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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府 柳贵人的病 ...

  •   柳贵人的病好了之后,沈知意在太医院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不是陈太医对她态度变了——陈太医看见她还是那副冷脸,该挑的毛病一样不少。但其他太医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这个女人来干什么”,现在是“这个女人好像真有两下子”。就连杂役们对她的称呼,也从“沈医女”悄悄变成了“沈大夫”。
      沈知意对这些变化不太在意。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后院药房转一圈,检查前一天晾晒的药材,再去前院当值。她的活儿比以前多了——郑院正开始让她参与一些正式的诊疗,虽然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寻常病症,但至少不用整天窝在后院理药材了。
      沈知远还是隔三差五来给她送吃的。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红糖糍粑,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他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大多在掌灯之后。沈知意问他是不是当值忙,他说是,但她注意到他眼下青黑越来越重。
      “你最近没睡好?”她问。
      沈知远把食盒放在杏树下的石桌上,打开,端出一碗银耳莲子羹。
      “太医院最近事多。”他说,“过两日就是中秋了,宫里要办宴会,各宫娘娘们都要调理身子,光是安胎的方子就开了几十张。”
      沈知意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苦心,甜度刚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医院给娘娘们调理身子,也归你管?”
      “不归我管。”沈知远说,“但人手不够,谁都得上。”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但她注意到,沈知远说“谁都得上”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装了太久、终于有点装不下去了的疲惫。
      她想问他为什么藏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也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那天傍晚,沈知意从前院当值回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一看就不是宫里的人。
      “沈医女?”那人问。
      “我是。”
      “将军府的人。”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将军旧伤复发,高烧不退,太医院的人去了几个,都说没办法。我们打听了,说太医院有个女大夫,治好了肠痈。请沈医女随我走一趟。”
      沈知意看着那块令牌,没有立刻接话。将军府。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朝代的将军,她只听说过一个——萧寒。镇北大将军,战功赫赫,人称“活阎王”。她在太医院听过他的传闻——此人性格暴烈,杀伐果断,连皇子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你家将军什么症状?”她问。
      “高烧,右臂旧伤的地方肿得发亮,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那人声音很急,“沈医女,求你了,再拖下去,将军的手就保不住了。”
      沈知意想了想,回屋拎了药箱,跟着那人走了。
      将军府在皇宫东面,骑马过去要小半个时辰。那人给她备了一匹马,沈知意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在现代她骑过马,不多,但够用。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打马在前面带路。
      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仆从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慌张。沈知意被带进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胡话,听不太清。
      门口站着几个穿太医官袍的人,看见沈知意,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她认识,姓王,是太医院的老资历,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医术不差。
      “王太医。”沈知意行了一礼。
      王太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进去看看吧。”
      沈知意推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床帐半垂着,一个男人半靠在床榻上,赤着上身,满身疤痕。他烧得厉害,脸色潮红,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即使在病中,也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凶狠、警惕、不容侵犯。
      沈知意走过去,还没靠近,那男人就低吼了一声:“滚。”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沈知意没停。
      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烫得惊人。那男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沈知意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她忍着疼,没有缩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伤口在肘关节附近,已经化脓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有黄色的液体从绷带下面渗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甜臭味。
      “伤口感染,已经出现败血症早期症状。”沈知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不处理,你这只手就废了。”
      那男人盯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不解——他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怕他。
      “你是太医院的?”他问,声音沙哑。
      “是。”
      “女人?”
