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先生的星光加冕》Swire

83、天地 香港的

　　香港的迪士尼规模不算大。江亦涵站在入口处的美国小镇大街前面，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城堡，连城堡都不大，比她之前在上海见过的奇幻童话城堡小了一圈，灰蓝色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被微缩过的童话模型。

　　江亦涵是抱着看烟花来的。她对过山车、旋转咖啡杯、星际穿梭之类的项目没有太大的执念，但迪士尼的烟花，她一直想看一次。以至于连他们出门的时间都在下午，反正离烟花还有好几个小时，不用赶早。

　　宇文朔这样高大的帅哥，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肩宽腿长，气场能把整条美国小镇大街变成他的会议室走廊。但此刻他肩上背着一个女款毛茸茸粉色爱心包，江亦涵的托特包，包面上印着一只眨眼的朱迪兔，两颗粉色的爱心在拉链上晃来晃去。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背着，像扛着一面旗帜，路过的游客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个男人是怎么被女朋友驯服的。标记了此男有主一样，不需要言语，一只粉色毛绒包就是最显眼的声明。

　　江亦涵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五点半，离烟花表演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还有三个小时放烟花。我们去看城堡吧。”

　　和上海迪士尼的城堡很不一样。上海那座奇幻童话城堡内部有楼层可以参观，沿着螺旋楼梯走上去能看到用马赛克壁画讲述的公主故事，还能登上顶层眺望整个乐园。而香港迪士尼的城堡不能像上海那样在城堡内部自由游览或登高望远。但即使不进去，城堡本身也充满了各种值得细看的细节。灰蓝色的尖顶上镶嵌着金色的花纹，每一根柱子都雕刻着不同公主故事里的小动物和标志，灰姑娘的老鼠、白雪公主的小鸟、睡美人的猫头鹰，被巧妙地藏在藤蔓和花环之间。城堡背后的圆盘彩窗融合了十三位公主的元素，在夕阳下会被光线穿透，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碎光。

　　“也好。”宇文朔把滑下来的包带又往肩膀上提了提。

　　城堡一楼正常每天都会有公主见面会，随机出场不同的公主，在城堡后面有个专门排队的区域。江亦涵走到城堡侧面的通道口，找到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头戴米奇发箍的工作人员。“是找到排队的地方就行了吗？”她指了指城堡后面的方向。

　　工作人员点点头，用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回答：“你穿过城堡看到有人排队就是那里了。今天的公主是灰姑娘和茉莉公主。”

　　江亦涵向她道谢，转过身来，然后发现宇文朔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美国小镇大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举着气球跑来跑去的小孩，有戴着米妮蝴蝶结的女孩子三五成群地自拍。没有那个一米八八的男人。过了好一会儿，宇文朔才从旁边的一棵圣诞树后面走出来，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回到她身边。

　　“走吗？”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去哪里了？”江亦涵仰头看他。

　　“打了个电话。”宇文朔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说“去了趟洗手间”。

　　“我已经问清楚了。你跟着我走吧。”江亦涵转身往城堡后面走去。

　　宇文朔从后面跟上来，自然地搂住江亦涵的胳膊，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臂弯，手指搭在她前臂上。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向附近的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迪士尼主题的头饰和帽子，暖黄色的灯光把那些毛茸茸的耳朵照得格外诱人。“我们去买个头饰。”

　　江亦涵理解他想秀恩爱的想法。反正也没关系，这样更加方便伪装，戴上一对情侣帽，比任何口罩和假发都更能让人忽略“这是江亦涵和某个神秘男人”的可能性。在迪士尼，情侣戴同款头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爽快答应：“你不嫌幼稚就好。”

　　宇文朔和江亦涵站在货架前面，选来选去，低声讨论。米奇和米妮固然经典，黑色的圆耳朵配上红色波点蝴蝶结，永远不会出错。史迪奇也很可爱，蓝色的外星小怪物呲着牙，耳朵从帽子两侧竖起来。朱迪和尼克是最近的当红组合，兔子和狐狸的耳朵一长一短，配色温暖而跳脱。终于选了朱迪和尼克的渔夫帽，朱迪的帽檐是灰蓝色的牛仔布，缝着两只长耳朵；尼克的帽子是橘红色的，耳朵短而尖，帽檐内侧绣着一行小字“You know you love me”。很上镜，也保暖。

