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指隙中的光》茉缄

22、潮水抹去的脚印 潮水抹去沙

　　白霁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合的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日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那杯米白色的陶瓷杯还握在她手里，杯壁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杯沿那道细小的缺口硌着她的掌心，像一道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伤疤。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被攥了一整夜的钥匙扣。四叶草的叶片被她握得微微有些发烫，指尖抵着其中一片的边缘，来回蹭了几下。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去了林许昕的高中。那个学校她只去过一次，是很多年前一个秋天傍晚——林许昕带她走过河堤，指给她看那排老梧桐树。此刻她站在校门口，门卫换了人，白霁寒走过去报了林许昕的名字，报了那一届的班级。门卫翻了翻桌上的登记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遍，说：“没有这个人。你是不是把校名记错了？”
　　白霁寒站在校门口没有动。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脚下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她没说什么，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林许昕初中毕业那年寄过成绩单的地址——旧居。那里的门锁换了，物业说那套房子早就退了租，这些年一直空着，没有人住过。她站在那扇门外的走廊里愣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好的”离开了。
　　然后她去了海边那家民宿。她坐在台阶上看了很久远处的海面。潮水正午时退得很远，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上面有三两行脚印延伸向远方，又被新的浪头抹去。她看着那些被潮水抹去的脚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她一直坐到太阳开始偏西才站起来往回走，上车的时候摸出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空号。她挂了电话，车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铺开，把田野和远处的山脊都染成同一层暖橘色。
　　她回到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房子，推开门，里面是暗的。她把灯打开，光涌满了整个客厅。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浓的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白霁寒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相册从头翻到了尾。每一张照片都还留着。但每一张合照里林许昕的位置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个人从画面里一层一层擦掉了，只留下边缘一点模糊的轮廓残留，像水渍干透之后的浅痕。白霁寒翻到去年跨年那张，阳台的暮色和灯火都在，白霁寒自己对着镜头在笑，胳膊微微往外伸着，像在挽着什么人。但画面里她挽着的那一侧空荡荡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放大、缩小、放大、缩小，但没有找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她把手机锁了屏，坐在灯下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她睁开眼，拿起笔，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许昕今天也没有回来。”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没有立刻锁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但我记得你。我记得很清楚。谁都忘了你，但我没有。”
　　那行字底下没有回复，也不会有人回复。白霁寒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已经褪尽了最后一层橘红，整个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疏疏的星星正沿着天际线缓缓亮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凉而轻。她低头看了看那株绿萝，叶面上的水珠还没完全蒸发，在渐深的天光里泛着极细的微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像在确认它还在，像在确认自己也没有完全凭空消失。
　　那天深夜白霁寒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林许昕站在一个很远的站台上等她，列车进站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站台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许昕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间那颗深蓝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她站在站台边缘，看着白霁寒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像她一贯的模样。白霁寒往她那边跑，隔着人群伸出手去够她的手指——指尖几乎要碰到了，然后列车进站，林许昕的影子被车门合拢的瞬间吞没了。
　　白霁寒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潮湿——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眼泪已经凉透了，沿着颧骨慢慢滑进耳廓。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枕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极淡的晨光，灰白色，像一张还没有开始书写的纸。她眨了一下眼，眼角残余的凉意被睫毛的动作带走了。她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备忘录里的那行字还在，"我记得你"底下没有新的回复，也不会有人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变亮，像一片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幕布。但她没有睁开眼去看那场即将上演的日出。