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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落雁峡雾战 落雁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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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峡的晨雾散得比别处慢,日上三竿,谷间依旧雾霭沉沉,朦胧得辨不清前路。
灵犀在入峡百步后停下脚步,指尖无声拂过腰间木剑柄。雾气比预想的更浓,十步之外已难辨物,连惯常的鸟鸣虫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行人脚步声在陡峭石壁上荡出孤零零的回响,更显周遭死寂。
“雾重得反常。”上官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语调平静无波,神色已然警惕。
天青下意识往师兄身边靠了半步,握紧手中长剑;桃枭则已然将三张流火符扣在掌心,符纸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暖光,随时准备催动术法。
雾霭深处,十二道白影缓缓浮现。他们仿佛从雾气本身凝结而成,落地无声,身形翩跹。人人身着素白长袍,银发垂落,面上覆着面具,在浓雾中泛着刺骨冷光。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挺拔,周身寒气慑人,开口的声音也像凝结了冰霜:“等候多时。”
话音落下的刹那,落雁峡四周温度骤降。
两侧岩壁瞬间挂上厚厚的白霜,脚下青草绿叶在清脆的咔嚓轻响中,迅速冻成细碎冰屑。十二人脚步错落挪动,霜纹自他们足下飞速蔓延,相互勾连,顷刻间织成一张无形寒网,阵法瞬间大成,众人退路被彻底封死,再无脱身可能。
上官玉长剑骤然出鞘,清冷剑锋映出他眼底的寒意,语气沉冷:“藏头露尾,报上名来。”
“将死之人,”旁边一道更年轻的声线接口,语气满是不屑,“何须知晓?”
下一秒,剑光乍破浓雾,激战一触即发。
上官玉的剑路,向来带着刻入骨子的矜贵从容,即便身陷绝境、生死相搏,剑尖轨迹依旧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冗余招式。可剑意深处翻涌的凛冽,足以让直面者瞬间脊背生寒,不敢有半分懈怠。
为首者骤然撤步,左右三名白衣人立刻合围而上,掌风裹挟的不再是寻常寒气,而是凝实锋利的冰棱,密如飞蝗般朝众人袭去。
灵犀木剑横格格挡,剑意柔韧如抽芽新竹,以柔克刚,将漫天冰棱一一卸开;天青手中长剑攻势凌厉,招招直逼对手要害。
桃枭掌心的流火符轰然炸开。
炽热流火撞上阴寒玄冰,瞬间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蒸腾起更浓的白雾,众人视线彻底被遮蔽,几乎只能凭借神识感应周遭动静。更棘手的是,这片寒阵凝滞了周遭气息,出招滞涩费力,寻常招式都要耗费数倍灵力方能施展。
“右后!”灵犀厉声示警,却终究迟了半分。
天青闻声旋身,可一道白影已然贴近他背后三尺之地。那人五指成爪,指尖流转着湛蓝冰光,正是阴毒狠辣的透骨冰锥起手式,锋芒直指天青后心要害,欲一击毙命。
桃枭想也未想,身形骤然扑出,径直挡在天青身后。
冰锥破空而出,响起细碎的破空声。
紧接着,便是利物入肉的沉闷声响。
桃枭低头,怔怔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冰蓝色锥尖,起初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股极致的阴寒,在体内瞬间炸开,顺着血脉疯狂奔流向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僵硬。他想开口说话,张嘴却呕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脸色瞬间惨白。
“桃枭!”
上官玉的嘶吼彻底变了调,满是慌乱与痛楚。
透骨冰锥的寒毒,蔓延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桃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色迅速转青,周身泛起一层薄霜,气息愈发微弱。
他衣襟间,那块随身佩戴的无事牌瞬间结上一层厚霜。偷袭的白衣人见状,立刻伸手,目标直指那块无事牌。
上官玉眼疾手快,一剑凌厉刺出,那人无奈,只得收回手仓皇后撤。
上官玉快步上前,稳稳接住桃枭下坠的身子,掌心抵住他后心,将自身温热气力源源不断渡入——可这股暖意,却像暖流注入冰河,顷刻间便被阴寒毒力吞噬消融,毫无作用。
“你们是……”灵犀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沉声质问,“什么人?为何要下此狠手?”
“灵川江氏。”为首那人淡淡开口,面具后的目光冷厉如冰锥,直直刺向众人,“有些千年旧债,该清算了;有些属于我们的东西,也该拿回来。”
旧债?
上官玉心绪翻涌,脑海中飞速搜寻,却始终想不起任何与“灵川江氏”相关的过往。师门长辈从未提及,古籍杂记里也未见记载,可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刻骨恨意,绝非作假。
电光火石之间,一名江氏子弟趁上官玉分神之际,骤然偷袭而来。上官玉瞳孔微缩,刚欲应对,那突袭之人却忽然凌空一滞,随即重重砸向山壁,动弹不得。
雾霭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叹息声微弱,却奇异地穿透层层寒雾,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十二名江氏子弟齐齐脸色大变,眼底闪过慌乱。
下一瞬,弥漫的雾霭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道青灰色身影自浓雾深处缓步走出。来人约莫五十多岁,身着青灰色锦缎长袍,衣摆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手中拄一根乌木手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乍看之下,宛如一位温润儒雅的饱学学士。
可他刚踏入阵中,周身三丈范围内的寒霜,便如遇骄阳,迅速融化消融,地面蒸起袅袅白汽,周遭阴寒之气,竟被轻易压制。
江氏为首者面色忌惮,沉声开口:“阁下何人?此乃江氏私怨,还请阁下不要插手!”