　　江亦涵买完单后，拆开尼克的帽子，踮起脚尖，给宇文朔戴上。橘红色的帽檐压在他的额头上，两只狐狸耳朵从他头顶两侧竖起来，和他那张冷厉坚毅的脸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冲突感。宇文朔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颌角锋利，其实不太适合这种漫画风格，迪士尼的所有卡通帽都是为了圆脸和柔和的五官设计的，戴在他这张脸上，就像给一头狼套上了兔子耳朵。但江亦涵觉得很可爱。她拿出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拍了张照片。

　　宇文朔站着让她拍完，然后拆开另一顶朱迪的帽子，给江亦涵戴上。他把她的假发发尾从帽檐下面理出来，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帽檐内侧的调节扣，确认不会滑下来。“这样我们就是一对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不戴不也是一对？”江亦涵仰头看他，帽檐上的两只兔子耳朵随着她仰头的动作晃了晃。

　　宇文朔脸色逐渐变红。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兔子耳朵和他自己的狐狸耳朵在人群里晃来晃去，一个憨一个狡，正好凑成一对。他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你说的太对了。”

　　他们戴着帽子慢慢走去城堡。傍晚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橘蓝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边的爆米花摊散发出焦糖的甜香。江亦涵心想都不知道能不能合影，毕竟这么晚了，说不定合影也是看场次的。她刚想问宇文朔要不要过去看看还能不能排队，到了城堡楼下，一个穿着米奇燕尾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正在等他们。

　　宇文朔走上前一步：“约了内部参观。”

　　工作人员连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上级特意叮嘱过的谨慎：“是黄朗先生预订的。”他说完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确认信息无误，然后朝宇文朔和江亦涵微微一鞠躬，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引路，“两位这边请。”

　　宇文朔淡定地亮出下属发来的园方凭证，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上面有迪士尼官方票务的确认编码和“VIP内部参观”的抬头。“是的。他是我司机。”他把手机收回去。

　　江亦涵恍然大悟。黄朗就是小黄，那个英俊的、眼睛很有灵气的年轻司机，负责接她出门和送她回家。刚在城堡门口宇文朔忽然消失的那几分钟，不是去打工作电话，也不是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而是给小黄打了个电话，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和迪士尼的VIP客服对接，订下了城堡内部参观的名额。“原来你刚刚打电话是为了这。”

　　香港迪士尼的城堡内部是可以进入的，但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参观的楼层或观景台，而是作为“皇室宴会”的场地，主要功能是让游客与迪士尼公主们见面合影。因为不对外开放自由参观，所以大部分游客只能在城堡外面拍拍照。

　　江亦涵想着宇文朔对这些不感兴趣，让他去和公主合影，大概比让他学包饺子还难，所以只是准备在外面拍拍照片，打完卡就去等烟花。

　　“难得来一趟。你可以随意拍照。”宇文朔把她的兔子耳朵帽子扶正。

　　“你不觉得无聊吗？譬如去玩玩别的项目。”江亦涵指了指远处的“灰熊山谷”方向。

　　“只要和你一起，做什么都没关系。”宇文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论证的公理。

　　江亦涵就去和公主们拍照了。灰姑娘穿着那件经典的蓝色蓬蓬裙，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银色亮片，在城堡的暖黄色灯光下像夜空里的星星；白雪公主的红色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她说话的时候会用两只手提着裙摆轻轻行屈膝礼；睡美人的金发盘成优雅的高髻，笑起来的时候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茉莉公主的深绿色灯笼裤上绣着金色的阿拉伯纹样，她侧身坐在一张天鹅绒椅子上，手腕上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地响。江亦涵站在她们中间，被各种颜色的蓬蓬裙和珠光宝气包围着，非常有代入感。她挨个和公主们合影，每一次快门按下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少女心被戳中了一点点。

　　宇文朔站在旁边，全程没有入镜。他一手拎着她的包，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江亦涵在灰姑娘面前笑弯了眼睛，在茉莉公主旁边比了个耶，在睡美人转身的时候偷偷去摸了一下她的裙摆。那个包上的粉色爱心和他头顶的狐狸耳朵在柔和的灯光里格外显眼。

　　江亦涵拍了一圈，公主见面会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开始礼貌地引导游客往外走，城堡外的人潮都在往中央广场的方向移动，烟花表演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江亦涵回头找到宇文朔：“走吧。”

