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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梨花落(二) 很多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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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前,药宗还只是个小门小派,药宗外有个城,叫青州城,城中有不少普通百姓。
那年闹睡瘟。人睡着就醒不来,七日便死。城里最好的大夫都没法子。
后来来了个赤脚游方僧。他说,是地底下有东西疼——一条灵蛟,脊梁断了,卡在地脉里。它的怨念化作黑气涌上来,就成了睡瘟。
僧人说,有个法子。
要找一个生辰全阴、心思纯净的姑娘,在月亮最暗那夜,把她做成桥,连起僧人和灵蛟。僧人念经安抚灵蛟,姑娘……就替全城人,承下那些疼。
“事后,”僧人说,“她会睡着,睡在地脉深处。但天地有感,会敕封她做这儿的城隍,享万年香火。”
被选中的姑娘,叫梨花。
十六岁,跟着爹娘逃荒来的。她不爱说话,但会给受伤的雀儿包扎,会把最后半块饼分给更饿的老乞丐。
老城主找到她时,她正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喂水——那是一个染病的孩子。
梨花看了那孩子很久,说:“我去。”
仪式那夜,没有月亮。
僧人用朱砂在地上画了很大的阵。梨花坐在中间,僧人把念珠戴在她脖子上,割破手心,把血点在她眉心、心口、手掌。
“闭眼,”僧人说,“想你最爱的人。”
梨花闭了眼。
她想起娘病死前说“要好好活”,想起爹背着她走了一百多里路,脚都磨破了。
地面开始震。
青黑色的雾从阵边涌出来,流进梨花身体里。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最后变成一尊白玉似的虚影,盘坐在那儿。
僧人开始念经。
虚影慢慢沉进地里。等最后一缕头发也沉下去时——
满城睡着的人,全都睁开了眼。
青州城给梨花立了祠,叫她“安眠娘娘”,后来依天地敕封,改建为城隍庙。
庙盖成那天,全城的人都来了。香火很旺,旺了一百年,那些山道,全是城里的人,一脚脚踩出来的。
那些香火里干净的念想,一点点渗进地底,养出了一个灵——就是小红。
小红顺着地脉找到梨花时,她正在黑气里发抖。
那些黑气是灵蛟的痛苦,一刻不停地冲着她。僧人的念珠护着她不散,把黑气转成一点点生机还给她,可每转一点,都像刀子割。
“娘娘不怕,”小红伸出一只肉乎乎的虚虚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小红陪你。”
那是梨花百年里,唯一一点暖。
后来,青州城外的药宗日渐兴盛,那位药圣悬壶济世、普救众生的名声,渐渐传遍了方圆百里,不少百姓生了病,都会舍近求远,往药宗求医。
不大的青州城,新城主是个胆小的书生,素来敬慕药宗圣名,对药宗上下极为信服。
没过多久,新城主便夜夜难安,说总梦见地底下有女子啼哭,扰了满城安宁,当即按药宗修士的指点,请了一位云游法师前来堪舆。
法师围着城隍庙转了半日,眉头紧蹙,对着城主沉声开口:“此庙地处阴脉交汇,阻了青州气运,更冲撞了仙门灵气,需尽快迁走,否则恐有大灾。”
迁庙那日,法师探入地脉,脸色骤然发白,连连摆手:“动不得,庙中神主已与地底灵蛟共生,一动便会引动地脉灾祸,此事再无回旋余地。”
城主慌得六神无主,法师却只留下一句“此后切莫再供奉此庙,断了香火,那城隍没了香火,自然就神位不保,身死道消。方能保一城平安”,便转身离去,径直往药宗方向去了。
听到这里,灵犀几人皱了皱眉:“为了一城活祭了她,又为了一城再杀她一次。未免太过了。梨花姑娘善良,便如此对她。”
“利用过后便抛弃。”天青冷声道。
小红抹了抹眼泪。
不过数年,青州城内莫名流言四起,都说城隍庙沾染邪气,祭拜便会惹祸上身;城中水井渐渐干涸,良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商户接连关门,百姓为了活命,纷纷拖家带口逃离,要么投奔周边村镇,要么迁入了药宗庇护下的新城。
无人再提安眠娘娘,无人再踏足那座山坳里的城隍庙,昔日香火鼎盛的庙宇,彻底没了人烟。
沧海桑田不过数十载,繁华的青州城彻底荒废,最终湮没在荒山野岭之间。
最后,旧庙的木头、瓦片都化作了尘土,只剩个泥胎基座,在荒草里孤零零立着。
小红说完这些,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它趴在香炉边,圆圆的身子一抽一抽。
庙里很安静。
只有那支香,还在静静烧着,青烟笔直。
“所以,”天青喉咙发干,“梨花娘娘……还在地底下?”
