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相随》婠辞

16、第16章 赵澈的试探 诗会之后，

　　诗会之后，赵澈安静了数日。
　　徐祈安本以为他会按捺不住，没想到等了又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封云霆的人都撤了回去，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知道赵澈在等——等他主动低头，等他说“那天是我一时冲动”。
　　可惜，这辈子他不会了。
　　请柬送来的时候，徐祈安正在书房里临帖。翠儿拿着烫金的帖子进来，欲言又止。
　　“谁送来的？”徐祈安头也不抬。
　　“赵……赵公子。”翠儿小心翼翼地说，“说请您去茶楼叙旧，就今日午后。”
　　徐祈安放下笔，接过请柬。上面的字迹端正温润，一如赵澈本人。他看了两眼，将请柬合上。
　　“回话，就说我去。”
　　翠儿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应声去了。
　　徐祈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澈，你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素色丝绦，那两块玉佩并排挂着，走动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他特意没有摘下来。

　　茶楼在朱雀大街南段，名唤“听雨轩”，是赵澈惯常去的地方。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整条大街的繁华。
　　徐祈安到时，赵澈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间佩玉，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看到徐祈安进来，他站起身，笑容温润如旧：“祈安，来了？坐。”
　　徐祈安在他对面坐下。
　　茶已经沏好了，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赵澈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徐祈安面前。
　　“近来可好？”他问，语气随意得像从前一样。
　　“还好。”徐祈安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放在手中慢慢转着。
　　赵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你瘦了。”他说，“是不是最近读书太累？”
　　“还好。”
　　赵澈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祈安，”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你。”
　　终于来了。徐祈安心想。
　　“赵公子请说。”
　　赵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和洛将军走得很近？”
　　来了。
　　徐祈安抬起眼，直视着他。赵澈的目光温和，但眼底有一种细细的审视，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是。”徐祈安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赵澈的手一顿，茶盏在杯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救命恩人？”他重复了一遍，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有些僵硬了。
　　徐祈安平静地看着他。
　　“八岁上元节，救我的人不是赵公子。”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赵澈的笑容还在，但像画上去的，一点点在裂。
　　“祈安，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温润的，但手已经收了回去，放在桌下。
　　徐祈安没有回避。
　　“我说，八岁上元节，在暗巷里救我的人，不是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像刻在石板上的铭文，擦不掉，也改不了。
　　赵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汤不再冒热气，久到窗外的叫卖声换了好几茬。
　　然后，他笑了。
　　“祈安，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闲话？”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阴翳，“洛将军对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徐祈安说，“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赵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徐祈安，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徐祈安没有躲。
　　他想起前世，这个人用同样的眼神看过他无数次——居高临下，像看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物。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赵公子，”徐祈安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
　　他转身要走。
　　“徐祈安。”
　　赵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皮肤。
　　徐祈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为洛羽渊是真心对你？”赵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他不过是看中了徐家的势力。你醒醒吧。”
　　徐祈安没有转身。
　　“赵公子，”他说，“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我分得清。”
　　他推门出去。
　　身后的雅间里，传来一声脆响——茶盏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极轻的吸气声，像是被碎片划破了手指。
　　徐祈安没有回头。
　　他下了楼梯，穿过大堂，走出茶楼。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方才雅间里的阴冷。
　　翠儿在马车旁等着，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徐祈安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驶出长街，汇入车流。
　　徐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赵澈，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被你请喝茶，最后一次听你说那些虚伪的话。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茶楼雅间。
　　赵澈坐在桌前，望着地上碎裂的茶盏。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地毯。他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瓷片上。
　　他不觉得疼。
　　比手更疼的，是胸口。
　　不是心疼徐祈安，是心疼这三年的经营。
　　他用三年时间，让徐祈安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用徐祈安的痴心，换来了徐家一次次的支持。用徐家的支持，在三皇子面前站稳了脚跟。
　　现在，一切都没了。
　　“世子。”幕僚周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递上一方帕子，“您的手——”
　　赵澈接过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指尖的血。伤口不深，但血珠不断从划破的皮肉中渗出，染红了帕子的一角。
　　“他都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知道多少？”
　　“知道当年救他的人不是我。”赵澈将染血的帕子扔在桌上，“知道洛羽渊才是。”
　　周先生皱起眉头：“这不可能。当年的事，只有您知我知，封家都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赵澈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朱雀大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辆马车已经看不到了。
　　“不重要。”他说，“他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周先生欲言又止。
　　赵澈转过身，看着幕僚。
　　“封云霆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三月十五，清平峡谷。”
　　“提前。”赵澈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想等了。”
　　周先生一愣：“提前到什么时候？”
　　“三月初十。”赵澈说，“不能再拖了。”
　　周先生沉吟片刻，点头道：“我这就去传话。”
　　“还有。”赵澈叫住他，目光阴冷，“告诉封云霆，不要留活口。我不要意外，不要侥幸。我要他死。”
　　周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赵澈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帕子已经扔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血珠还在往外渗，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徐祈安。”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我给过你机会。”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不怕苦。
　　他只怕输。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
　　徐祈安下了车，正要进门，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
　　洛羽渊勒马停在巷口，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听说你去见赵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底有一种紧绷的锐利。
　　徐祈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看到了。”洛羽渊没有隐瞒，“他有没有为难你？”
　　徐祈安看着他——这个傻子，早就在他身边布了暗探，现在连他去见谁都要盯着。
　　“没有。”徐祈安笑了，“只是喝了杯茶，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洛羽渊愣了一下。
　　“还说他不是。”徐祈安补了一句。
　　洛羽渊沉默了片刻。
　　“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徐祈安说，“重要的是，他不会再装了。”
　　洛羽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几天，不要出门。”他说，“三月十五之前，赵澈可能会提前动手。”
　　“我知道。”
　　两人对视。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进去吧。”洛羽渊说。
　　“你呢？”
　　“我回府。”
　　“羽渊。”徐祈安叫住他。
　　洛羽渊回头。
　　“今晚月色很好，要不要去山坡上看月亮？”
　　洛羽渊沉默了一瞬。
　　“……好。”
　　徐祈安笑了，转身进门。
　　洛羽渊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
　　然后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马蹄声哒哒，像心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空空的，那块本该挂在这里的另一块玉，在徐祈安腰间。
　　成双成对。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策马穿过长街，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晚上，山坡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