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时》TTThank

1、Chapter 1 晚安，毕骁

　　“都是稻城亚丁是人心向往的净土，当清晨的阳光刚划过雪山群的脊线，那阵带着雪味的风轻轻掠过山川与湖泊，也吹散了我心里的喧嚣……”
　　视频里的女声很好听，但是毕骁没耐心听下去，一下子按灭了手机。
　　汽车依旧行驶着。虽然开着窗，但这一路的颠簸还是让他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毕骁捏了捏鼻梁，看向窗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稻城倒也是个不错的采风地点，但这位置也确实太偏了。
　　他是从北京大兴机场飞到的成都，再转飞到稻城亚丁机场，然后到现在已经坐了快一个半小时的车了。
　　路况倒是不错，都是修了柏油马路，只不过是一圈又一圈蜿蜒而上的盘山路，时间一长更是免不了的头晕恶心。
　　“嗡”的一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亮，有消息进来。
　　【乐秘：小毕总，到了吗？】
　　毕骁用手指头想想就知道这肯定他爹指使发的，嘴角一扯，冷哼：“老头子。”
　　但说归说，他还是很老实且规规矩矩地回了消息：【还没有】
　　回完消息后，他又很顺带地给乐叔这一聊天框打开了免打扰。然后就把手机一丢，决定接下来再也不看手机一眼。
　　这一路上的风景对于毕骁来讲其实挺稀奇的。
　　一开始是树林，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转个弯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灰褐色的，棱角分明。
　　开车的司机几乎没怎么张嘴，但是毕骁也知道哪儿是哪儿。毕竟在被他那坑儿的爹扔来这儿之前，他就已经做了充分的研究。
　　翻过这座波瓦山就进入了赤土河谷，再往前就可以到达他的居住地，热光村。

　　他带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一个不是特别鼓的背包，一个22寸的银色行李箱。倒不是他轻装上阵，而是他提前先把他的必需品大军给空运过来了。
　　顺着手机上的地址，毕骁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别墅前。
　　看着外面的模样应该以前是一个民宿。
　　铁门是关着的，毕骁在包里翻了翻，翻出了一张磁卡，往边上依靠。“滴”的一下，门就开了。
　　门里面的空间很大，只不过因为太大了，就导致有点空空荡荡。
　　屋子里的装修是毕骁很喜欢的风格，是一种任何人都说不上名字来的风格，有格调的轻奢风，简约奢华的意式风等等，与视觉冲击强烈的藏族风格掺杂在一起。
　　毕骁把行李随意丢在玄关处，吧嗒吧嗒踩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
　　落地窗整面朝南，能看见俄初山，只不过现在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山的轮廓被模糊成深深浅浅的蓝，看不真切。玻璃上映出屋子里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毕骁忽然觉得，这地方像是专门为他那种不想说话、但又不想一个人待着的状态准备的。
　　莫名地，他就有点手痒，就想写点什么。
　　毕骁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个他用来记载自己时有时无的灵感的牛皮笔记本，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很有技巧地没掉到地板上。
　　:自由，大概就是不再觉得自己需要走到什么地方去，觉得当下就很好。