“嗯,”小红哑着嗓子,圆眼睛里满是委屈与恐惧,“自从那法师走后,就再也没人来上香了……大家都去信药宗了……她在下面,没人记得她……好疼……灵蛟疼,她就疼……她醒不过来,只能睡……香火没了,她越来越弱……”
灵犀闭目感应。
地脉在此处确实拧成了结。深处的确有两股气息纠缠在一起——一股衰弱得几乎要散了,另一股暴戾又痛苦。它们像两根扭在一起的藤,一根枯了,另一根也会死。
而地脉浅层,藏着一丝极淡、极温润的灵力,看似祥和纯粹,却带着刻意压制的锋芒,将那股属于城隍的神息死死困在地下。
这灵力气息,灵犀皱眉,似乎与药宗弟子身上的气息极其相似,只是更为深厚绵长。
他睁开眼,看向上官玉。
大师兄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救不了。
破开地脉?且不说他们现在没这个本事,就算有,灵蛟一旦惊醒,百里之内地动山摇。
迁走泥像?梨花真身根本不在这儿,在地下三十丈,如何迁,搬走那没有神灵的泥胎有何用。
重建香火?如今这一带,尽是药宗的信众,人人称颂药圣慈悲,谁还记得这荒山里,有位舍身救民的梨花娘娘?
“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天青声音发涩。
小红摇头,圆眼睛里全是泪:“我试过……托梦,显形……可刚有动静,就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把我打回来……我只能骗点香火……可骗来的香火不干净,娘娘吃了更难受……”
它越说声音越小,满是绝望:“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庙里又安静下来。
初春的风从破窗棂吹进来,吹得那支香灰簌簌地落。
许久,灵犀轻声道:“你的娘娘,还醒着么?”
小红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多时候睡……偶尔……偶尔会醒一瞬……就一瞬……”
“她能听见你说话?”
“不知道……”小红抹了把脸,“但我一直说……万一呢……”
灵犀沉默片刻,从桃枭那儿又取了一支香。
他点燃,插进积满灰的香炉里。
然后退后三步,整了整衣袍,对着那尊模糊的泥像,躬身一拜。
“仙都弟子灵犀,”他声音很稳,“今日路过贵宝地,借宿片刻。奉清香一柱,不成敬意。”
青烟袅袅升起。
这一次,烟没有散。
它笔直向上,穿过破庙的梁,穿过积年的灰,钻进地缝里。
小红呆呆看着那缕烟,圆眼睛一点点睁大。
它感觉到——地底下,那股衰弱得几乎要散了的气息,轻轻、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离开破庙时,天已经快黑了。
灵犀把乾坤袋里所有的香都留给了小红,一共七支。
“省着点用,”他说,“我们若从此地路过,会再来看你。”
小红抱着那比他高上许多的七支香,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走远。
走到山坳口时,桃枭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破庙门前那个身影。
暮色里,破庙黑黝黝的,像个蹲着的兽。
可他恍惚间,好像看见庙窗后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眼泪。
又像快要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
下山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走出很远,天青才闷闷开口:“师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好好的城,好好的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上官玉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山野,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剑,许久才沉声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没能力做。”
“那以后呢?”
“以后,”上官玉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等我们足够强了,强到能破开地脉而不惊动灵蛟,强到能重立神位而不违天道。”
他们的声音淡淡飘散在山间,而远处药宗城内,有几方人马正在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