“退。”
来人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没有凌厉气势外放,也没有催动任何招式,可十二名江氏子弟却如遭无形重击,齐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方才结成的寒雾阵法,瞬间无声溃散。
来人并未答话,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上官玉脸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久别重逢的审视,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藏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叹息。
“玉儿,对峙之时分神,就不怕身陷险境,难以脱身吗。”他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却让上官玉背脊微微发僵。
上官玉沉默片刻,手中剑尖缓缓垂下三分,恭敬又带着几分疏离地开口:“……三叔公。”
眼前之人,正是上官家执掌外务的三长老——上官止。
上官止缓步上前,俯身轻轻探了探桃枭的腕脉。
指尖触及桃枭皮肤的瞬间,他胸口那截冰锥竟微微震颤,似在疯狂抗拒这股温润气息。
“透骨冰锥,江氏阴毒禁器,”上官止收回手,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寒毒已侵心脉,至阴至寒,再拖半刻,便无力回天。”
灵犀心中一急,连忙开口:“前辈,可有解法?求您救救他!”
“有。”上官止打断他,目光却始终落在上官玉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我上官家有秘传丹药,再辅以家传调息心法,可化此寒毒。但——”
他顿了顿,乌木手杖轻轻轻点地面。
“丹药是家传珍藏,心法是族中不外传的法门。”上官止的声音清晰,字字落在上官玉耳中,“老夫可救他性命,但有一个条件。”
峡谷中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寒风穿过雾霭,发出呜咽声响。
桃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吐息,都带出细碎的冰晶,生机正一点点消散。
“家中有令,命你即刻归家。随我回去,”上官止一字一句,语气不容置喙,“只要你应下,老夫便立刻救这少年。”
上官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多年前在祖宅前立下的誓言犹在耳边,可此刻,桃枭在他怀中,身体正一点点冷透,命悬一线。
“大师兄……”天青的声音带着颤抖,眼底满是无助。
灵犀握剑的手骨节发白,他想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想说从长计议,可看着桃枭胸口那截刺眼的冰蓝锥尖,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头,无法言说。时间每流逝一息,少年的生机便消散一分,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上官玉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过往种种,内心挣扎翻涌。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寂然,再无波澜。
“……好。”他声音嘶哑,字字艰难,“我应你。救他。”
上官止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塞开启的刹那,一股温润暖意瞬间弥散开来,连周遭残存的寒气都被一扫而空。
一枚玉白色丹药滚落掌心,气韵温润。上官止将丹药轻轻纳入桃枭口中,随即单掌轻按在他心口位置。
温润如春水的气息,缓缓注入桃枭体内。
桃枭身躯微微轻颤,胸口的冰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腾,化作缕缕白汽消散。雾气缭绕中,他青灰的脸色终于透出一丝微弱血气,只是双目依旧紧闭,呼吸仍旧微弱。
“寒毒虽暂时压制,可心脉已严重受损,”上官止收掌起身,语气淡然,“需回府中暖玉阁静养百日,日日以温玉调息,再辅以心法疏导,方能彻底痊愈。”
他袍袖轻拂,一股柔和无形的气力托起桃枭的身体。
“走吧,玉儿。”
上官玉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桃枭交给那股气力承托。他转过身,望向灵犀与天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剩无声。
他默然解下腰间那枚玉佩,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飞剑,轻轻放置在身旁一方平整的山石上。玉佩温润,在雾气中泛着淡淡莹光,还带着他的余温。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向上官止。
这一路,他未曾回头。
“大师兄!”灵犀眼眶微红,却满心无力,此刻的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资格说。
上官玉转头望向他,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歉疚,却再无停留。
“等等!”
灵犀忽然开口,声音紧绷,上前一步追问:“前辈,江氏口中的旧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执意要抢夺桃枭的无事牌?”
上官止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雾霭朦胧了他的神情,唯有声音穿过浓雾传来,带着几分沧桑:“灵川江氏,牵扯一桩千年旧事。他们要的,是他们失去千年、一心想要夺回的东西。”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天青红着眼,急切追问。
上官止沉默片刻,乌木手杖再次轻点地面,语气淡淡:“有些事,你们现在知道,未必是好事,只会招来无端祸事。”
他抬眼,目光似穿透漫天浓雾,望向远方:“你们只需记得,江氏向来不择手段。前路风波暗涌,远非你们如今所能应对,玉儿我便带回上官家,我上官家一言九鼎,定会保他安然静养、痊愈无忧。”
“几位小道友,”上官止的声音渐远,“有缘再聚,各自珍重。”
话音落定,谷中雾霭骤然翻涌,他与上官玉、桃枭的身影倏然淡去,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在这落雁峡出现过。
只留下那枚玉佩,静静躺在山石之上。
灵犀缓缓上前,轻轻拾起玉佩和小飞剑,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余温未散。
天青呆呆望着空荡荡的雾谷,猛地一拳捶在岩壁上,骨节破皮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声音哽咽,满是不甘:“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师尊的事尚未有眉目,如今大师兄被迫离开,连桃枭也重伤被带走……”
“因为路还很长,”灵犀紧紧握住怀中的玉佩,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而能继续走下去,查清所有真相的,只剩我们了。”
他望向众人消失的雾霭深处,眼底多了几分决绝。
落雁峡的风渐渐扬起,吹散些许浓雾。
“走。”灵犀将玉佩贴身收好,放在心口处,沉声对天青说道,“我们离开这里。”
二人转身,并肩朝着峡外的方向走去。
风卷过寂静谷地,慢慢将地上的霜痕、血迹,以及方才激烈战斗的痕迹一一抹去,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唯有那些未尽的话语,在浓雾中久久萦绕不散:
灵川江氏。千年旧债。仙都弟子身上的无事牌。江氏想要夺回的秘物。
还有上官止最后那句,轻得如同叹息的叮嘱,随风飘散:
“小心些。那些人……为达目的,从不在乎任何代价。”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一场关乎千年秘辛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