满了卢氏的身影，欢声笑语，仿佛近在昨日。
　　“那里，有一块顽石，她险些跌倒，我从后面抱住了她。”
　　“那里，她将我的词谱曲浅唱。”
　　“那里……”
　　“那里……”
　　“容若。”眼泪猝不及防的淌了下来，雨洛的声音带着微颤。
　　那个男子，立于院中，形单影只，如一只落群的雁般孤寂。雨洛想起后人对纳兰悼亡词的评析种种，如今，当这个绝世男子真的站在她面前表露出他对卢氏的爱时，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每一个角落，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他统统记得，紧刻心底。
　　她虽离去，却在他心中永生。
　　他在院中每一踱步，都有她的影子紧随其后。
　　他落寞，她凄艳，共谱出一曲曲流传千载的凄歌。
　　他始终在微笑，却悲伤的让人潸然泪下。
　　失了她，他的生命又有何可留恋？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想过死，就此随她而去，起码不用再日日承受这一次次的痛彻心扉。
　　他曾去到渌水亭边的湖泊，将身漫入冰冷的湖水中。意识逐渐消散之刻，却想到年迈的阿玛额娘，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这个让他放不下的江山，他与康熙的约定。终是挣扎着爬了出来，念中，他觉得自己负了卢氏，说好的生死相依，却不得不舍她一人。
　　“华怡，我负了她。这一生我只能用怀念来偿还她的情。”
　　“我知道。”雨洛此时早已泪流满面，她顿了一下，低低吟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她仰头看那个男子，绝代风华，如画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萧瑟凄凉。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着，他一言不发，只顷刻间，泪如雨下。
　　那一刻，雨洛的心痛如刀绞，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注定了她一生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