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幽情冷处浓》沐子柒

3、心尽 念卢氏

　　夜深，月如银盘挂于空中，以清冷之姿冷眼观着凡尘种种。
　　纳兰容若依旧坐于院中，手捧书卷，依着月色而读。这《南唐二主词》他极为喜欢，几度将书一遍遍翻看，后主独具烟水迷离之致的词，似是更能走进他的心怀。
　　石桌上的茶早已冰凉，寒冷也愈见侵袭而来。身旁侍奉的侍女早已冻得哆嗦起来，只容若仍旧不觉，依然如故地轻翻着书页，时不时低吟两句。
　　“公子，夜深了，我们回屋去吧。”侍女终是忍耐不住，浮在他耳边悄声说。
　　“好，紫英，麻烦取笔墨来。”容若抬头，对紫英微微扯出一个笑容。紫英仿佛从中看到飘起满天落樱，公子的笑容，极美，却亦凄凉至极。
　　转身回屋时，紫英心中不由勾起一抹极深的伤痛，本已沉入心底的，不愿忆起的痛。她懂公子，这偌大的纳兰府，曾经那个最懂公子的人走了，公子又如何不会寂寞？
　　再出来时，手中多了文人家皆备的文房四宝。轻轻放于石桌上，紫英也不答话，便悄然退到一旁。
　　容若提笔，落。一行行清新飘逸的小字跃然纸上。随着同落于纸上的，是点点清泪，将墨迹渲染出朵朵斟满了爱意的伤花。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纳兰容若《金缕曲》
　　一曲金缕，诉尽哀肠。紫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夫人去后，公子便一直这样折磨自己。三年如一日，哀婉绝艳的悼亡词凌空而起，每一字，都是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公子，回去歇息吧。夫人在天之灵不会希望看到公子如此的。”紫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想到那端庄温婉的女子，盈盈笑意，如盛开的桃花，明媚绚烂。
　　“紫英，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苟且偷生，我该随她去的。漫漫黄泉，她一个人，多孤寂。”容若喃喃道，泪水自眼角滑落，断断续续，沾满衣襟。
　　“公子怎能这么想？夫人希望你好好活着。代她活着，看遍世间美景。”
　　代她活着，看遍世间美景。
　　容若仰头，月依旧明亮，一如当年与她共赏的那些个夜晚。他抚琴，她伴舞。他吟诗，她便递上亲手泡的茶。芳香馥郁，她巧笑倩兮，眉眼如花。
　　那卢氏女子，我不知你是否有着倾城绝色，只知，你是那倾尽我心的女子。
　　相守仅三载，你怎舍得弃我而去，独留我一人，看这世间纷扰。
　　我多想，就此随你而去，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相依。

　　“紫英，华贵人可安置好了？”容若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
　　“公子放心。只是紫英不明白，公子为何留她在府？”紫英一脸不情愿。
　　“不管怎么说，华怡毕竟是我表妹。虽然未见几面，血缘关系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公子忘了她当初是怎样对夫人的？而且她对公子……”紫英有些愤愤，想到夫人曾经屡屡遭受到侮辱，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华贵人。
　　“卢氏是我妻子,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任何人都不可企及。”容若坚定地说道。
　　“况且……”他神色暗了下去：“性德此生，恐怕都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我，心尽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