　　大概是到了新的地方，一到晚上，喝了一大杯不加糖不加奶冰美式的毕骁的灵感愈发如黄果树瀑布一样，奔流而下，一个本来计划分一个月写完的剧本硬生生被毕骁在三天之内写完了大半。
　　整整三天之内，厨房里的食物好像完全没有被动过，只有橱柜里放置的意大利进口的浓缩咖啡豆能证明这个房子里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等毕骁从房里出来时，已经是他来到稻城的第四天的晚上了。
　　在这天，他终于吃上了这几天来除了压缩饼干之外的主食了——两包plus版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以及喝上了热的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
　　大概是吃多了有点晕碳，毕骁吃完有点懒得收拾桌子，先在布艺沙发上仰面躺了一会儿。连轴转的几天高强度用脑，让毕骁很快进入昏昏欲睡的浅睡眠状态。
　　但到底是浅睡眠，毕骁很快被外面一阵声儿给吵醒了。
　　在确认这声儿是从自己铁门那儿传来的，毕骁撑起自己。
　　他下意识想去找手机看时间，结果发现手机不知道被自己丢到哪个角落里面去了，只能作罢，吧嗒吧啦踩着拖鞋去了门口。
　　好在出门前，毕骁看了一眼装在靠近客厅和玄关处的墙壁上的空调操作面板。
　　上面显示，室外的温度是零下几度。明明整个别墅都开了供暖，毕骁看见这数学，还是很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让大脑控制双腿上了楼，拿了一件长至脚踝处的厚羽绒出来。
　　打开门，一股子寒气就直接横冲直撞了进来。
　　毕骁拢了拢羽绒走出去，自我感觉像是去拯救被恶龙绑架的公主的骑士一样，只不过他拯救的不是什么爱情，而是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清净。
　　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被路边那盏昏黄的路灯拉出两道歪斜的影子。
　　毕骁没有走太近，在距离铁门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眯着眼打量门外的来客，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先开口。
　　矮的那个倒是先出声了：“是乐先生吧？我是这栋房子的房主……”是个女声，听声音大概五十岁上下。
　　毕骁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这位是小林，也是我的租客。”她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个高个子。那人一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和一边上的电线杆子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那个，乐先生啊，”女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我儿子和媳妇今天刚到，家里只有两栋房子，一栋租给你了，另一栋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你看这大晚上的，小林也没地方去……能不能，借你这儿住几天？”
　　毕骁听着着实想笑。他看着像是这么好心的人吗？半夜三更收留一个不知来路的人，他就算想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他在北京都没有遇上过诈骗，在这儿倒是遇上了。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意是“实在不好意思”“就几天”“小林很安静”之类的话。
　　毕骁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那个叫小林的人。在女人不知道第几次说不好意思的时候 他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找点什么东西在手里攥着。
　　然后他抬起了头，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毕骁挑了挑眉。
　　轮廓温和，眉眼生得极淡，像是用最细的笔尖蘸着墨轻轻描过一遍。
　　鼻梁高而直，嘴唇抿着，没有笑，但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被灯光裹了一层暖黄的边。
　　眼睛是深褐色的，迎上毕骁目光的时候，没有丝毫闪躲。
　　只不过，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毕骁花了好几秒钟才在脑海里翻出了这个人。
　　两年前，他被家里的表妹拉着去看过他的赛车比赛。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场比赛，是林贺西拿了GT世界挑战赛的冠军。
　　这长相去外面说他是个赛车手，百分之八十多的人都不会信。所以说，人不可貌相，长着这么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在场上开起车来，又是比谁都疯狂。

　　毕骁就这样把林贺西给领了进来。
　　客厅的暖灯还亮着，毕骁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边上的落地灯也拧开了。
　　光源暖黄而低矮，只照亮了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将整个空间切分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块。他松开羽绒服的拉链，却没有脱下来，只是任由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灰色卫衣。
　　毕骁拧开矿泉水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觉得凉，又倒掉了，转而去拿牛奶盒。他背对着客厅，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冷气扑出来，激得他眼皮一跳。
　　“你的房间在二楼，”他说，声音因为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凉气而有点模糊，“右拐第二间。”
　　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放在灶台上，开小火:“床品是新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毛巾浴巾都在柜子里。”
　　说完这几句，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翻检还有没有什么该交代的。片刻后他放弃了，因为他发现他现在的脑子确实不适合思考这个。
　　连续三天的昼夜颠倒，咖啡因和肾上腺素透支之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毕骁现在只想把这杯牛奶喝完，然后把自己扔进床里，估计连被子都不需要，直接脸朝下陷进去。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说，“我先上去了。”
　　毕骁走到一半，在楼梯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质栏杆，发出无人听见的轻响。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林贺西身上。
　　林贺西听到毕骁停下脚步，于是抬起头。
　　四目相对。
　　“哎，林先生。”毕骁开口，声音里无意识拖出来的懒散，“晚安啊。”
　　林贺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特意停下来只为说这句话。但他很快就接住了那个目光，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却确实是一个回应式的弧度。
　　“……晚安。”他说。声音比毕骁想象中要低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晚安，毕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