      “是。”
      那男人松开了手。沈知意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已经出现了几道青紫的指印。她没在意,蹲下来检查伤口。
      “需要清创。”她说,“把这层坏死的组织切掉,把脓排干净,然后用烈酒消毒。会很疼。”
      那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光,一闪就没了。
      “你切。”他说。
      沈知意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摸出那把小手术刀。酒精消毒——她省着用了半瓶,刀刃在烛火下闪了一下。那男人看见那把刀,瞳孔微缩,但没有动。
      “会疼。”沈知意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你切。”那男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她俯身,刀尖切入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那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但他没有动,没有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被按在屠刀下的牛。
      沈知意的手很稳。一刀一刀,把坏死的组织切除干净,把脓液排出,用酒精冲洗创面。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手指没有抖过一次。
      清创结束,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用穿越带来的抗生素稀释制成的药液,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消炎散”,对外只说是自己配的秘方。
      “这是什么?”那男人问。
      “消炎的。”沈知意说,“每天换一次药,三天之内烧应该能退。”
      她把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蹲太久了。
      “三天后我来换药。”她收拾药箱,转身要走。
      “站住。”
      沈知意停下来。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里那层凶光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意。”
      “沈知意。”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我欠你一条命。”
      沈知意回过头,看着他:“医者本分,不欠什么。”
      那男人没有再说话。沈知意拎着药箱走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王太医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沈知意再去将军府的时候,萧寒的烧已经退了。
      她检查了伤口——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新生的肉芽组织长势良好。她松了口气,换上新的药,重新包扎。
      这三天里,她听说了不少关于萧寒的事。此人是大梁朝最年轻的将军,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将,二十五岁已是镇北大将军。他打仗从不惜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几十处。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既是疯子也是英雄。
      但沈知意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的伤口,如果再晚两天处理,他的右臂就废了。而太医院的太医们,没有一个敢给他做清创,因为“将军脾气暴,谁敢动他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沈知远说的那句话:太聪明的人,在太医院活不长。
      在太医院,不一定是“太聪明”的人活不长。也可能是“不怕死”的人活不长。
      第二次换药的时候,萧寒没有发火。
      他靠在那里,看着她拆绷带、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全程一言不发。沈知意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对坐了半个时辰。
      换完药,沈知意站起来,准备走。
      “坐下。”萧寒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坐。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说,“再换两次药,就不用再敷了。但你这只手半年之内不能提重物,否则会复发。”
      萧寒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右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敢碰我伤口的人。”
      沈知意没接话。
      “太医院那些人,”萧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屑,“来了只会开方子,开了方子就走。没人敢动我的伤口。”
      “因为他们怕你。”沈知意说。
      “你不怕?”
      沈知意想了想:“我不是不怕,我是知道再不处理,你这只手就废了。怕也要做。”
      萧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沈知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好奇。
      “你从哪里学的医术?”他问。
      “跟一个游方郎中。”沈知意说。
      “你不是太医院培养出来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太医院?”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她想说“我被人卖进来的”,但她说出来的却是:“因为宫里需要大夫。”
      萧寒没有再问了。
      沈知意收拾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寒忽然又说了一句:“这把匕首送给你了,以后谁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沈知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寒没有看她。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握着床边一把匕首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谢谢萧将军。”她没说什么,拿过匕首转身就走了。
      回到太医院后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知意把药箱放下,在杏树下坐了一会儿。她今天在将军府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比预想的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三天前被萧寒捏出来的青紫还没完全消退,青黄色的淤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沈知意。”
      她抬头,沈知远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进来,在石桌上放下食盒,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意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给将军换药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沈知远没有追问。他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鸡汤面。
      “今天宫里发了月饼,我给你留了两块。”他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两块圆圆的月饼,皮薄馅大,上面印着花纹。
      沈知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五仁的,里面的核桃和花生很香,但糖放多了,甜得有些齁。
      “将军的病怎么样了?”沈知远问。
      “好多了。”沈知意说,“再换两次药就差不多了。”
      沈知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萧将军这个人,不好惹。”
      沈知意咬着月饼,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沈知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走了。你早点睡。”
      “沈知远。”沈知意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的银耳莲子羹,明天还有吗?”
      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在这个药味弥漫的深宫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有。”他说。
      然后他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杏树下,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快要圆了,再过两天就是中秋。
      她的第一条规矩,守住了。不站队。她给柳贵人看病,是职责。她给萧寒治伤,也是职责。她不是在帮三皇子,也不是在帮将军,她只是在治病救人。
      她的第二条规矩,好像也守住了。不谈恋爱。沈知远对她好,她知道。但她没有动心。没有吧?
      她的第三条规矩——想办法回去。她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中秋之后,天气会一天比一天凉。杏树的叶子会变黄,会落光,会等到明年春天再发芽。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明年春天。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赵彻正拿着一份密报在看。密报上写着——“沈知意,三日内两次出入将军府,为萧寒治伤,每次停留逾一个时辰。”
      赵彻看完,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砖地上,被夜风吹散。
      “有意思。”他说。
      而萧寒正靠在床榻上,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绷带的右臂。他想起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刀尖切入他伤口时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稳,她的呼吸很平,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人。
      萧寒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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