　　“我们可以在城堡看。”宇文朔没有动。

　　“这个活动这么优惠吗？”江亦涵指了指脚下的城堡地砖。

　　“准确来说，是租了半天的城堡。合照是送的。”宇文朔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狐狸耳朵微微歪了一下。

　　宇文朔进来迪士尼之后发现，江亦涵不是为了玩项目，而是为了看烟花。他知道怎么给她最好的体验了，不是带她去人群里挤，不是在城堡外面仰头看。他在城堡里面放一张餐桌，这样她就可以坐在城堡的窗前，用最近的距离、最好的角度，安安静静地看。

　　城堡里也特别布置了一张桌子给他们吃晚饭。长方形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烛台和水晶杯，两把高背椅面对面放着。晚餐是迪士尼酒店的大厨做好送过来的，从酒店到城堡的这段距离，餐车全程保温，确保每一道菜上桌时的温度都是刚好。

　　主菜是慢炖牛肋排配红酒汁，前菜是龙虾浓汤和烤扇贝，甜品还没上。无论厨艺怎么样，上菜的工作人员都穿得很像动画里面的小动物，穿着胖乎乎的布偶服从侧门端菜进来。上菜的“松鼠”因为尾巴太大差点被门框卡住，送面包的“兔子”耳朵太长，走路时不停碰到头顶的水晶吊灯。餐盘里的食物就是正常出品，和四季酒店的客房服务差不多水准，不过多了一点点迪士尼风格的雕花，牛肋排旁边的土豆泥被做成了米奇的形状，甜品碟边缘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圈小小的城堡剪影。

　　江亦涵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布偶服的工作人员在餐桌旁边笨拙地鞠躬退场，一只花栗鼠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另一只赶紧扶住了它。“这个场景，很像《美女与野兽》啊。”她把手机对准那只正在努力保持平衡的花栗鼠按下了快门。《美女与野兽》里的男仆女仆都因为魔法变成了家具，烛台卢米埃、时钟葛士华、茶壶太太，而在城堡里忙碌着的那些小动物们，像是另一个版本的魔法。

　　宇文朔坐在她对面，狐狸耳朵帽子已经被他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了。他说：“因为你就是公主。公主的身边都是小动物，不是很正常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是一本正经的。就好像她坐在这座城堡里、被穿布偶服的工作人员围着、面前摆着南瓜车慕斯，是世界上最顺理成章的事。

　　江亦涵一笑。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叉子戳了戳南瓜车的车轮：“那你是野兽还是小动物。”

　　“我的身份应该由公主赋予。”宇文朔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烛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就像童话里的青蛙。现在还在一个混沌的状态。”他说“青蛙”的时候语气里有半真半假的郑重。一个吻能决定他是继续当野兽，还是变成王子，他把这个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她手里。

　　八点整，窗外烟花绽放。第一朵烟花从城堡背后升起来的时候，江亦涵正好把最后一口南瓜车慕斯放进嘴里。她放下叉子，转过头，看到窗外的夜空被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炸开了。紧接着是无数朵烟花同时升起，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在城堡的尖顶上方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流动的光幕。无人机编队在夜空中拼出旋转的星环和跳跃的鲸鱼，喷泉在烟花的光芒里被染成不断变换的彩色，火焰从舞台两侧喷薄而出，光影在城堡灰蓝色的外墙上游走，把那些雕刻着公主故事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虽然这里不是最佳观赏位置，最佳位置在城堡正前方的中央广场，能同时看到烟花、喷泉和灯光秀的全景，却是最近的。近到能听到烟花弹从发射管里呼啸而出的声音，能感觉到窗框在每一次爆炸时产生的轻微震动。全园的烟花，都在为城堡里这对情侣绽放。

　　江亦涵起身。她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绕过餐桌，走到宇文朔面前。宇文朔竟然有点紧张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她。窗外的烟花在他身后一明一暗地闪烁着，让他的脸在金色和紫色之间不断交替。

　　江亦涵俯身。她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冷厉而坚毅的脸微微抬起来。然后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唇边,她在车上说过“可爱”的小痣旁边。她的嘴唇很轻很轻地贴上去，轻轻吮吻。

　　窗外最后一组烟花同时升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金色的星雨，把整个城堡照得如同白昼。

　　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眉骨，然后缓缓离开。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被城堡穹顶圈起来的这一小方天地听，低到连窗外的烟花声都盖过了，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呢，你现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